水聲琤琤,帶點寒意的小雨,絲絲的沖刷嬌嫩的新芽,晶瑩
的節擊出悅耳的音節。
僅著一身單薄黑衣黑裳的黑韶玉手支頤,慵懶的橫倒在昇龍
山一座小瀑布旁的紅亭子中。
料峭春寒,晨風顫抖的飛略過欄邊,細微一陣哆嗦。
「黑韶,只穿這麼點是不行的。」昂耀的生氣彷彿融合了朝
陽香暖的薰風,搖曳的旋轉入了亭。
黑韶聞聲嬌媚的聳了聳肩,將眼波移向來人,道,「昱花大
姊。」
「咱們珍珠精雖不老不死,但可不是不會生病啊。」昱花反
手將一件淡紫色點綴滿串串紫藤花的外袍罩上了黑韶嬌窈的身子
,「若是得了風寒總也是麻煩的。」
拉起外衣,確是稍稍阻了沁人心腑的寒風,「大姊,有事?」
「沒事。」昱花露了黃金色的笑顏,轉身將繫在亭柱邊上的
簾子放下,一時霧般薄紗飄揚翻飛。
「今日陽光看來不會強了,」黑韶將細魅的鳳眼落向輕紗外
,滿目蕭然的蒼綠夾著古褐蔓延上霧濛濛的灰空,針般的水絲斜
晃晃的巡梭,「自昨兒夜裡,這小雨便沒停過,大姊想接觸陽光
,只怕還要好幾日。」
「想曬曬,我不會到利安那兒去嗎?」昱花挑了挑眉,將及
地金髮撥向一邊,坐下。
「大姊興致倒好……」黑韶輕扭了下身子,將魅絕的臉龐望
向昱花,「這一早沒事,來找小妹聊天嗎?」
昱花笑吟吟的點頭。
「聊什麼?利安與杏沙嗎?」黑韶淡淡的彎了唇,雙眸闔起
的剎那挾揉的是空白。
「妳。」
「我?」非意料外,黑韶依舊緊閉著漾著黑闇的瞳眸。
「是,妳。」昱花笑看黑韶閉上眼不禁自顯脆弱的面容。
「若是要訓斥便省了吧,天宮的人要是再作同樣的事,我依
舊會還手的。」黑韶睜開眼,視線朦朧。
「訓妳作什麼?」昱花搖了搖頭。
「說的也是,天宮的人這會兒要再犯,也得三思才成。」黑
韶低首,雖笑得雙肩頻頻顫動,話語裡卻不帶任何歡愉,「我要
再犯的機會可小了不少。」
昱花沒接口,光般燦麗的臉龐微露心憂。
「黑韶。」昱花輕喚,「妳在『望亭』待了這兩天兩夜,在
想什麼?」
一時磅礡的水聲洶湧如浪花一般,嘩的四散,激得兩耳生疼。
「看水,想人。」螓首依舊朝下,豔麗的黑絲順著流過的風
灑落在臉龐前。
「想祥王?」
「要不然還有誰?天帝嗎?」黑韶幽雅的自鼻子裡哼了氣出
來。
「那個叫做雷的地仙?」昱花試探的微聲發問。
黑韶揚起無表情的美麗面容,「雷?大姊也知道他?」一瞬
,映著白紗的眼眸竄過微光,「是了,雷曾經與利安為敵……大
姊想問雷的下落,好為利安出氣嗎?」
「不是的……」昱花攏了攏衣,碧綠的眼眸緊盯著黑韶,一
會兒鬆了開去,「妳記得自己是怎麼醒過來的嗎?」
黑韶的眉眼都彎了,「昱花大姊有事,何不直說?也罷……
」放下支著頤的手,她將上身拱起,「不是龍王敖廣用豎眼的力
量讓小妹覺醒的嗎?否則可不知還要再睡上多久……」
「這麼說也是,不過有一事妳不知。」
「是什麼?」罩著的外袍滑了下來,順著黑韶窈窕的曲線貼
服。
「自妳法術被破,僅留珍珠原形時,是那名喚作雷的地仙,
將珍珠貼身收藏,帶往水晶宮的。」昱花垂首,撫了撫膝上碧裳
摺紋。
「一個人類能前往水晶宮?」黑韶拱起月兒彎的眉,「大姊
可說笑了。」
「是啊,我也懷疑呢。」昱花濃密的睫毛輕搧了搧,「一個
人類竟能挨得住通過水脈的悶苦,怎不令人生疑。」
闇夜般漆黑的瞳眸冰凝住碧綠雙眸的視線。
「妳別這麼看我,當時我可不在場。」昱花張大眼睛,左右
晃了晃頭,金黃色亮麗的緞子燦爛的波動,「白玲在水晶宮,我
是不能留在那兒的。」
「說的也是。」黑韶瞥向頸間淡淡閃著藍色光彩的珠鍊,「
若不是用這東西壓抑了我的妖力,我們是不能同時出現昇龍山的
。」
「別這麼著……」昱花擰了柳眉,是心疼。
「怎麼著?」黑韶笑著反問,墨黑眼眸的深處卻是不可測的
闃靜寂寥。
碧綠的眼眸緊盯著黑韶,半晌,昱花輕合上眼簾,「……經
過三千年,我們都變了。」
「嗯?」
「那時的妳溫柔,滿懷慈愛,雖然表面上有些冷冰冰,但那
也只是表面而已。」
「是嗎?我不記得了。」黑韶倒了回去,視線落回激躍的水
花上。
輕笑,「是啊,時間能夠沖淡一切。」
「或許。」黑韶心不在焉的漫答。
「或者連祥王也該淡了呢?」
「大姊!」黑韶轉過頭來,黑眸裡有絲淡淡的激動。
昱花站起身,撫了撫衣裳,「我知道妳會懂的。」
看著翠綠裙擺逸出視線之外,黑韶幽幽嘆了口氣,回到最初
橫倒的姿態。
「我怎麼會不懂……」
三千年的歲月痕跡,是不會鏤刻任何一刀一斧於珍珠精身上
的。因為珍珠精是天地的產物,不老也不會死,所以她美麗依然
,所以她光彩仍舊。
瞧著亭外細雨霏霏,黑韶怔怔的笑了,帶著萬般無奈的自嘲。
整整三千年,她活在復仇的意念中。為了要讓天宮知道是如
何的錯待了她,她策畫著復仇。整個生命裡彷彿只有復仇。
突如其來的寒冷,讓黑韶將身子縮成了一團。
復仇?整整三千年?沒這回事,激憤的情緒慢慢的沈澱下來
之後,其實只是剩下不甘心,還有孤獨。
由於她的不老不死,她不能待在同一個地方太久,也不敢在
同一個地方待太久。停停走走的,就算有人陪伴,也只是短短一
剎,過後,仍然只有自己一個人。
她看著紅潤的嬰孩誕生,她看著滄桑的老人死去,看著物換
、看著星移。時間改變了很多的事物,卻獨留她在原地品嚐著令
人窒息的孤獨。
復仇,在不知不覺間,變質成了回家的渴望。
亭外的小雨成了豆大的雨點,叮叮咚咚的,落在亭簷邊。
「我怎麼會不懂?」黑韶拭去臉龐上冷冽的水珠。
時間越是推移,回家的欲望就越沈重,相對的,其他的念頭
、情緒似乎都消失在時間的大河中。對天宮的復仇、對祥王的愛
戀?早就溶進水裡頭,再也不復見。
「就算大姊今兒個不來,這早想通的念頭,我還要藏起來多
久呢?」黑韶坐起身來,絕美的臉龐浮出一朵淡雅的芙蓉笑靨。
「望亭」外,磅礡的雨勢不歇,濃綠色的水面給敲擊成波光
連連。
亭內,人影已杳,徒留淡香宜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