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洛，醒醒。我要離開了。」
在他留宿的第二天夜裡，睡得迷迷糊糊的我隱約聽到這句略帶急促的話語，頓時清醒過來
。
眨眨仍有些模糊的雙眼，我瞧見了站在床畔的他。
窗外雨聲隆隆作響，淒厲的風呼呼地颳著，低垂的夜幕像是被墨汁傾倒吞沒的大海。
「周叔？」
迥異於平常的他讓我極度不安，我小心翼翼的喚道。
「我要離開了，我們以後很有可能不會再見到面。」他又重複一遍，用著平板冷漠的語調
，「再會。」
「怎麼回事？」我慌亂的起身，期盼能抓住行色匆匆的他，「等等！」
太過於急躁的後果就是重重摔倒在冰冷的地上，我顧不得喊疼仍然一個勁地叫著。
「小心點！」終究是狠不下心，他離去的步伐驀然停止，嘆了口氣走回來扶起我，「以後
你好好照顧自己。」
「周叔……」終於明白他是認真的，我抿緊唇忍住即將決提的淚水，試圖挽回即將面臨的
離別場面，「不要走，留下來陪我……」
「不行。」他的回絕強硬得無任何遲疑，根本沒給我轉圜的餘地，「我一定要走。」
「為什麼？」我終於忍不住開始微弱的啜泣。
「……我要在我最重要的人犯下不可饒恕的罪之前，先阻止他。」他的視線膠著在遠方，
一付堅定不移的模樣。
我露出疑問的神情，濕潤的眼眶散溢成一滴滴斗大的淚珠，灑滿一地。
「你還小，不會懂的。」他溫柔地擦去我臉上縱橫的淚痕，淒涼的勾起唇角。「我非走不
可。」
「不要……」我以為我只要裝出可憐兮兮的神態，善良的他就絕對不會棄我於不顧，就這
決然地一走了之的。
可是沒有。
不論我怎麼呼喊，他依然不曾為我停留。
甩開了我的手的他，熟悉的背影逐漸遠去。
我跌跌撞撞地跑到門邊，只有一望無際的黑暗，劇烈地晃動在失焦的瞳裡。
溼漉漉的雨水拍打著我的臉，分不清是淚還是雨，我僅僅感到臉頰上是一片難以抹滅的冰
涼。
好冷。
我縮著身子瑟瑟的發抖，像被拋棄的可憐小動物。
結果在門邊站了整夜的我，之後連著幾天都臥病在床。
我開始變得寡言安靜，像是一夕之間就被迫成長的秧苗。
面對人生首次的生離，我除了感到悲傷之外，更多的是無奈。
但那時的我依舊存有希望和將來。
不要緊，爹娘會陪著我的。
時時刻刻這樣安慰鼓勵著自己，我欣慰地想我還是能繼續撐下去。
沒想到全是癡心妄想。
先是周叔的離開，再一年，我又遭遇雙親的死別。
在那段徬徨無助的日子裡也曾經嘗試過尋找他，卻愕然地發現原來我對他的來歷根本一無
所知。
我的身心被折磨得蒼老許多，洶湧而至的悲傷吞噬了斑駁的記憶，殘存的淒涼將我一口口
咬噬殆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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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洛，好久不見。」他笑得飄邈，歲月並未在他的容貌刻劃出深刻的改變，至多是眼神
增加了幾分幹練，聲音依然是那般的溫文和藹，「這些年過得如何？」
我看著他，不知該用什麼樣的態度，來回應他若無其事的噓寒問暖。
被隱埋在心底的往昔時光，隨著他的突然現身再度顯露而出，不安分的騷動起來。
那個孤零零倚著門的小孩，我聽見他的嗚咽聲，無助地哭泣著。
淚水不停歇的滑落，和兒時單純的信任敬仰一起碎得四分五裂。
曾經笑得歡快的天真孩子，慢慢褪去稚氣的臉龐，築起高牆遮掩自身的脆弱。
倔強逞能地挺起胸膛，然後躲在無人的地方舔著潰爛的傷口。
「你還會回來？」冷冷一笑，我選擇了對他的問候嗤之以鼻，「我倒真沒想到有這榮幸能
夠再見到你。」
「子洛，你不願原諒我？」周叔沮喪的垂下眼，歉疚地道：「我那時……真的是有不得已
的苦衷……」
「我都明白，你用不着解釋。」他拼命的解釋，只是更加勾起那段令人難過的回憶，我打
斷他的話出口駁斥：「反正，你心裡只有你那個最重要的人嘛，我算得了什麼東西？」
「子洛！」
「放心，我這人很有自知之明的。」幾乎是咬牙切齒的擠出這些帶刺的話，我明白自己只
不過是妄想憑藉著這拙劣的方式，悼慰我那根本未曾結痂的傷痕。
要是你那時能夠陪伴在我身邊，或許我就不會感到這麼痛苦孤單了……
「抱歉。」
「省省吧，你的道歉我收受不起！」發洩似的怒吼出口，我再無法控制隱忍的怒氣。
事到如今才來跟我道歉，又有什麼用？
這樣時光就會倒流嗎？
就能回到那段無憂無慮的日子嗎？
別露出那種被我傷到的落寞神情，別以為這樣就可以讓我原諒你！
怒氣沖沖的瞪著他，我討厭他這副十足委屈的態度，更痛恨自己竟然會因為他這副模樣而
升騰出不忍之心。
明明我才是被拋棄的人！
「……子洛，你爹娘他們……」劍拔弩張的緊繃氣氛中，他迎上我飽含怒意的雙眸，轉移
了話題。
哼，還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他們三年前去世了。」我撇過頭，連看都不想再多看他一眼。
「是嗎？」聞言，他倒是沒有過多的驚訝，只是有些悲傷的低語，「終究是過不了那個劫
……」
劫？
儘管腦中充滿疑問，我依舊不想再與他有過多的交談。
「那就這樣吧，告辭了。」我淡淡的扔下一句話，就要抬腳離去，「浮影，走吧。……浮
影？」
原本計畫好要帥氣的拉著浮影掉頭一走了之，豈料轉過身卻沒瞧見浮影的人影。
都怪我剛剛只顧著和周叔說話，把他給晾在旁邊，他一定是覺得悶了。
不禁懊惱的皺起眉。
正悲觀的盤算著這次又得花多少時間找他時，不遠處便傳來熟悉的親暱呼喊。
「小洛，這裡這裡，」浮影站在周叔攤位的最角落，無比興奮地朝我招手，「我發現一個
你絕對有興趣的好東西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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攪拌著愛與恨，快樂與悲傷，信任與背叛，
再加點笑容和眼淚調味，
一口．嚥下。
味蕾品嘗著另一種語言，
愛情的滋味，在體內沉默地擴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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