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象中的面容總是掛著雲淡風輕的笑,舉手投足間盡是瀟灑的絕塵風采。
曾幾何時,他唇邊的笑容沾染了濃郁的憂愁,淡漠的雙眸映照了苦悶的情感?
看著這樣的周叔,心就感到一股尖銳的疼痛,叫囂不止。
我,真的還恨著嗎?真的該繼續恨著嗎?
放任醜陋扭曲的意念佔據了心智三年,而我還要繼續讓它荼毒污穢自己嗎?
「那時的確恨過,恨你就這般狠心,留下莫名所以的隻字片語就匆匆離去,甚至好幾年都
不見人影。可是現在想想,你其實什麼錯也沒有。畢竟和你非親非故,僅僅相處過幾年的
光陰,我又怎麼能強求你什麼?你想走就走,想來就來,這是你的自由。」
是啊,都是這樣的,早該領悟了。
人若是太過於執著反而顯得愚不可及,終究只會陷入自艾自憐的牢籠裡,掙脫不開自我設
限的迴圈。
「子洛,雖然我那時算出你爹娘生命裡有一個大劫,但我真的不知道你爹娘的劫與他有關
……他一定是從你小叔那得知我和你爹娘認識,所以故意放出假消息將我引走……」
面對周叔焦急的解釋,我選擇一笑置之。
「沒關係,都是過去的事了。」
無論怎樣真心誠意的懺悔,無論怎樣口口聲聲的道歉,終究是不能彌補已然發生的悲劇。
殘忍的錯誤永遠無法抹滅,悲慟的傷痕始終不能癒合。
失去,就是真的失去了。
「周叔,我們就別再說這些吧。」我虛弱的撫著額,疲憊焦慮的感覺毫無預期地一擁而上
,「事到如今,說再多又有什麼用呢?」
「我……」
「如果你是想平復自己的罪惡感,那我可以告訴你,我不再恨你。這是實話。」
「子洛。」猶豫試探的叫喚。
「你仍然是那個疼愛我的周叔,我也還是那個尊敬崇拜你的子洛。」
日日夜夜的悼念亡者和追憶往昔,這樣的事我做得夠多回夠多次,而我現在已經感到厭倦
了。
「幸好能夠趁這機會讓我們把話說開。周叔,謝謝你的照顧。」
「子洛,你該不會是想──」周叔的手指顫抖,一如他唇邊溢出的問話。
「別問,什麼都別問。」
因為我會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我只想拜託你,無論到時發生什麼事,都請別阻止我。」
周叔憂慮焦急的目光緊黏在我背上,一直到我跨出門檻之際都尚未移開。
儘管沒有再回頭,依舊有所察覺。
微微地嘆了口氣。
抬眼望去,灰濛濛的蒼穹不知何時開始,便渲染上了一層飄忽的白紗。
天空沉默地落下雪花,彷彿白色的雨滴。
飛濺至臉頰上的,卻是比雨水還要冰冷的觸感。
***************
踩著恍惚的步伐,按照往年爹娘忌日的慣例朝酒窖慢慢行去。
不是不擔心浮影,不是不想陪在浮影身邊,只是現在的我需要一點時間和空間整理思緒。
該怎麼抉擇取捨。
我和浮影,注定有一人會為對方犧牲,這已是不容更改的事實。
而決定權就掌握在我手裡。
到酒窖取酒時順便吩咐下人轉告福伯,要他在接近子夜的時候過來通知我一聲。
「我一直到晚上都會在那裡。」朝爹娘房間所在的院落指了指,僕人臉上來不及掩飾的恐
懼完全被我收進眼底。
看樣子曾經在僕人之間口耳相傳、加油添醋的夜半淒厲哭聲,儘管已經有大半年不曾再傳
出,那個地方仍然讓大家視作禁地,害怕不已。
「你怕了?」
「呃……不……小的、小的……」結結巴巴的解釋,欲蓋彌彰的態度根本是此地無銀三百
兩。
「你只要將我交代的事情轉告給福伯就好,又不是要你親自前來。」我安撫地拍拍面前畏
畏縮縮的年輕男子,「別這麼緊張,沒事的。」
浮影你的影響力真不是普通的大,連這麼強壯的青年都被你嚇得面無血色。
他連忙點頭稱是,戰戰兢兢的退下。
雖然嘲笑別人很不道德,但我還是不爭氣的笑了出來。
算你厲害啊浮影。
***************
爹娘房間的擺設和一年前相比沒有多大的變動,頂多是經年累月的灰塵又積上了厚厚一層
,同樣隨著我的動作激起漫天揮灑的塵埃。
「咳、咳……」被灰塵嗆得直咳嗽,我用衣袖掩住口鼻,胡亂的拍拍椅子抹去汙垢,手中
的酒瓶隨意地朝桌子一擺後,滿不在乎的一屁股坐下。
交代福伯做的事他絕對都是辦得妥妥貼貼的,所以我不擔心會在這耗了太多時間,導致我
錯過最關鍵的時辰。
舉杯、斟酒、仰頭一飲而盡。
木然地不斷重複相同的動作,酒杯裡晃盪著鮮嫩粉色的水液以及撲鼻縈繞的梅花香氣,記
憶中「粉蝶」本該是甜美純厚的細膩口感,如今入了喉卻是滿嘴的苦澀迅速擴散開來。
都說酒入愁腸愁更愁,儘管明白寄託於杯中物的心態不過是逃避現實的懦弱表現,但我的
手仍然緊握著酒杯不放。
五大壇的酒,被我絲毫不曾減緩的飲酒速度慢慢消耗殆盡,轉眼間便已經有三壇見底了,
東倒西歪的被隨意丟棄至一旁。
「粉蝶」溫和的酒性不易使人醉,不過如果一口氣灌下這麼多的酒,要想再繼續保持清醒
也不是件簡單的事情。
也好,醉了也好。
倘若能夠就此一醉不醒,能夠拋開所有擾人心神的麻煩事,何樂而不為呢?
這樣就得以忘記自己的無能了。
不論是以前或是現在,我都想不出任何法子拯救自己所愛之人。
爹娘染上怪病,年幼無知的我只能守在一旁乾著急,甚至對心懷不軌的小叔心存感謝。
眼睜睜地見到浮影遭受無盡的磨難與苦痛,要不是借助周叔的幫助,我根本無計可施。
韓子洛,你還真可憐啊,這麼的一無是處。
酒瓶全見了底,我整個人虛脫的俯臥在桌上,懶洋洋的連根手指頭都動不了。
雙眸一片迷濛,我大力的揉著眼睛,不斷地打著滿足的酒嗝,嘴角不受控制的高高彎起。
醉了的感覺,還挺不錯哪。
--
攪拌著愛與恨,快樂與悲傷,信任與背叛,
再加點笑容和眼淚調味,
一口.嚥下。
味蕾品嘗著另一種語言,
愛情的滋味,在體內沉默地擴散。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61.230.130.15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