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後幾個月的日子,對我和浮影來說,都是難以忍受的煎熬和折磨。
浮影的情況並未如我當初所預期的逐漸好轉,反而是變本加厲的嚴重。
他的身子變得異常虛弱,本就不怎麼健壯的體型越顯消瘦,下巴都瘦出尖尖的子兒來了,
連原來還算健康紅潤的臉色也是一片慘白。
那曾經靈動有神的雙眸,如今空洞洞的毫無生氣。
更叫我害怕的是,浮影看我的眼神有時彷彿像是在看著一個素昧平生的人一般,充滿了猜
忌以及困惑,往往要我接連叫了好幾聲,他才會露出如夢初醒的神情,疲憊地為我扯動敷
衍的笑容。
我望著這樣勉強的笑意浮現,眼眶就不禁紅了一圈。
哪怕是正遭遇旁人所無法體會的痛苦,浮影依然故作堅強的對我笑著。
只是那飄忽的笑總讓我覺得,他在下個瞬間便會消逝。
抓不住、留不得,空餘萬縷惆悵遺恨滾滾紅塵。
「浮影,別笑了,求你別笑了……」我將頭埋在他頸窩處,緊緊的擁著他,「你的笑悲傷
的像在哭。」
「我沒有哭。」浮影虛弱的躺在我懷裡,略顯吃力地回著話,眼角眉梢盡是和煦的溫柔,
「我不會讓小洛擔心。」
你就是這樣我才會擔心啊。
什麼忙都幫不了的我,還真是個徹底的廢物。
好不容易擁有想珍惜的人,好不容易才脫離行屍走肉的生活,如今,我又要再度失去一切
?我又得痛徹心扉過一回?
千瘡百孔的心,真有足夠的勇氣及毅力面對沒有希望的明天?
再一道淒涼的輪迴,再一曲黯然的離別,我會撐不過去的,絕對。
不要把他從我身邊奪走,不要……
「小洛……你怎麼哭了……」
***************
我盡全力讓浮影開心,滿足浮影的任何心願。
名義上關於書僮的工作早就不讓他做了,事實是他也沒有多餘的氣力可以到處走動。
我隨便找個理由搪塞福伯,告訴他浮影其實從小便有隱疾,近日突然又發作,虛弱到得臥
病床榻,無法從事任何粗活。面對福伯關切的連番追問我都支吾其詞,福伯想要請大夫來
看個究竟時也被我一口回絕,說浮影自幼吃藥吃怕了討厭見大夫,何況他也習慣這病的發
作,通常好好休養一陣子就能痊癒的。
要真是請大夫來診治便能康復,我想不論是要花多少銀兩或付出多大的代價,我都甘之如
飴,連眉頭也不會多皺一下。
可浮影不是普通人,他是梅妖啊。
要是又發生像上次算命的那件事,那還得了?
所以就算會因此被福伯瞧出什麼不對勁,我都不在乎了。
我只是終日守在他的身側。
無微不至的照料,戒慎恐懼的呵護。
儘管如此,浮影依舊在我面前被苦痛慢慢的侵蝕。
一整天下來他多半在昏睡,偶有清醒時也不見精神,我講上十句話,無精打采的他頂多回
了一兩句。
從他憔悴地抱著我直呼冷的那夜起,每個夜晚我都會緊摟著他入眠,但縱然有我的體溫和
厚重的棉被,仍然無法讓浮影沾染幾許暖意。
邊關季節溫差極大,冬日既久又極嚴極寒,夏季雖短卻總是艷陽高照,即使是夜晚還是能
感受到白天的酷熱氣息。
明明是在這樣炎熱的盛夏時節,甚至棉被也已經舖上好幾層,我都已經被悶出汗來了,他
的身子依舊冷冰冰的不帶一絲溫度。
彷彿是經年累月凝滯的皚皚霜雪,不論是怎樣的溫暖皆融化不了,宛如巨大的藩籬生生隔
離我和他的距離。
我無法碰觸到他,即使我是這樣親暱地與他的身子貼近著。
「浮影,怎麼啦?又做惡夢了?」我疼惜地擦去他額際滲出的薄汗,刻意忽略觸手所及的
冰涼,口氣輕柔的問。
近來浮影睡得不太平靜,總是會說些含混不清的夢囈同時還會激烈的掙扎著,淒厲的呼喊
不時自他嘴裡發出,像是被什麼可怕的東西魘住了般。
「沒……事。」浮影雙目渙散的盯著我瞧了好半晌,才氣若游絲的回答,「小洛,對不起
,又打擾你睡覺了,我真是會添麻煩。」
「說這什麼話,」聽他將我當作外人一樣的疏遠口氣,我不由得皺緊眉頭,「你給我聽明
白,你對我從來就不是個麻煩,我喜歡你,這一切都是我自願、我高興、我樂意。」說完
覺得還不解氣,又慎重的補上了幾句外加瞪個幾眼:「下次再給我聽到這種話,小心我揍
你屁股一頓。」
「是是是,主人紆尊降貴開尊口,小的怎敢不從哪。」浮影噗嗤一聲笑了出來,蒼白的臉
稍微浮起幾絲血色,一如無垠雪地裡獨自盛放的紅梅。
「這還差不多。」見他精神似是不錯,我總算安了點心,「很晚了,快睡吧。」
「嗯。」
或許是由於掛念著浮影的狀況,我睡得並不沉,天方破曉之際我便立刻睜開惺忪的睡眼,
低頭探視懷中人的情形。
驀地,對上那晶亮的黑眸,眼裡滿溢著複雜難解的情絲,一片波光淋漓的迷惘。
「你沒睡?還是剛醒?」我的心彷彿暫停了一瞬,連呼吸都被遺忘,只感到沒來由的心酸
逐漸膨脹成形。
他輕輕地揚起唇角,高昂的滿足倏忽而逝,有些得意,有些哀傷。
「我沒睡,我要把小洛的一切全印到我的心中。」
「你的眉、你的眼、你的唇、你的容顏、你的聲音……」浮影舉手撫著我的臉,注視我的
眼神是讓人心顫的凋零,宛若殘陽的一抹餘暉,「我要把它們都記住,然後融進我的身體
、我的血脈裡。」
隱約閃爍淚光的黑眸,濃得化不開的惆悵深淺地低吟著,在他飄忽的吻裡我品嘗到絕望的
澀然。
「這樣,我就能一輩子記住小洛,永遠都和小洛在一起了。」
窗外,那株我從爹娘房間取出、親手種下的矮小梅樹,燦爛的朝日下灑落著乾枯泛黃的枝
葉,和周圍綠意盎然的景象大相逕庭。
夏日的醇厚薰風掠過,吹落了一地蕭瑟的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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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尖上的公貓們不安分地騷動著,
擺盪的長長尾巴上,
快樂與悲傷交織成一首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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