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關的物資通常較為貧乏,原因在於運送過程的耗時耗力,特別是較難取得的貨品,往往
要拖上半個月、甚至是一二個月後才會拿到。
我拜託了往返於關中幾座大城市與邊關的商人,請他們替我採買些煙花回來,對他們來說
這畢竟不是什麼有賺頭的交易,最後是著靠我好說歹說利誘了老半天,他們才勉為其難地
答應幫忙,臨走時還先知會我他們此次由於手頭上另有幾宗重要的買賣,所以回來的時間
可能會更晚些。
雖然內心焦急,但我也著實沒其他的法子,只得終日引頸期盼的苦苦等待。
這一等,就是將近兩個月的光陰逝去。
「少……少爺!」阿祿氣喘吁吁的衝到門外,隔著一扇門上氣不接下氣的叫道:「那些商
人總算回來了!」
「是嗎?」聞言,我飛快打開門,倚在門上的手因喜悅而輕微地顫抖著,「那……我要你
跟他們拿的東西呢?你拿回來了嗎?」
「拿了拿了!」阿祿將一個大布袋遞至我面前,「就是這個!」
「謝謝你,阿祿,」彷彿捧著的是極為貴重的奇珍異寶,我慎重的把袋子摟在胸前,「這
些天辛苦你了,每日都要你守在鎮口等那麼久。」
「嘿嘿,少爺別這麼客氣嘛,我們做下人的本來就是要聽主子的命令啊,況且你平時待我
們又好。」阿祿憨憨的笑起來,有些害羞的搔搔頭,隨及滿臉好奇的打量起袋子,「不過
,這袋到底是什麼東西?」
「你去找福伯領錢吧,我要他給你打點賞,算是補償你的辛勞。」我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回身就要帶上門。
「謝謝少爺!」聽到有錢可拿,阿祿興奮的道了聲謝,立刻忘記先前的疑問,喜孜孜的離
去。
布袋被我安穩的放置在桌上,我微嘆口氣慢慢踱至床邊,坐到床畔輕柔地喚著正安睡的人
兒:「浮影、浮影……」
「嗯?」他睡得不熟,一有動靜瞬時轉醒,睜開迷濛的黑眸察看,卻依舊是滿面倦容。
「我們總算等到有煙花可放了,高不高興?」仔細地為他掖好滑落的絲被,我掛起微笑,
「今天天氣稍顯陰沉,我怕會下雨。如果明晚天氣好再來放,你覺得如何?」
「……真的?」浮影愣了一會才反應過來,仰起雪白小臉興奮的歡呼,「好──」
「呵呵,瞧你樂的,」俯身,虔誠地在浮影額上落下一吻,「那你再多休息吧,明日要是
你身體狀況不佳,我可就要不放煙花了喔。」
「臭小洛,就只會欺負我!」他瞪了我一眼,噘起嘴道:「明日我絕對會生龍活虎的,要
敢不讓我放你試試看!」
「這樣啊,那我會拭目以待。」
「哼。」
儘管很有志氣地說出了豪氣萬千的宣言,浮影過沒幾刻便又昏睡了過去。
我保持同樣的姿勢,怔忡地注視著他的睡顏。
連睡覺都不得安穩似的,俊秀的眉緊緊皺起。
每次都是這樣,似乎已經變成了難以逃脫的邪惡詛咒。
當我以為最壞的情形不過就是如此時,總會再有更讓人無法承受的命運殘酷地到來。
浮影現在,七八天裡倒有個四五天全是窩在床上度過。
就算是醒著的時候,神智也不見有多清明,那雙大大的眼眸一點光彩也沒有,像是失卻了
璀璨的魂魄般,只剩一具即將要腐朽的空殼。
瘦到只剩皮包骨的身軀,光是從床舖起身的簡單動作就要耗費他不少氣力,開始時他仍然
堅持不要我的幫忙,我只能無奈地站到一旁,提心吊膽的看著他的動作,害怕會有任何閃
失發生。
但自從某次浮影在我面前摔下床──那次幸虧我反應快,沒有真讓他摔到了地上,之後我
就不顧他嘮嘮叨叨的抱怨,從此絕對是抱著他上下床。
當時千均一髮的場面讓我嚇出一身冷汗,甚至連抱著他的手也都是冰冷的,這樣驚悚的經
驗有過一次即足矣,我可不想折磨自己,再度領教一次。
「浮影,請你全心全意的依賴我。」我凝視著他,用這句誠懇的話阻斷他不知是第幾百回
的抗拒,「我會照顧你,保護你的。」
浮影咬著唇別過頭,眼角依稀滲出了幾滴淚光。
他雖然當下對這幾句話沒有應聲,但卻也不再排斥我對他的照顧。
我曾經想過,只要浮影能永遠留在我身邊,哪怕要我到死之前都必須一直這樣小心翼翼的
守著他,我都毫無怨言,甚至甘之如飴。
但為什麼上蒼竟連一絲微末的希望也吝於給予?
抬手撫摸浮影散落在床舖的髮絲,記憶中該有柔順似上等絲綢的觸,以及烏黑濃郁的亮眼
光澤,美得叫人驚嘆不已。
如今流洩過手的,卻是如皚皚白雪般的滿頭銀髮。
忽地想起小時傻呼呼地捧起一鞠雪的自己。
那樣純淨無垢的白,曾經讓我覺得既熟悉又親切。
如今卻銳利地刺痛了我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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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影背靠著我,兩隻小腳掛在床畔不停晃啊晃的,嘴裡還哼著不知名的小調,看樣子心情
挺好。
「坐正,」我故意板起臉斥責,梳理他頭髮的力道加重了幾分,「你這樣動來動去的,是
要我怎麼用?」
「好痛好痛!」浮影皺起眉哇哇叫嚷,一雙手往後伸來就要抓我,「小洛你輕點!」
「活該。」他那副模樣惹得我笑出聲來,「這就叫自作自受!」
「哼,我看是你仗勢欺人比較對。」憤憤不平的回嘴。
呦,還真是越來越牙尖嘴利了呢,不過沒關係,本大爺可是有法寶在手,就不怕收服不了
你,嘿嘿。
「咳咳,」清清喉嚨,我好整以暇的道:「你再繼續不安分下去,今兒個我們就別放煙花
了,早早上床睡覺。」
「不行不行──」這招果真是萬事萬靈,一聽此言浮影立時正襟危坐。
不過他雖然被我威脅,氣勢上佔了下風,嘴裡還是不滿的嘟噥:「誰叫小洛動作這麼慢…
…」
喂喂,無辜的是我才對吧?
「明明是你要我幫你整理頭髮,竟然怪到我頭上?」我哭笑不得的道。
他不再吭聲,噘著嘴把玩起自己的手指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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攪拌著愛與恨,快樂與悲傷,信任與背叛,
再加點笑容和眼淚調味,
一口.嚥下。
味蕾品嘗著另一種語言,
愛情的滋味,在體內沉默地擴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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