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途中,我在心裡把自己痛罵了好幾遍,為著我如此疏忽的行徑。
明知道浮影身分與眾不同,竟然還愚蠢地讓身為梅妖的他去算什麼命?
那天十分狼狽的回到房間後,浮影整整哭了一下午,不論我怎麼絞盡腦汁地逗他笑討他歡
心都於事無補。
面對著他什麼事也不願吐露就只是一個勁地哭的模樣,連帶使我漸漸心浮氣躁起來──他
不斷滑落的眼淚讓我覺得我是如此無能又不值得信賴。
「浮影,夠了,」我勉強擠出笑臉問道:「你別再哭了,好歹告訴我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要不我怎麼幫你?」
沒有回應,細細的哭聲在沉默的房內清晰地響著,那令人煩躁的聲音就像一條緊緊纏住我
不放的繩索,勒得我快要喘不過氣來。
岌岌可危的殘存理智,已經快要無法抵擋焦滿腹的焦躁,不滿的情緒逐漸醞釀滋生,即將
潰堤。
畢竟只是個剛滿十七歲的少年,能成熟到哪裡去呢?
不知說了多久,我終於停下獨自唱著獨角戲的可笑行為,慍怒的瞪視著他。
一直哭一直哭,煩不煩啊!我好話說盡,還是什麼都不肯說,當這樣很有趣嗎?
「浮影,再哭就給我出去!」提高音量的話才脫口我就後悔,這般過於嚴厲的話語以及近
乎發怒的口氣,對處於此種情況的浮影,委實過分了些,可我無意義的自尊卻又不容我立
即收回責罵的言詞,只得冷硬地板起面孔陰沉的盯著他。
也許因為這是我認識他以來第一次對他發火,浮影總算止住了哭聲,可憐兮兮地抬起水氣
繚繞的雙眸,那雙總是閃爍著耀眼光芒的幽黑眼睛,如今被濃郁得化不開的惆悵佔據,隱
沒成黯淡沉悶的淒涼色彩。
他用那樣悲苦的眼神直楞楞地望著我,彷彿是要看透我的靈魂般深邃長遠,直看得我如坐
針氈,感到不自在地逃避他懾人的目光。
「小洛,你討厭我了?」
曾幾何時,悅耳動聽如潺潺流水的嗓音,變得喑啞而憂傷了?
他嘶啞著喉嚨,一字一句慢慢道:「我……就連我自己也還弄不太清楚是怎麼回事啊……
我以為你可以什麼都不問,就這樣陪在我身邊,讓我能夠毫無顧忌的發洩。是我太天真了
嗎?」
我努力吞嚥下浮影的話語,覺得似乎有什麼密實地堵塞在心口。
那麼沉重,那麼冰冷。
「我以為你可以在我哭泣的時候,默默地忍受著我發洩的淚水,是我太看得起自己嗎?」
痛心疾首的語調,彷彿是銳利的刀刃狠戾地凌遲我,連最細小的空隙也不放過,血淋淋地
撕扯著我每吋肌膚。
「我以為我可以視你為我唯一的支柱和依歸,哪怕我再怎樣的茫然失措、恐懼慌張,你都
會毫無保留地伸出雙手溫柔的擁抱我,是我想得太美好了嗎?」
這麼咄咄逼人的浮影,這麼悲哀絕望的聲音,讓我猛地驚覺,或許我從未真正了解過他。
或許,他總是習慣性的隱藏所有事情,為的就是不讓我擔心操煩,而我也對他燦美如花的
笑靨和無憂無慮的舉止習以為常,只知道與他嬉戲玩樂、拌嘴打鬧,卻不曾試著關心過他
隱藏在背後的其他情緒。
儘管本質上是和我截然不同的梅妖,但是同樣會有喜怒哀樂、同樣會有七情六慾的,不是
嗎?
浮影的笑和開朗像欺瞞偽裝的精美面具,愚笨的我卻深信不疑這便是他全部的面貌,當他
提心吊膽地嘗試著顯露出我沒有見識過的另一面時,感到不習慣的我卻將所有的過錯推到
他身上,責怪他不該讓我面對如此為難的尷尬場面。
我竟然在不知不覺中,用這麼不負責任的態度以及刻薄諷刺的言語深深地傷害了他。
一想到這點,全身就不由得泛起一股戰慄,難以形容的惡寒緩緩爬上我的背脊,蜿蜒過帶
著悔恨的痕跡。
不安與惶恐迅速膨脹累積,那種巨大的壓力直堵得我發慌,沉悶煩亂的思緒找不到出口。
焦慮及歉意風捲殘雲般席捲而至,羞愧在體內橫衝直撞企圖發洩,我討厭這樣自私的自己
。
但已經發膿潰爛的傷口,該如何來醫治?已經成形擴張的裂縫,該怎麼去補救?
「浮影,我……」我吞吞吐吐的開口。
道歉吧,誠心的道歉,溫言的安慰,說不準就能平息這場因我的無知而起的紛爭。
「……小洛是大笨蛋!」誰知我都還沒表達完我滿腔的歉意,浮影就忿忿不平的丟下一句
話,隨後消失不見。
又是這招?
慌張的奔出房門,那株矮小的梅樹近在咫尺,我的腳卻沉重地遲遲挪動不了。
擺明是在氣頭上的他,絕對不會因為我拼命賠不是就能弭平所有憤怒和痛苦。
我定定注視著那株矮小的梅樹,內心滿是悽涼空虛,靜靜描繪著落寞的氛圍。
明明是幾步路的距離而已,為什麼我卻感到我們有如天海之隔的廣闊遙遠?
悔恨,悄然凝上緊蹙的眉心。
閉起眼,似乎就能見到那雙盪漾著無邊哀愁的濕潤眼眸,無處傾洩的憂傷沉默地控訴著我
該死的愚昧。
我只能低喃著剛剛來不及說出口的三個字,冀望這樣的舉動可以稍稍削減我的愧疚。
「對不起。」獨自一人站在春寒料峭的東風裡,不斷重複的說道。
有些冷意的微風隱約混合了梅花的香氣,是再熟悉不過的氣息。
可我清楚明白,這不過是浮影仍在身邊的錯覺罷了。
仲春時節,曾經屹立枝頭的梅花早已殘敗,何來淡雅的梅香?
唯獨在那人身上,寒梅雋雅的清氣永不凋謝,時時刻刻都是那般的沁人心脾,叫人放不開
緊摟著的手以及寵溺眷戀的目光。
才分開沒多久我便惦念起他?
我還得忍受多久無法得見他的漫長光陰?
苦笑,澀然的寂寥溢滿舌尖,淺薄的霧氣籠罩眼瞳。
早知如此,何必當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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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尖上的公貓們不安分地騷動著,
擺盪的長長尾巴上,
快樂與悲傷交織成一首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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