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創] 王國的法師(53)

[moonfeen2 (柚子)]

    魔王的顧問收了四個學生。


    身為平民，卻能接觸到魔法等高等知識，這在魔族國度是前所未有的事。雖對這

樣的作法頗有微詞，大多數的貴族卻選擇冷眼旁觀，一來避免間接跟魔王起衝突，二

來只憑一個人類與四個平民，對時局根本不會造成任何影響。低賤者只需聽命行事，

唯有血統高貴者，才夠資格站在眾人之上，現在如此，往後亦然。


    位於王宮深處的蒼鱗之間，最近幾天都緊閉門戶，其嚴禁打擾、拒絕來客的程度，

就連三大公爵都不得其門而入。（當然某位陛下是永遠的例外）




    悄然無聲地進入房間，多蘭輕手輕腳地放下水壺，一旁，身處大量紙卷與書籍之

間，法師正專心地抄寫著什麼，末了他放下羽毛筆，長吁一口氣。


    「好，完成了。」


    拿起剛出爐的講義，納特露出滿意的笑容。


    這幾天他專注於教材的準備，對外界的評語也時有耳聞，對於貴族那些不屑而鄙

夷的言論，魔王的顧問並未生氣，也不試著反駁或辯解，只是一笑置之。


    隨手自書堆裡抽出一本破舊的書籍，納特打開第一頁，指尖輕劃過上頭的字句。




    『面對一件事物，在尚未了解它之前，所有的評價都是毫無意義的。』


    第一本課本的第一句話。


    所有初入魔法學院的學生都會將它背誦起來，真能理解者卻寥寥無幾。


    即使離開學院多年，自己也仍會犯下這樣的錯誤。


    就像對父親，覺得他嚴厲、處事一板一眼，直到自己也成為一團之長，才知道這

是必要的。


    就像對陛下，覺得他老愛捉弄人，缺乏身為國王的自覺，但自即位開始，他所作

的各項決策卻能讓起司特獲得最大利益。


    而，厄德，以一個交換學生來說，他實在是懶散成性，毫不上進，諸多行徑只能

用匪夷所思來形容，當初真覺得陛下是故意指派自己照顧他的。


    然而之後發生了許多事，暗黑獨角獸的出現，西爾特平原一役，夏佐的誕生，謎

之人事異動等，換做是一年前的自己，絕不會相信現在人會在魔族國家工作。


    只能說計劃永遠趕不上變化，自己不但成了魔王的直屬顧問，還接觸到了許多該

知道與不該知道的事。


    血與火焰之王厄瑞斯特，堪稱近年來最強悍的魔族君王，貴族們敬畏於他的冷血

殘酷，不敢對王權有太大反抗，畢竟曾與他為敵者，如今皆已消失在魔族的歷史上。




    在那個陰暗的地下室，厄德冷漠地命令獄卒拷打囚犯，毫無感情的語氣彷彿對方

只是個物品。看到那張因嗜血而略顯扭曲的臉龐，納特卻想起了那個老愛在團長室偷

吃栗子的魔族青年。


    一樣是厄德，兩者同樣矛盾，同樣令人感到不忍與……心疼。


    身為上位者，物質生活越充裕，王座坐得越穩，心靈上的反差往往就越大。明明

心裡有著巨大的空洞，他需要的卻不多，可能是一位朋友，一個擁抱，一句親切的問

候，一個安眠的夜晚，或者，僅是一杯真心為他沖泡的熱茶。


    納特從不覺得自己是個容易受到影響的人，更不是那種能隨意與他人共擠一張床

的豪邁青年，但，當兩人獨處時，厄德總會在不經意間流露出寂寞與不安，偶爾半夜

醒來，會發現他在睡夢間無意識地緊抓著自己的衣擺，日復一日，夜復一夜，漸漸地，

那種被強烈需要的感覺，讓納特在不知不覺間忘卻了拒絕。


    於是魔王陛下成功地霸佔了他的床、他的栗子，等到法師察覺，對方早已拖著毯

子、拎著家當，安然地在他的心裡定居了。


    對此納特只能苦笑，厄德的出現幾乎顛覆了他所認知的一切，無論是魔族地理還

是職場生涯，現在可能連退休計劃都得改一改。


    將講義收好，法師伸手去拿杯子，發現原本倒空的水壺已被裝滿，旁邊甚至還多

了盤餅乾。


    「唔……」


    不只如此，散落在四周的書籍已回到書架上，地板不見任何紙屑，光可鑑人，擱

在長椅上的外袍也被整齊地疊好，從側邊甚至能看見犀利的直角。


    「多蘭？」


    「在，顧問大人有何吩咐？」侍女的聲音突然冒了出來，從原本空空如也的某個

角落。


    要不是知道多蘭的真正職業，納特還真會被她的神出鬼沒嚇到。


    「現在幾點了？晚餐時間……」


    「已經過了，過了很久。」多蘭平靜地說。應該也差不多了。


    法師正想說什麼，蒼鱗之間的門頓時被人推開。


    「納特！」厄德大步走了進來，臉上寫滿對顧問超時工作的不滿。「怎麼弄到這

麼晚？你答應過我會顧好自己的身體的。」


    「啊，抱歉抱歉，因為講義只剩下一點，想說今天應該可以弄完。」


    「不管有沒有弄完，今天就到此為止。」


    魔王手一揮，直接勒令下班，納特沒表示什麼，僅略略收拾桌上的東西，便跟著

對方離開了蒼鱗之間。


    一路上法師都沒說話，過於安靜的模樣讓厄德有些忐忑，一方面擔心是否又惹他

生氣，一方面又覺得自己這樣做並沒有錯，兩方交戰下，人也跟著變得沉默起來。


    納特心不在焉地走著，看到那些即使路過，也會特地停下腳步，必恭必敬向厄德

行禮的官員，就不禁想起最近魔族國度的局勢。


    以魔族弱肉強食、強者稱王的慣例，各方貴族通常只是表面上稱臣，私底下卻總

是積極擴充實力，不時刺探著、尋找著能坐上王座的機會。


    除卻貴族對他的畏懼，厄德的王權之所以能穩固，是因為他沒有致命的弱點，至

少目前沒有。


    只要這樣的平衡不崩壞，魔族君王與不馴的貴族們便能相安無事，縱使私底下互

相牽制，也不至於將全國捲入戰火之中。


    如今厄德所處的局面不算劣勢，但也不夠優勢，而目前的他最需要的，是即使受

到致命打擊，也能夠從中保護他的東西。


    在找到那樣東西之前，就算知道魔王的心意，納特決定保持沉默，甚至佯裝不解，

只因為……


    「納特、納特？」


    走神中的法師猛地回神，發覺自己站在迴廊邊，一旁的魔王則是關切地望著自己。


    「是不是太累了？叫了好久你都沒反應。」


    「我沒事，剛好在想事情而已。」納特眨了眨眼，繼續邁開腳步。



    「你……」厄德欲言又止，法師略帶反常的模樣令他相當在意，卻又不知從何問

起。


    「對了，聽總管說今天進了些不錯的板栗，晚餐就煮栗子粥來吃吧。」


    「真的嗎！啊，等等……」


    不待魔王反應，納特逕自往廚房的方向走去，琥珀色的眸裡帶著淡淡的笑意。



    只因為，時候未到。





    往後幾天，由於講義與教材的進度理想，顧問的第一堂課即將展開。然而他尚未

察覺到，自己與學生之間，其實還存在著一個嚴重的問題。


    正式上課的第一天，納特神清氣爽地走進會議室，看見學生們坐成一排，個個神

情拘謹，正襟危坐。


    「各位早。」他走到前方，讓多蘭先發下講義。


    看著手裡的東西，四個學生中有三人露出茫然的表情。


    「這是什麼？」石陽好奇地翻轉紙頁。


    「我也不知道。」嵐夜困惑道，紙尖探索地拂過上頭的字跡。


    「…………」巴特蹙起眉頭，彷彿看見了什麼棘手的東西。


    由於同學們的反應怪異，辛亞遲疑一會，才小聲地說：「呃，這上面寫著『元素

力之基礎』。」


    三人的表情更茫然了，感到氣氛不大對勁，納特微微變了臉色，想起自己竟忽略

了一件重要的事。


    「那個，你們該不會是……」


    「是的，老師，非常抱歉，我不識字。」巴特低下頭。


    「完全看不懂，從來沒人告訴我這是什麼。」石陽臉色黯然。


    嵐夜輕輕嘆了口氣，反正自己看不見，倒是沒這方面的問題，坐在最旁邊的辛亞

抿著脣，對這樣的狀況有些坐立不安。


    師生間沉默一會，納特冒著冷汗，在心裡暗罵自己的不謹慎。既然知識與書籍為

貴族所封鎖，一般平民當然無法閱讀魔族文字，自己一定在無意間傷害到他們了。


    「對不起，各位，是我疏忽了。」法師忽然鞠了個躬，認真道歉的模樣讓他的學

生嚇了一跳。


    「看不懂講義也沒關係，我會盡快修改課程。」納特笑了笑。「今天，就先上課

外教學的部分吧。」





    陽光和煦，暖風吹拂，王宮後山上一片欣欣向榮，放眼望去盡是飽滿的綠意。在

蒼瀾的看護下，魔王的栗樹一天天地迅速抽高，原本加速生長是非自然行為，一般會

遭到元素主懲戒，但身為元素主之弟的蒼瀾卻是唯一的例外。


    一路帶著學生上山，納特對栗樹的生長狀況驚歎不已，正要找蒼瀾問問，眼角卻

瞥見一抹熟悉的身影。


    就在最大的栗樹下，少年雙手抱膝地坐著，目光有些呆滯。


    「夏佐？」納特走上前，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聽見主人的聲音，少年抬起頭，泛紅的雙目瞬間變得淚眼汪汪，不待法師反應，

他一頭撲進對方懷裡，開始嗚嗚地啜泣。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納特溫和地問，抬起袖子幫夏佐擦臉。


    「老天，你、你竟然連小孩都有了！」


    後頭響起索爾大驚小怪的聲音。


    稍早，顧問一行人在王宮巧遇這位閒晃的公爵，聽到要去課外教學，索爾露出了

新奇的表情，直說想一起去。


    知道他之前曾因自己的關係被厄德遷怒，納特沒有拒絕，卻不知這樣只會讓某人

被整得更慘。



    在法師一番安撫下，少年終於停止哭泣，安靜地縮在對方懷裡，看著這對小巧可

愛的父子，暴風公爵感到很震驚，非常震驚，因為自己竟然想把兩個都打包帶回去。


    「那個，小納啊，就算你已經是別人的人，還有了孩子，我也……」


    「不好意思，我聽不大懂閣下的意思。」納特露出微笑，額上隱隱有青筋浮動。

「這孩子是夏佐，是我創造的元素生物，跟其他人並沒有任何關係。」


    「咦？可是他的……」某些部分與某位陛下簡直一模一樣。


    「不好意思，公爵，我今天是來上課的。」法師客氣地提醒對方。「如果你可能、

或許、不小心會妨礙到我，就只好請你離開。」



    索爾聞言愣了愣，頭一次有人這樣跟他說話，他卻無法反駁，更不能發火。


    無視暴風公爵的錯愕表情，納特牽著夏佐往學生們走去，向他們介紹，並順便說

明何謂元素生物。


    石陽驚奇地盯著恢復原形的夏佐看，夏佐也好奇地望著他。在法師的許可下，嵐

夜伸手輕觸元素鸚鵡的身體，柔軟的觸感讓他笑了起來。


    「跟老師一樣，有溫暖的感覺。」


    「記得你可以跟岩羊聊天，下次也讓我加入吧。」巴特笑道，他一直很想知道那

群富有男子氣概的傢伙在想什麼。



    「夏佐……對吧？之前的事謝謝你的幫忙。」辛亞誠心道謝。


    「之前的事？」元素鸚鵡有些不解。


    「是的，要不是你請蒼瀾幫忙，失控的我可能會傷到老師，甚至失去性命。」


    一聽見某個關鍵字，夏佐的眼眶又開始濕潤，快哭出來的模樣讓辛亞慌了手腳，

完全不曉得自己說錯了什麼。


    試著摸摸頭安慰對方，元素鸚鵡驀地身形一矮，接著兩腿一蹬，振翅揚長而去。


    「啊……」




    「放心，他不是討厭你，大概是剛好想到什麼不高興的事。」納特若有所思道。

成長期的孩子總會有些不想被父母知道的煩惱，讓他先靜一靜也好。


    於是顧問繼續帶著學生在後山走動，簡略地解說物質界、元素界、自然現象與元

素平衡關係後，一行人來到了位於半山腰的湖邊。


    最初這裡名叫納特泉，因天氣回暖水量大增，便更名為納特湖。對於這個魔王強

勢決定的地名，法師怎麼唸怎麼彆扭，但目前官方地理資料都以此定名，要更動也沒

那麼容易。


    受到地熱影響，清澈見底的湖水散發著陣陣熱氣，潾潾水光下可見碎石

與游魚，還有大片大片的水藍色晶體散落期間，那是前任元素主的鱗片。


    聽了蒼鱗的故事，學生們或一臉懵懂，或憐憫同情，暴風公爵走到顧問身邊，與

並他肩站著，迎風而立的側臉少了平時的玩世不恭，隱隱透露出幾分深藏已久的冷銳

與淡漠。

    「他很偉大，但我並不想，也絕對不會成為那樣的人。」


    納特聽了不置可否，只是靜靜站在一旁。凡世界上的生命，都有自己的道路要走，

蒼鱗為了加羅改變方向，加羅也為了他有所改變，於是兩人漸行漸遠，直至永遠分離。


    擁有為他人改變道路的勇氣，究竟是好事還是壞事呢？


    目前的納特無法判定，但唯一能肯定的，是不可以太順著某魔王的意，尤其當他

作出不理智或胡鬧的決定，當然更不能公私不分，畢竟古今中外不乏此類慘痛教訓。


    課外教學結束後，法師與學生道別，悠閒地走回蒼鱗之間，身邊的暴風公爵已恢

復原本嘻皮笑臉的模樣。


    「今天真是受益良多，沒想到你還挺適合講課的。」索爾愉快地說。「下次還可

以再來聽課嗎？老師是小納的話，要我抄課文也行。」


    忽然間，一股陰冷的視線自斜後方刺來，將他凌遲般上上下下刮了好幾遍，最近

有點神經質的暴風公爵馬上感到自己的寒毛一根根豎了起來。


    「……哎呀，小納，不好意思，我忽然想起還有急事，先告辭了。」


    望著索爾一溜煙遠去的背影，納特偏著頭，總覺得這情景似曾相識。



    想著想著，後頭魔王無聲無息地自廊柱的陰影裡飄出來，其潛行能力之高，就連

曾為首席殺手的多蘭也嚇了一跳。


    「納特。」


    聽見有人叫自己，法師回過頭，看到魔王笑容滿面地走來。


    「怎麼會在這，今天的課上完了？」


    「嗯……其實出了點問題，算是提早結束。」納特嘆了口氣。「對了，厄德，聽

嵐夜說他們現在住在街上的旅店裡，可能要等確定住所才會搬出去，所以……」


    「所以？」


    「我想去那邊暫住一陣子，就近照顧。」


    「不行！」魔王的音量猛地拔高。


    一陣子是多久？三天？一星期？還是一個月？或者……三年！？


    「為什麼不行？只是短期的權宜之計而已。」納特疑惑。


    「咳咳，我的意思是，你的學生怎麼可以只住在旅店？不行！當然也要住在王宮

這邊，我會立刻叫總管安排合適的房間。」


    「嘎？不用這樣吧，我怕會造成別人的困擾。」




    「反正這裡的空房間很多，沒人住也一樣要打掃，相形之下還比較浪費。」厄德

努力遊說。「你也說了，只是暫時的權宜之計，先搬進來他們上課也方便，至於佔位

置的問題，等房間都客滿了再來擔心也不遲。」


    納特沉吟一會，很快就做了決定。


    「目前也沒更好的辦法，那就麻煩你了。」


    隔天，顧問的學生全員搬進王宮客房，還是距蒼鱗之間最近，連魔王本人都相當

滿意的那幾間，而他們的老師開始著手調查國內的識字率，準備在近期內與魔王好好

討論這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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栗子奶昔送達!(滾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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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編輯: moonfeen2       來自: 219.84.254.96        (11/25 2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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