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創] 襯衫【全】

[moongurl (昨天)]

你一直覺得，襯衫是很微妙的東西。

它是衣服的一種，可正式可休閒，正式時穿起來時尚成熟，休閒時看起來帥氣有型。

在服裝瞬息萬變的市場裡，唯有萬年不敗的白領襯衫是高雅知性的象徵，即便是花花綠綠
像個風流男子的花襯衫，也訕笑著其他樣式苦苦爭奇鬥艷，唯有襯衫一型獨占經典款鰲頭
。

光是襯衫、領結、袖扣的款式，就不知有多少種，更甭提搭配西裝領帶抑或是男女胖瘦高
矮的樣式，每種體型每種穿法，襯衫總能誠實的襯出穿衣人的品味與身材。

「你穿襯衫很好看。」那個人對你說。

那時你才剛從街上一路狂奔而來，時間緊迫讓你來不及思考你的打扮，即使面試教戰守則
耳提面命你都無暇去整理你現在狼狽的樣子。

鈕扣扯開前三顆，汗水爬滿氣喘連連的軀體，滿臉是羞愧的赤紅與大汗淋漓，你在會議室
壓抑著浮動的呼吸，手忙腳亂準備簡報，這是面試最後一關，你看著每個胸有成竹的應徵
者神色自若鎮定不已報告這三個月的實習心得，你呢？你只在逼近自己的一分一秒裡逐步
加深恐慌。

最後輪到你上台，最不被大家看好的面試者。

你結結巴巴報告的同時開始痛恨自己的口拙，辛苦三個月的實習你完全不想輸在這莫名奇
妙的緊張裡。

「你穿襯衫很好看。」有個人，在你結結巴巴報告完並恨不得當場打死自己時，他晃著筆
桿，淡淡對你說。

對於這句無關工作內容的話，你愣了，當場不知該如何接話。

「今天就到這裡結束吧，感謝各位這段期間的努力，錄取者我們將會另外通知。」那人說
，起身跟每個面試者握手，樣子很是誠懇。

帶著惶惶不安的心走出公司，你突然想起那人好眼熟。


一個禮拜後，你收到錄取通知時，站在那人面前，他似笑非笑的說：「歡迎加入我們的團
隊，祝福你有好成績。」

你那時才發現他就是那個，總是蹤跡成謎的董事長。


董事長跟一般的董事長有相似之處，但又不像。

他很神秘，公司千絲萬縷般流言裡完全沒有他的絲毫蹤影，然而他待下屬和氣中帶點客氣
，默契中卻有距離。

捉摸不定。活像古代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帝王，卻沒有個哪個帝王，可以放下身段跟屬下
喝酒談心的。

「覺得公司怎麼樣？」他微微笑，在觥籌交錯的尾牙上，問你。

面對這個手握你生殺大權的男人，你僅是唯唯諾諾說很不錯，事實上，的確很不錯。

「知道我為何錄取你嗎？」

你有些惶惑的搖頭，你真的不知道，在那麼多名校高材生的積極爭取中，他竟會挑中你這
個二流大學畢業的人。

「因為在所有傻瓜裡面，你是最傻的一個。」他喝口紅酒，臉上絲毫不見醺意。

你卻覺得自己好像有點醉了。

「你穿襯衫很好看。」他拍拍你的肩膀，離開。

你望著他的背影，突然覺得，其實董事長穿襯衫，也很好看嘛。


再次跟董事長的見面，是在一個很突然的情況下。

坦白說，你是個有點孤僻的人。為什麼是『有點』呢？因為職場文化讓你不得不習慣人群
，求學時期你亦常混在同學堆裡，其實，你渴望空間獨處，因為你是那麼平凡的一個人，
參雜在人群裡，有時連你都找不到自己。

倘若連一點點孤單的時間都沒有，你會覺得這樣人生有點可悲。


你在一間吧裡喝著酒，不同於以往吵鬧喧騰的吧，放著爵士與鋼琴的深情迷離，讓微微醺
意沉醉在風情萬種的旋律裡。你很喜歡這裡，常常點杯威士忌，坐在吧旁邊看酒保忙碌的
搖著瓶身來來去去。

這時你的眼光落在吧的最角落，有個熟悉的人影。

浸泡在悠閒的慵懶心情，一下子高高吊起，緊繃。

董事長？

你的腦中無意識哀嚎，坐立難安，絕對沒有人，會想在下班的時候遇見老闆。

那人彷彿感應到你的眼神，抬起頭正巧與你憋扭的目光交接，他笑了。

你不曉得應不應該硬著頭皮走過去寒喧，這樣未免有點破壞這氛圍了。那人倒是走過來了
，明明是放鬆雅致的情調，你卻如坐針氈。

「呃……董──」

「噓。」他比個噤聲的手勢，輕晃手中的玻璃杯。「現在，我下班了。」

「嗯……」看著對方了然的神態，你應該要感到輕鬆的，心情卻依舊緊張。

「就當我們是朋友吧。」他笑了，而後又收斂起唇角的弧度。「我好像有點自以為是了？
」

「沒有沒有。」你急忙答，只是腦中晃過董事長的朋友不是高官就是富豪，自己的身分未
免過於寒酸。

「常來這裡？」他低沉的嗓音問。

「嗯。」

「我第一次來，無意中進來的，感覺很不錯。」他朝你笑笑，示意酒保再一杯。

酒精又熱又涼的後勁從體內一路竄升到頰邊，蜿蜒竄燒的路線讓你起了薄汗。你把袖扣解
開，捲起袖子，又稍微拉開一點衣領。

你發現他的目光一直跟隨著你。你的動作，你的衣領。

比醉意更火燙的注視，你心中頻頻吶喊著不可能少開玩笑了，預感卻不安感到異常亢奮。

「當董事長其實很累。」他突然開口，拉回你飄渺的思緒。「你以為我擁有很多，其實，
我是全公司最貧窮的人。」他聳聳肩，微微笑。

當你以為位居高位的人都喜歡說一些讓人摸不著猜不透的話時，看見他嘴角苦澀的弧度。

那不像一個董事長的深沉，也不像一個董事長的驕傲。

那像一個男人的憂愁。


你跟董事長的距離並沒有因為那次的相遇而縮短，你還是忙碌的汲汲營營的在公司部門裡
打轉，他還是神祕的極為厲害的在頂樓辦公室帶領整個公司在業界奮戰廝殺。

當你覺得疲憊至極時，那天的片段就會不經意脫離記憶櫥櫃，蹦出。在你眼前散落一地讓
你檢閱。那樣的感覺很奇怪，甚至有點不真實，你和那個男人簡短的對話，爵士樂搖擺慵
懶的調情，他凝視你敞開的衣領，還有那泛著苦澀的笑意。

札了根，發了芽，在你庸碌而平凡的人生中占有一席之地。


那天之後他就沒出現在吧裡，每次當你推開門時，總會有股莫名惆悵。你從未想過還會在
公司以外的地方遇見他，更別提你會到他家去。

你們成為情人，在一起。

在你的人生裡，從來沒有一筆是被記錄『被董事長包養』這樣的字眼，至少，以你平凡到
不起眼的外貌，這樣的資格顯然不適於你。

白天，你們是上司與屬下的遙遠距離；夜晚，你們是包養著與被包養者的關係，還是遙遠
。

說是情人，似乎有點自以為是了。每每想起這句話，你無謂的笑了。


你喜歡幫他準備襯衫，你知道怎樣的襯衫最適合他，搭配什麼領帶甚麼外套，你都非常清
楚。

你最喜歡看他穿上你送給他的襯衫，所費不貲但你覺得物超所值。白色淺灰直條的經典款
，你喜歡依附在他背上，交換兩人曖昧氣息時替他著裝，情濃指數上升而心動頻率破表。
伸手可處的溫暖體溫，熟記於心的身型長寬，你想像自己是藤蔓，糾纏在他寬闊的背上，
依附他的愛戀情慾而生，看似無力實則堅強。

因為你知道，大樹總有一天會倒下；關係總有一天會幻滅。

有時你會有股錯覺，覺得他是真的愛你的，這樣的想法隨著晨曦降臨後變質為你不忍卒睹
的荒謬。

荒謬極了，太好笑了。你總會笑出眼淚。

你從未把他在纏綿時的繾綣情話當真，那些承諾太輕也太重，太膚淺也太深奧。

你的愛情，之於他是卑微；他的愛情，之於你是神聖。

你曉得自己就是那樣清清淡淡平平凡凡的人，這樣的人生有了他的曾經停佇已然繽紛，你
不願不敢也不想去乞求更多更多，關於愛。你只想把握每一次，每一次攀上他的肌膚輕輕
替他著上襯衫的時刻，然後笑著在他耳畔說，我幫你打領帶。

發燙的指尖與急速奔馳的心跳，在你的胸腔與思緒中翻動滾燙，最終融為一池柔情的低低
嘆息。

那是你最幸福的時候。


最後一次幫他穿上襯衫時，他突然回過頭，揪著你不發一語，沉默。

你的動作停頓，任由衣服敞開，還來不及品味他眼底閃逝而過的疼惜，他便自己把釦子扣
完了。「這是最後一次了。」他說。

你微笑點頭，把自己的襯衫穿上。

「我知道。」

這是一開始就說好的，如今約期已到，好聚好散。

然而此刻你才發現，祝福的話，怎樣都說不出口。堵在喉頭化成好苦好苦的痛。

你只能笑，只能微笑。

像個沒事人那樣的微微一笑。

他從你的笑容裡看不到解脫，伸出手，替你整整衣領，說：「你穿襯衫很好看。」

「我知道。」你笑著說：「因為很像那個人吧。」

他的臉色變了，手指將在你的領間，你木然的想著那雙手會不會憤怒的捏住自己的頸子？

大手與領子彷彿漫長的僵持，最後，還是移開了。沒有掐住你，沒有。

「你也是因為這樣，才會錄取我的吧？」你說，胸口的疼痛早已麻痺。

「嗯。」

你伸出手，替他拂去肩上的一根落髮，對他說：「當個好丈夫吧。」然後，走出房門。


很多年以後，這一幕畫面在你的記憶裡，比任何激情還清晰。

你不怪他的溫柔與深情都是仿冒，他透過你的眼睛在看著另一個永遠無法碰觸的人，你知
道，你都知道。

因此承載他的滿懷柔情時你寧願清醒，因此他對你的款款情話你總是拿來笑他，也笑自己
。

記憶中很多時刻都是虛假的，唯有你替他穿上襯衫時的那一刻，唯有他低著頭笑著讓你替
他打領帶時。唯有那一天，你伸出手拂去肩上那一根髮。

唯有那些時候，特別真實。

唯有那些時候，你知道你是真的愛他的，說不定，他亦是如此。

模糊的情濃，退潮的熾熱，失溫的心動……那些被拓印在軀殼上的記憶，都被你以一襲襯
衫，悄悄包裹住了。襯衫真的是很微妙的東西啊，你想著。《斷背山》最後徒留的那兩件
襯衫，在回憶裡發黃發痛，卻也發光發熱。

你沒有把他的襯衫留下，這成為了恆久的美麗遺憾。

每次看見他與家人出遊，每一次遇見他與家人，你總是刻意繞道或佯裝不認識般逃離現場
，真正的好聚好散，也許是另一種形式的不斷逃亡。

其實，有件事，你一直想對他說，卻可能今生今世再也沒機會說出口了。


那天，你伸出手，其實並非想拂去他肩上的髮。

那一刻，你只是想，給他一個擁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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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這人就是如此灰色調調阿～～囧

在這邊潛水很久，偶爾浮出透透氣0＿0

請大家多多指教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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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oongurl:謝謝大家Q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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