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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經塔地下三層—— 綺麗之水 有水。 泉水安靜沈睡池中,也許正在作夢。這裡沒有風息來擾亂它的安眠,也沒有 陽光在它身上照出瀲豔粼洵。在地下都市陰暗的角落裡,沒有人會催促它醒來, 除了它自己。 水珠盈盈落下,撞擊水面,爆起小小的水柱,散落,融合。 歸於寧靜。 水面上的少女在哭泣,我聽到那細微的聲音在心中一圈圈擴大,就像漣漪一 樣。 我抬頭看她,領悟到她並不是漂浮在水上,而是被禁錮在那裡。她將雙手交 握胸前,臉龐低垂,褐色短髮垂落下來,宛如求神垂憐的天使。晶瑩的淚水溢出 美麗的眼睛,滑過臉頰落入池中。 水珠持續落下,水面影子隨之蕩漾,融成渾濁的顏色。漣漪一圈圈擴大,波 紋互相重疊、纏擾,不受影響似的繼續前進,直到變細、變淡,失去力量沈入水 中。 我突然有股衝動,想伸手承接她的淚水。那樣澄淨、綺麗的水,也許可以洗 淨我手上的血,和我身上的罪? 「幫助我。」聲音一如水般溫柔清澈,彷彿時間另一端傳過來的回音。「幫助 我。」 淚珠在我手中破裂,濡濕了一小塊掌心。觸目的深紅依舊,它沒有洗去我手 上的血,自己反而被染得髒污了。 「你要什麼?」 「洗淨我。用世上最美麗的水洗淨我。」 「最美麗的水?」 「你的淚水。」她向我伸出手。「請你,幫助我。」 「淚水?」我愣愣重複,想了很久,還是只能搖頭。「我沒有。」我誠實的說。 「我不知道該怎麼哭。」 「你知道你是誰嗎?」她似乎生氣了,又有些不知所措的樣子。「記得嗎?你 的名字?」 「我沒有名字。」我看著她,費力擠出唯一想到的句子。「我——我才剛出生 而已。」 「才不是呢,你騙人!」 「我沒有。」 「你不是嬰兒,你沒有純潔無垢的靈魂。」她睜大了眼,彷彿看到什麼可怕 的東西。「你的記憶蝕刻著傷痕,縱橫交錯,血淋淋的淌著體液。你可以假裝忘記, 但你無法拋棄自己,無法回復成嬰兒,只能重複在罪惡感的迷宮中徘徊。」 「……」 她再度哭泣,聲音因哽咽而模糊。「拜託你,拜託你打開潘朵拉的盒子,記起 你的力量,記起你失去手足的苦痛,這樣的話,我的罪才能被洗淨!」 「你的罪被洗淨,那我呢?……」我好不容易才藉遺忘獲得了空白,藉空白 得到了淨化。沒有記憶,沒有傷痕,沒有罪—— 「救了我,也救了你自己!」她啜泣著沈入水中,只剩最後的呼喊隨著漣漪 擴散開來。 我快速跑開,將她的請求拋棄在身後。 寂靜被打破。 穿著禮服的新娘在街道上奔跑。 乍看之下是這樣,但那是通體雪白的異形,看起來像是長了人身的甲殼動物, 拖著巨大的身軀,垂著長長的手,前頭絨毛般的腳快速的交錯移動。 子彈發出尖銳的聲音掠過空中,殺戮天使舉著重型機槍緊追不捨,但牠的速 度快得難以置信。另一個天使從右方的街道趕上來截住牠,但修長的手臂一揮便 把他打飛出去,藍色的火光迸出來,他痛苦的慘叫,扭曲成奇異的姿勢,身體撞 到另一邊牆上才掉下來,拖下一長條的血痕,好像某個醉鬼的塗鴉。 我想躲進路邊的建築物裡,但牠直朝我衝來,我只得轉身,揮砍。 被截斷的手臂掉到地上,雪白的新娘服被染得鮮紅。 但連血都化成發著微光的粉塵消失了,生命的結晶在黑暗中曳出軌跡,灼痛 我的網膜。 天使們在我面前停下,致敬。但對象不是我,是這把劍。連殺戮天使都無法 擁有,這是地位的象徵。 街道另一頭正上演同樣的戲碼,經過一番激烈的搏鬥,天使們好不容易才將 那隻異形制服。但死去的異形沒有回歸大地,只耗盡了體力,流盡了鮮血,保持 著那個醜陋的形貌,就這樣死去了。 剩餘的天使們開始處理牠和同伴的屍體。穿著長袍,掛著偽翼的人們走來走 去,鮮紅的繡紋交織成一片血色的網絡。 透過那片混亂,我看到了光。 四周的天使都向他行禮致敬,金色的頭髮在幽暗中帶來春陽的光輝,美麗的, 崇高的天使,白色羽翼是受神恩寵的證明,白袍上一抹紅色的徽記,醒目得像血 一樣。 心臟好像被挖去一角般的疼痛。 憤怒、懼怕、同情、厭恨、憐愛。想哭的衝動。 我朝他跑去,劍在地上一路拖曳,磨出令人牙齦發酸的聲音。 「別走!別走!」我大叫出來。 他消失了。 我跪倒在地上,止不住的哭泣起來。 「別擋在這裡,咒葬天使要通過。」有人對我說。 我勉強站起,踉蹌後退。 「6—34區,偵測不潔物體,清除。」 「小心後面。」又有人說。 巨大的,腥紅色的球體突出地面,佈滿尖刺,有如某種奇異的腫瘤。 「別碰到感覺球,不然也會變成那個樣子。」 「……異形嗎?」 「不然還會是什麼?」他一臉不耐。「那是神身體的一部份,隨便觸碰的人…… 是會遭神懲罰的。」 「神的懲罰?……」 「快懺悔吧!神要發怒啦!」他一邊走開一邊高舉雙臂。「你們都去死吧!」 我拖著劍,踉蹌走開。 沒有方向,沒有目的,只想遠離這片混亂,將自己埋進最深、最遠的黑暗中。 「好痛苦……好痛苦……」 幽暗的角落有哭泣聲傳來。 「救救我……」 似曾相識的聲音。 循著軌跡找去,視野在漸亮的光線中變清晰了。 被束縛在那裡的是無法升天的靈魂。 ——不,是無法死去的人。 人形棺材立在冷暗的角落,有人被封在當中,冷硬的金屬緊貼肌肉,不存任 何空隙,宛如被包在樹脂中的昆蟲,但他無法成為琥珀,只能不斷痛苦吶喊,哀 求一死。 「救救我……救救我……」 不透明的棺面感受到痛苦般的震動著,我才發現他的聲音根本傳不到外界, 但我剛才的確聽到他了。 「你來了——」 他在等我? 「殺了我……殺了我……淨化我……」 我不想再聽他說下去。他激起我內心深處無以名狀的恐懼和憤怒,我不想聽 到他們,不想見到他們,是他們讓我背叛—— 不想回憶起任何有關他們的事!! 破裂聲響,在黑暗中盪成渾濁的漩渦。 堅硬的棺材碎成片片,有如水晶散落一地。我擊碎了棺面,然後是那個人。 劍帶著我全部的力量和憤怒,深深插進。 但他卻安心似的笑了,在消逝之時,我好像聽到他說了聲謝謝。 結晶帶著破碎的記憶融進我的掌心,但我執拗的把它排除在外。 風鈴帶著街上的雜音一齊響起來。 「這是什麼?」 「劍。」修長的手指滑過鋒刃,有如愛撫。「古老的武器……很適合你。」 「我有槍。」我困擾的看著佔據了吧台的鈍器,不知該把手上的咖啡壺放那 裡好。 「用這個可以將淨化的力量發揮到極致,比槍好用多了。你有這樣的能力不 用,連神都會生氣的。」他像是開了一個惡質的玩笑般笑起來。「現在技術還不是 很成熟,好不容易才成功做出一把。」 「有這麼方便的東西,不是應該先交給異形殺戮部隊嗎?」 「太浪費了。」 「那為什麼給我?」 「因為你是特別的。」天使微微傾身,金色髮絲毫無重量感的飄起來,帶出 一泓清洌的光輝。我一抬頭,正見到那雙酒色眸子瞬也不瞬的盯著我,彷彿要把 我內心最深的秘密都挖出來。 所以我避開了。「那裡特別?」 「槍法特別爛。」帶著惡意的笑。「聽說你前幾天又讓流彈打到警署的玻璃, 鬧了好一陣子?」 「呃……」 「就算你打死人也跟我無關。」他聳肩。「但你可不能死。」 「為什麼?」 「你是特別的。」他微微傾身,越過那把劍,手指擱上我的頸部。我吃了一 驚,竟沒想到要閃。「被神選上……被我選上的男人。」 低沈的聲音飄過來,與其說是威脅,無寧說是催眠。我沒有回答,沒有辦法 回答。我感覺到血脈正激烈的跳動,連呼吸都開始變得困難。沒想到那修長、白 皙的手,在扼住我時竟變得如此有力。 「——所以,別背叛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