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 yuaniming:和樓下那篇有約好嗎?? 03/06 00:21
「嗨啊。好久不見。」
這是那天，我見到肖尋時的第一句話。在話說出口的當下，我沒多想什麼，但在話說
出口之前，我可是掙扎了許久，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氣，來到肖尋家、按下他家門鈴。
身為中文系碩一生的我，雖然有份在幼稚園當美勞教師的固定打工，但每週十小時，
時薪200，月收入8000的微薄薪水，頂多讓我這個從南部到台北唸書的窮人家孩子，打平
台北的高消費。生活基本開銷就把我薪水耗得差不多，因此每月五千元的房租，還是得靠
家裡資助。那天，是我該繳納房租的日子，若按往常，家裡早該在一週前就會把錢匯入我
的帳戶，但這次直到繳房租當天，我日日去ATM查存款餘額，始終不見帳戶有多一分一毛
的跡象，於是我打了通電話回老家，接起電話的是我媽，我還沒開口問候，老媽就彷彿大
羅神仙再世地準確預測了我想要說的是什麼──「你是要問怎麼沒匯房租給你對吧？」
「我們家破產了，房子也要被查封法拍了，之後我和你爸就要去投靠住在廈門的二叔
公，今天晚上我們就要繞跑了，這幾天都在忙跑路的安排事項，本來想到廈門再寄封
E-mail告訴你的，正好你現在打來，我就省得再寄信告訴你。總而言之，你之後的生活就
自己保重吧，房租的事，你也自己想辦法搞定吧，爸媽沒有多的錢可以供養你了。如果我
們到廈門之後生活有什麼起色，到時候再跟你聯絡嘍，就這樣，兒子，我們愛你。掰噗。
」
於是我就在原以為自己能夠拿到家裡提供的房租，因此把賺來的生活費花得所剩無幾
，沒錢繳房租的狀態下，被狠心的房東趕出門了──「年輕人，不是我狠心，只是現在有
太多學生愛搞裝可憐這套了，一個月不繳房租的先例開了，就月月不繳房租，我也是有家
庭有小孩的，沒辦法老當善心人士讓你免費白住，所以，沒錢就走人吧。不要說我太狠心
，鑰匙我先收走，你可以慢慢收拾，最晚今天傍晚六點前搬走就行了。」
當我從家中破產、爸媽棄我不顧自己跑路、被房東趕出屋子無家可歸的打擊回過神時
，已經是我帶著三箱書及兩大袋行李，流落在車水馬龍、細雨飄飄的台北街頭的時候了，
晚上七點的台北街頭，街燈與建築物內的燈光耀眼，我覺得過於刺眼，於是仰望天空，灰
濛而飄雨的天氣，天空中卻難得可以看到幾許星光，我看著天上星星，它們正閃閃發亮著
，我知道那是因為大氣擾動的緣故，但總覺得，閃爍的星光，似乎有那麼點嘲笑我的意味
……也許是台北的空氣太差，張大眼睛看天上看久了，總覺得眼睛有點酸澀，眼角也大概
因為噴到了酸雨，有點濕濕的。
在人來人往的台北街頭，雖然不時有人對帶著一堆東西的我投以注目眼光，但沒有人
為我佇足停留，就連緩緩開過的計程車，也對我不屑一顧。我想，至少找個同學投靠一晚
，明天過後再想辦法找地方住，卻悲慘地發現我連手機都沒電了。手機沒電，在現代社會
幾乎和失去與外界連繫能力劃上等號，正當我對人生感到絕望時，我看見一輛公車從我眼
前駛過，頓時我看到了一線希望！
希望當然不會來自於公車司機的施捨或者台北市的交通秩序良善，我看到了公車車身
上的廣告──『超人氣作家‧肖尋 最新力作《喝墨水自殺》』
肖尋，大我兩屆的學長，現在據說是網路小說暢銷作家，家住東區高檔公寓，在前不
久的系友聚會時，我不經意記下了他的地址，雖然和他不熟，但據說他是個待人和善又好
客的傢伙，加上他又是一個人住，想必不會拒絕一個可憐的學弟投靠他一個晚上吧……大
概。
老實說，我是個害羞內斂的人，要我打電話給平常熟識的同學，開口拜託他們讓我投
靠一個晚上，就是件拉不下臉的事，更何況一個只是互相知道，連熟識都談不上的學長，
突然帶著大包小包去投靠，不會嚇著他嗎？但或許是不熟，因此更能豁出去，當我又回過
神的時候，我已經帶著我的大包小包，來到肖尋家門口了。途中，我被計程車司機調笑了
一番──「先生，搬家啊？我的車塞不下這麼多東西啦，要加收超重費唷」；還差點被肖
尋公寓的管理員當成怪人攔下──「哪有人找朋友帶這麼多東西的？你真的是要來找人而
已嗎？你這些箱子裡不會裝的是炸彈吧。」
好不容易我排除萬難來到肖尋位在十三樓的公寓門口，也許是來之前受到太多刺激了
，我一到，就毫不猶豫，甚至可以說是反射動作地按下門鈴，並且在肖尋打開門時爽朗地
說了聲──「嗨啊。好久不見。」肖尋看見我，先是愣了兩秒，才緩緩開口說道：「你是
……乙晨？」帶有柑橘味的淡淡茶香味從肖尋身上飄散。低沉好聽的嗓音，從肖尋水潤透
亮的薄長雙唇發出……『如果是這雙唇，吻起來應該很舒服；這嗓音，似乎很適合呻吟』
這樣的想法在我腦中一閃即逝，我不禁為這樣的糟糕想法感到愧疚。對方是學長，又是我
今晚的救命稻草，我居然看見他的第一眼就想到邪魔歪道的地方去，真是見鬼的莫名其妙
沒禮貌啊。不過說真的，肖尋不愧被封為「美人作家」，看來是剛洗好澡，微溼的捲髮，
微妙地半掩住左眼眼角的淚痣，睫毛長長的低垂著，看來有種邪魅的感覺……靠，我居然
用了「邪魅」這樣一個言情小說中常出現的詞來形容眼前的男人，我真是太枉為中文系了
。在胡思亂想兼自我厭惡的同時，肖尋見我傻著沒回應，皺了皺眉頭，旋即又擠出一抹微
笑。「找我有事？」
我這才拉回思緒，帶著歉意地避開他的雙眼，緊盯著他性感的雙唇回道：「學長……
我被房東趕出門了，無依無靠，你可不可以收留我一個晚上？」
啊啊，是我喜歡的嘴唇類型，不過組合起來整張臉就不是我喜歡的類型了，美歸美，
如果眉毛再上移個0.3公分、眉型不要那麼有殺氣，睫毛再呈扇形發展些，下巴再尖個5度
角，就更漂亮了。盯著肖尋的嘴唇，我又不禁評析了起來。老實說，我有個大概是壞習慣
的習慣，天性喜歡美的事物，看到美人就會默默地盯著瞧，然後默默地打量美人怎樣會更
美……或者說更接近自己喜愛的審美標準。一般而言我是會從對方的眼睛開始評判，不過
這次總覺得做了什麼虧心事，不敢如往常瞅著對方眼睛瞧，只好飄上飄下地打量起肖尋的
眉毛、下巴。整體而言，肖尋真的是個美人，不過除了那張嘴以外，似乎都不是自己喜歡
的類型呢。
在拜託肖尋收留自己的話出口同時，我的腦內冒出的是毫不相關的豆腐渣。
只見肖尋看了看我身後的大包小包，沉默了一分鐘，而我內心忐忑地僵在門口幾乎冷
汗直流，正當我以為已經過了一世紀之久，準備自己默默地離開，頂多抱著三箱書、兩大
袋行李露宿街頭時，肖尋開口了──「進來吧。」
聽見這句話時，我內心之激昂，是表面絕對看不出來的，我再三告訴自己，今天真是
賭對了，肖尋果然是個值得依靠的對象，傳言也是有準的一天嘛！「謝謝你。」我故作平
淡地向肖尋說了聲謝，就自動自發地將家當搬進肖尋家中，我想，君子受人恩惠，必當湧
泉以報，將來若有機會，一定要好好回報肖尋此次的救濟，就算要我以身相許，我也願意
。肖尋家中擺設大方俐落，客廳地板以原木鋪成，客廳右邊是小廚房、前方是陽台，廚房
旁一個房間，似乎就是肖尋的臥室，匆匆打量了幾眼房子格局擺設，我有點不知所措，只
好呆站在肖尋面前，看著破洞的襪子露出的腳趾頭扭動著。
「你要不要先洗個澡，然後休息了？你可以先睡，我還要工作，床可以借你睡，不過
你要換上乾淨的衣服才能上床。」肖尋揉揉太陽穴，眉頭微皺地對我說完，便逕自走入廚
房旁的房間。我跟上他的步伐，進入房間……這是個地上鋪著舒適地毯、有張看起來暖蓬
蓬的被子覆蓋的雙人床的房間，肖尋走到書桌前盯著他的筆電，頭也不回地指示我：「浴
室在那裡，自己用吧。」
這時，我再次確認「肖尋是大好人」這個傳言，我內心感動萬分，沒想到他能夠對一
個不是頂熟，只是互相知道的學弟慷慨以待，第一次到他家，就讓我如此隨意，還能睡在
看起來很舒服的床上……連我原本住的宿舍的床都沒有這麼舒服的感覺，根本是全家就是
你家嘛。
當我眼眶幾乎要泛淚時，我深吸了一口氣，提醒自己要冷靜，男兒有淚不輕彈！於是
我回到客廳打算取了乾淨的換洗衣服以便洗澡，卻尷尬的發現……我沒有一件衣服是乾淨
的。
平常一個人住，衣服總是累積許多天才一次洗完，忘了洗頂多舊衣服再多穿幾天，反
正，我是不容易出汗的體質，衣服多穿幾天也不會太髒。要是在自己住的地方，我是完全
不介意衣服潔淨度這點小事的──反正我幾乎每件衣服上都沾到了顏料，再乾淨也好不到
哪去。今天我是在別人家，屋子的主人還特別叮嚀我要換上乾淨的衣服才可以上床睡覺…
…這，該怎麼辦？
「學長……我沒有乾淨的衣服可以換耶，不然你讓我睡客廳沙發好了。」我尷尬地向
專注於電腦螢幕的肖尋說道。
肖尋皺著眉回頭瞪我，冒了一句：「你火星來的嗎？」便起身到衣櫃翻出一件浴袍，
塞到我手中。「你穿我的衣服大概會太小，浴袍借你穿一晚，我沒有多的棉被，晚上睡客
廳會太冷。」
「學長……你真是個好人……」握緊手上的浴袍，我感覺到「上帝關了你一扇窗，便
會替你開另外一道門」的經典名句，沒想到，在我被父母拋棄、房東驅趕的同一天，能夠
接受到肖尋佛心來著的關照，讓住一晚也就算了，還給我床睡、借我衣穿，人間冷暖，我
有幸今日一嘗，真是太感動了！
我閃耀著雙眼，情不自禁和肖尋四目相對、四掌相交……
「幹，別發我卡。」肖尋只狠狠回了我這句話，便甩開我的手，繼續回到電腦前。「
快去洗澡吧。」
寄人籬下，照著主人的步調生活也是理所當然，因此我也從善如流地去洗了個舒舒服
服的澡，不知道是我洗太久，還是肖尋太累，當我從浴室伴著蒸騰的熱氣出來時，我看到
肖尋已經趴在電腦前睡著。我猶豫了一會兒，還是決定將肖尋叫醒。
「學長，你累了就到床上睡吧。」我輕拍肖尋的肩膀，在他耳邊說道。
肖尋的眼睫毛很長，睡著閉眼時顯得很有氣質，搭配左眼角的淚痣，讓整張臉看來偏
陰柔，但上揚的眉型，又給他添增了點英氣，只是睡著時那氣勢淡了許多，不知怎的就讓
我想到拉斐爾筆下的聖母，雖然形象完全不相似，但那種文雅溫柔的氣質，就是讓我有些
奇妙的感覺。
「唔……嗯……」肖尋對於我的打擾只是發出些許意義不明呢喃，基本上算是無動於
衷地繼續睡眠行為，我估量了一下，決定把肖尋抱到床上。肖尋約莫矮我半個頭，骨架看
起來也不大，應該不會太重，以我的臂力還算可以負荷吧？於是，我悄悄將右手伸進他的
腰與椅背之間，左手穿過他的膝蓋內側，以最輕巧的動作，將肖尋抱起，放到床上。一直
到我將他調好姿勢蓋好被子，肖尋都沒有被吵醒，我想他真的是太累了吧，也許網路小說
作家的工作也不輕鬆呢。隨後，我爬到床的另一側，拉了一小角棉被蓋住肚子，就睡了…
…今天一天，夠折騰了，早睡早起，有什麼事明天再面對吧。我對自己如此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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