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瞧著已沉沉睡去的人。
痴痴的瞧著。
十年,分離十年,同時也惦念十年了。
從初遇起,你就走入我的生命中,印出深深的痕跡。
所以即使分離這麼久,那時我還是一眼便認出來。
你過得好嗎?
近乎呢喃的低語。
這樣不眠不休地守在你身邊,感覺像是又回到從前的往日時光,回到我們相遇的時候。
使我不自禁地回想起那模糊的往昔時光。
兒時的點滴曾經是我最珍惜的寶物,但終究只是一場虛無的夢而已。
我還記得母妃將我抱至膝上,一同賞月閒話家常的中秋夜晚;也記得師父領著我去逛元宵
,人山人海喧嘩沸騰的熱鬧場景;甚至是與其他皇兄弟們一同奔馳狩獵的豐收祭。
如今想來,卻如此的遙遠,似真非真,似幻非幻。
在那之後的殘酷現實總讓我深感懷疑,我並未真的經歷過如此幸福的光景。
一切不過都是場飄忽的夢而已。
可我卻牢牢記著母妃和師父說過的話,對我而言那是僅存的真實。
母妃總是對我說,翔兒,你要像你的名字一般盡情展翅高飛,莫要被困在這沉重可怕駭人
的牢籠裡。
年幼的我不懂,其他的妃子都是要自己的孩子爭氣點,以王儲之位作目標,總為了金碧輝
煌的龍位掙得你死我活。
師父總是對我說,翔兒,上官王朝既黑暗又深沉,可憐像你如此惹人疼愛的孩子竟出生在
帝王之家。
懵懂的我不解,能生為皇朝盛世的其中一員,享盡所有榮華富貴錦衣玉食,如此絕佳的際
遇豈不是世人都渴求的?
直到八歲那年,我終於刻骨銘心的了解了。
最是無情帝王家。
秉性低調不與人爭的母妃,遭人誣陷,為護我周全自盡於莫須有的罪名下。
她死在我的面前。
白晃晃的匕首狠狠插進她的胸口,炫目的光芒刺得我的眼睛一陣酸痛。
不斷流洩的紅色液體吞沒了飄著細雪的大地,也染紅了我的視線,一片血腥。
悲哀如我,連一滴難過絕望的淚水都不能流出。
一切罪責由母妃擔下,意圖謀反的是她,計畫暗殺的是她,我全不知情。
所以只能冷漠,只有冷漠。
我就這樣安靜的看著不會再溫柔對我笑的母妃。週遭人來人去、吵雜不休的環境絲毫沒有
影響到我的專注。
皚皚白雪像要把我掩埋,冷冰冰的雪花不間斷的落下,凍傷我的雙頰、我的雙手雙腳。
無所謂。
心早結凍了,現在這點風雪算什麼?
與母妃相處的時光如走馬燈快速掠過,我貪戀的伸手想抓住些什麼,卻只有滿滿的淒涼的
冰冷停留在手中。
母妃,你會冷嗎?
一定很冷吧,這樣單薄的躺在雪地裡。
無意識的靠近、再靠近。
果然,您的身體真冰……
小時候每到冬天,您就會摟著我睡,說是為我取暖。
恍惚間我似乎又聞到您睡在我旁邊的時候,身上特有的花香。
我們兩個靠在一起,您就不會冷了。
這次換我來替你取暖。
閉上眼,頭枕著母妃的臂。
萬事萬物就靜止停留在這一刻,我滿心歡喜。
這裡是我的一方天地,有我那美貌的母妃永遠陪著我,所以我不孤單不寂寞。
卻突然有雙大手硬生生切入了這短暫的安詳。
「你在幹嘛?」氣急敗壞的語調。
我不悅地睜開雙目瞪著不速之客,在看清來人後有片刻的失神。
「……師父?」
「還知道我是誰,」他鎖緊眉心,「你看看你,渾身都是血,而且這樣躺在雪裡,不怕著
涼?」
怕?有什麼好怕的?
我嘲諷的扯出笑容。
「快進屋去換衣裳然後休息!」不容分說的強拉我起身。
朝旁邊已然失溫的屍首瞥了一眼,我執拗地甩開他的手,儘管那雙手有我亟需的溫暖。
「你怎麼還在?」漫不經心的問著,刻意忽略我壓抑已久的傷痛,「覆巢之下無完卵,下
人們早都跑光了,你也快去找一個新主子,省得被拖累。」
他一臉不敢置信,彷彿我不該說出這種話。
為什麼這麼驚訝?
我不過是在闡述事實罷了。
嘲諷之意更盛,我的嘴角又上揚幾分。
「你不需要擔心我,」無所謂的聳聳肩,「我知道我該怎麼活下去了,我會讓他們付出應
付的代價。」
他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是因為我的眼神流露出毫不掩飾的殺意與狠絕嗎?
「我終於明白啦……」放輕音調,我望著白茫茫的廣闊慢慢說道,「什麼寵愛、什麼信任
都是謊話。騙子,全都是騙子。」
我還以為父皇是愛著母妃的,傻傻認定父皇最後一定會前來援助。我還以為後宮裡會有人
仗義直言,能夠還母妃一個清白。
癡人說夢。
最是無情帝王家,千古不移的規則與定律,在權力面前每個人都醜陋的撕咬彼此同時毀滅
自己。
只怪我這傻子參不透看不破,兀自為著虛無的幻想浪費期待。
啪──
清脆的聲響在一片靜默中格外清晰。
我錯愕的摀著開始泛紅、隱隱作痛的臉頰。
「你到底在說什麼?」
師父不曾發過這麼大的脾氣,我從未被他打過。
心底一陣委屈,我抿著唇看著氣得渾身發抖的男人。
「你娘自始至終都不希望你被宮廷裡的陰謀軌計與玩弄權術的心機污染,」他激動的
咆哮,「而你現在竟敢用這表情給我說這些話!」
見我一副傻住的模樣,他不禁嘆了口氣,放軟語調,「你不是一個人……你懂不懂?」
我不是一個人?
是嗎?是這樣嗎?
腦中轟轟作響。我一直以為我已經被這世間拋棄了。
直到師父將我攬入懷裡才將我混亂的意識拉回些許。
很暖和。
緩和的氣息讓我止不住的哭泣。
我不知我哭了多久,只知道我累倒在那個滿是溫暖和疼惜的懷中。
等我醒來時,師父已經將我安置妥當,連母妃的墳都立好了。
我搬出原先居住的宮殿遷至偏僻無人的角落。
死罪可免活罪難逃,我被剝奪原有的地位,驅離奪取皇位的競爭圈。
我知道那些罪魁禍首幸災樂禍地看著我的沒落,可他們不明白我卻是帶著同情與憐憫來看
待他們的所作所為。
我不在乎金銀財寶名譽地位,因為總有一天我會離開這裡展翅翱翔,但他們終生都只能被
封鎖在這狹小污穢的地方,還愚蠢地自鳴得意。
燕雀焉知鴻鵠之志?
新居的奴婢與太監都減少許多,我倒落個清靜。
至少師父仍是師父,這就夠了。
我和他更加親近,不論文武皆精通的他總不移餘力地教導我,對我而言他亦師亦友、如兄
如父。
我也知道了他為何會進宮做個小小侍衛的原由。
是因為母妃。
他和母妃是同鄉又比鄰而居,從小感情就很好。
他跟她約定,會成為一位風度翩翩武功高強的大俠,然後回來娶她為妻。
她笑著送他離開村子去拜師學藝,在村子口依依不捨地話離別。
等他興沖沖地回到家鄉,等待的不是想念已久的美嬌娘,而是令他心碎難過的消息。
她被選入宮裡,成為後宮三千粉黛的其中一位。
費盡心思才順利當上宮廷侍衛,才見到十幾年不見的她。
也看到了被她抱在懷中、才剛出生的我。
「我還記得是夏天的午後,你娘抱著你倚在池畔賞蓮,眾人簇擁服侍,身上穿著綾羅綢
緞,又艷麗又高貴,」師父端起酒杯啜了一口,「可她的表情卻那麼孤寂空虛,完全沒了
以前天真無邪活潑開朗的模樣,叫人看了心疼。」
從那天起他就發誓,此生此世絕不離開我們母子,要永遠守護著我們。
我終於明瞭,師父每每見到母妃時,眼中聚積的複雜情緒是從何而來的。還有母妃,總逃
避著師父的視線,既愧疚又無奈。
終究是回不去,那段青梅竹馬兩小無猜的童年。
當年認真嚴肅訂下的誓言被無情嘲弄著,亦發顯得悲悽與殘忍。
景物依舊,人事全非。
故鄉的蓮花年年盛開香氣逼人,童稚的身影與言語卻被歲月的流逝模糊了印像形跡,空留
惆悵追憶。
那夜是母妃的忌日,師父喝得大醉,我費勁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拖至床上。
「蓮兒,蓮兒……」他低低喚道,眼淚伴隨呼喚沿著臉頰滑落。
蓮兒是母親的名字。
那夜,我首次見到師父的悔恨淚水和他埋藏累積的層層思念。
搬到新處所的另一個優點,就是由於侍衛和下人的減少,可以比較不受拘束的出入宮廷。
所以師父常偷偷帶著我去民間開開眼界、見見世面,拜訪他在江湖闖蕩時結交的豪傑俠客
。
我才知道原來師父也算是個有頭有臉的人物,許多人對他極為敬重欽佩。
母妃逝世的兩年,師父無微不至的照顧撫慰了我受過傷的脆弱心靈。
我沒有辦法想像如果我失去他,會變成怎樣。
不敢也不能去想。
你要如何讓已經受創的心去承受另一次碎裂的痛楚?
會徹徹底底毀壞的。
但老天並沒有眷顧我,它又再次殘酷的對我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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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尖上的公貓們不安分地騷動著,
擺盪的長長尾巴上,
快樂與悲傷交織成一首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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