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自從前任當家和夫人去世之後，每到了夜間就會有斷斷續續的微弱哭泣，不時
從他們的房裡傳出來。」福伯額上滲出細密的汗珠，他皺起臉謹慎地斟酌用詞，「開始時
頂多是一個月會發生兩三次，而且持續的時間不過半刻鐘，偶然聽到的下人們雖然心裡發
毛但也沒有很在意，頂多晚上繞個道避開那裡，要不就是說服自己不過是聽錯而已。」
「可隨著時間越來越接近隔年的忌日，那原本微弱的啜泣卻突然變得大聲，發出聲音的時
間也越發頻繁，往往哭上個整夜才會慢慢停歇。家僕們口耳相傳的，終於開始害怕起來，
決定去稟報給老爺知曉。」
「喔？那我小叔怎麼說？」第一次聽到有這回事，我滿腹驚訝的問道。
「老爺聽完後臉色大變，去了好多廟宇求了不少平安符回來，還要韓家上上下下不許再靠
近，任那裡就這樣荒廢下去。聽到這樣的吩咐，我們這些做僕人的當然欣然接受，總算是
舒了口氣。韓家宅子大，要把一座院子徹底隔離出來倒不是什麼難事，久而久之大家也就
慢慢習慣此事，偶爾有粗心大意的不慎闖入被嚇得半死，還會被其他人嘲笑個半天。」
「我怎麼都沒聽說？」好歹我也是韓家人，這種大消息我竟然不曾聽聞，未免太說不過去
吧。
福伯搔搔整頭的白髮，有些歉疚。
「是老奴吩咐的，不想驚動少爺，怕少爺難過……」
望著年紀已經可以當我祖父的老管家，露出微笑滿臉慈愛的神情，我頓時感到一股熱流充
盈了雙眸。
「謝謝你這麼替我著想。」感動的笑了笑，隨即一轉話鋒，「既然已經算得上處理妥當，
為何我小叔還要離開？」
「老奴也不了解，但自從老爺知道此事後，精神似乎就變得萎頓不振。」
「哼，都多大的人還如此膽小。」聽到管家的話，我不屑的撇撇嘴。
這懦弱怕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小叔我從來都不怎麼瞧得起，只是看在爹娘死的那陣子
，他竭盡心力地操持著全部事務，加上這幾年要沒有他的存在，我還真沒辦法這樣渾渾噩
噩的混日子，所以對他我才勉強裝出些許的尊敬應付。
「少爺，韓家不可一日無主，總需要有人來打點啊。」福伯沒理會我諷刺的話語，倒是在
旁唉聲歎氣。
「我曉得，」跟著深深嘆口氣，我在心底和往昔墮落的日子道別，「往後就由我暫代吧，
晚點把一切該處理的東西統統送到我這。」
「少爺您果然長大了……」福伯目光濕潤，宛若慈父般地輕拍我的肩鼓勵著，「加油，老
奴對少爺您很有信心的。」
苦笑地送走猶自感動不已淚眼汪汪的福伯，我托起臉頰對著滿室的寂寥陷入沉思。
夜半哭聲？
看來非得去查個水落石出才行，畢竟已經在下人之間傳開了，還是要趕快想辦法解決。
我可不像小叔那麼懦弱沒膽。
獨自盤算半晌，終於做出決定。
一個徹底改變我命運的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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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冷盈動的月芒幽幽撒落，籠罩著靜謐無聲的大地酣然入夢。
今日，是爹娘的忌日。
我手捧著兩壇「粉蝶」，踩著滿院子的寂寥晃盪在大宅內。
從第一年的忌日起，我便會去酒窖取出酒來，倚著那幾株心愛的梅樹然後喝上個整夜。
韓家對於賣酒的條件頗嚴苛，不過只要是身上留有韓家血脈的男丁，當他年滿十四歲時就
能得到一把酒窖的鑰匙，之後除了禁止拿酒去賣以外，都可以盡情取用酒窖裡存放的酒，
而當韓家有什麼值得慶賀的喜事時也會拿出幾壇大肆狂歡慶祝。所以如今韓家僅存的兩名
男子──小叔和我手上都握有鑰匙。差別在於我拿酒的目的僅僅是為了供自己享用品嚐，
他則是毫不將先人的祖訓放在眼裡，放肆妄為的屢次開窖賣酒。
「粉蝶」獨特清新的香氣絲絲縷縷地溢滿四週，揉和了夜風曼妙的翩翩起舞，就像是不小
心闖進茂密繁盛的梅花林間，墮入叫人心馳神醉的幻境。
越接近那座充塞著無憂快樂與慘痛經歷的屋子，心情越發顯得焦躁難耐，兒時回憶的美好
和陰陽兩隔的絕望狠狠撕扯著我的身心。
兩旁的野花雜草漫長了一大片，通行的道路被掩蓋得幾乎要失去蹤跡，荒蕪空曠的景象、
殘破頹敗的畫面，悽涼落魄的酸澀及苦悶抵入我脆弱的意志裡搗毀著。
憑藉多年的印象謹慎地摸索前行，花費不少時間才總算走到早被蛀蝕得露出許多大洞、已
經呈半傾斜狀態的木門前。
手不爭氣的微微顫抖，我眨眨已經沾染上朦朧水霧的雙眸，咬牙推開門。
屋內的擺設在糢糊的眼眶裡不斷搖擺晃動，任我再怎麼努力撐大眼依舊看不清楚，扭曲變
形的所有事物，不斷啃噬著我記憶裡曾經那樣熟悉過的一切。
舉腳，跨入。
儘管是輕微的動作，依然激起厚重的漫天灰塵，與經年累月腐蝕的臭味交雜，瞬間便掩蓋
住身後的點點星光和清亮的月色。
茫然地矗立在原地良久，寬敞的房間中回蕩著一陣又一陣急促鼓動的心跳聲。
最後讓我回過神的是宅外更夫的打梆聲，聽到那聲響我才驚覺時間竟是子時了。我從自己
的院子出來時還不到亥時哪。
自嘲的輕拍額頭，挪動維持站姿足足有兩個多時辰、開始發痠的腳朝屋內的桌子走去。
放下兩壇酒，我隨手抹抹拍拍，就著那累積許多陳年灰塵的椅子爽快坐下，腦海裡驀地浮
現福伯說過的話。
「少爺，那個哭聲，總是在子時過後才傳來……」
那應該快了吧。
倒滿握在掌心的精緻酒杯，我漫不經心地小口小口啜飲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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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尖上的公貓們不安分地騷動著，
擺盪的長長尾巴上，
快樂與悲傷交織成一首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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