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後的生活就像溫水，林育杰覺得自己泡在水裡，閉著眼睛飄來蕩去，是舒適，卻也有
種腳不著地的恐慌。
他寧可悲觀地想著，或許楊瀚宇有一天會膩了離開，在那之前只要維持這樣子就好，他害
怕那天到來又覺得那是遲早會來的，所幸研究所老闆回來後主動找他接助理工作，否則生
活沒有重心他可能真的會害怕到把自己窒息。
本來是要出去找工作的，但景氣很差，讀這種人文學科的碩士，除非像楊瀚宇那樣大學就
輔修了一堆比主修更有前途的學科，否則外面的薪資都比專任助理還低。
楊瀚宇原來接案在做行銷企畫，這是他最近才知道的。
因為這樣常出入不少社交場所，不過今天他們約見面的這間pub顯然不是，男男女女在昏
暗的燈光下彼此攀談，林育杰就算是第一次來，也覺得這裡應該跟工作沒什麼關係。
「這裡！」
楊瀚宇跟他招手，讓一進門就手足無措的林育杰總算找到了方向。
他正跟幾個人一起坐在小圓桌邊，桌上已經放著幾杯飲料，林育杰看著這些人似乎跟楊瀚
宇很熟，他卻是一個也不認識。
「原來就是你啊！」
一個打扮很時髦的男生，衝著林育杰就直說。
楊瀚宇打斷他話頭。
「怎樣，你有什麼意見嗎？」他伸手勾住林育杰肩膀，讓林育杰嚇了一跳。
雖然跟自己相比楊瀚宇顯然不在意別人的目光，但是像這樣刻意宣示兩人的關係，可能還
是第一次。
「你那麼兇，誰敢啊。」
那人雙手舉起表示投降，一旁的女生用手肘支著桌面，也毫不掩飾地打量著他。
「可是真的很漂亮呢，難怪你會轉性。」
第一次遇見別人當著面品頭論足，如果是平常林育杰早就走人了，可是楊瀚宇手攬著他讓
他沒辦法動，只能轉頭看楊瀚宇的神情。
跟自己一臉的尷尬不同，他似乎還滿愉快的。
「對吧，沒辦法。」
「欸，你們誰先追誰的啊？」
同桌另一個男生開口，又讓林育杰吸了一口氣。
他真的覺得心情毛躁，才坐下來就被這幾個人跟面試一樣的盤問，楊瀚宇這才打圓場。
「你們這些沒禮貌的傢伙，哪有一上來就問這些的，自己把名字報上來。」
林育杰只能沈默，看那兩男一女自我介紹。
第一個說話的人叫小顧，女生是Amy，最後一個直接問交往過程的男生，打招呼時還低頭
玩著手機，自稱阿傑。
不習慣這種場合，楊瀚宇卻替他發言了。
「他是林育杰，跟我在一起，現在認識了吧？以後不要再吵我帶他出來。」
說著他還敲了那個叫阿傑的一記，「聽到沒？不要想污染他啊。」
他笑得開心，好像林育杰是他養在深閨的老婆，林育杰手足無措，只能像個小孩被大人領
著那樣呆著。
從一坐下來就完全沒辦法介入這幾人的話題，然而聽起來，似乎是他們要求楊瀚宇帶他來
認識一下，楊瀚宇卻不讓他直接跟他們交談。
「別把人帶壞。」他這麼說，聽著這明顯的佔有欲，林育杰明明覺得甜蜜，又因為不習慣
而感到焦躁，好像心上有螞蟻在爬。
只能一直埋頭喝著飲料，一邊聽他們說話。
話題從工作到戀愛什麼都有，這幾個人跟楊瀚宇很像，都有種為所欲為的氣質。
跟林育杰是完全不同的類型，所以他只能看著，心裡想著這些事情。
直到楊瀚宇因為接到工作電話而走到店外，在場剩下林育杰跟他們，原本一直低頭在玩手
機的阿傑，突然就抬起頭來看他。
「你是認真的嗎？」
「啊？」
「我說你，你對楊瀚宇，認真的嗎？」
說話時林育杰才看清楚他的臉，雖然打扮像社會人士，卻顯然比其他人都年輕，那像大學
生一樣稚嫩的臉現在嚴肅的看著他。
林育杰楞著沒有立刻點頭，阿傑火大踢了下桌子，差點把桌上飲料都震翻了。
「你小心一點，幹嘛這樣。」Amy念了他一句，轉頭對林育杰解釋，「不好意思，他一直
很崇拜他的，大概是羨慕你吧。」
說到「他」時她做了個手勢，指著店外講電話的楊瀚宇。
這火氣原來是醋意，林育杰只能尷尬點頭，「呃，沒關係。」
阿傑看了他一眼，表情還是十足不悅。
「看不出有什麼好的……」他嘴裡碎念，林育杰只能裝沒聽見，Amy又敲了他一下腦袋。
直到楊瀚宇走回來，幾個人又閒聊一陣才離開，林育杰觀察著阿傑看楊瀚宇的表情卻看不
出所以然，他似乎是只要楊瀚宇一出現就低頭打電動，做出一副沒興趣的樣子。明明是第
一次見面的人卻覺得異常熟悉，林育杰想半天才想起來，那明明在意卻裝作沒興趣的樣子
，就像以前的自己。
又過了幾個月。
林育杰考進了博士班，而楊瀚宇的案子很多，但因為是自己接案，所以時間可以自己安排
。
已經習慣了同居生活，只是林育杰偶爾還會覺得不可思議，兩人竟然能發展到這裡。
他也沒有約束楊瀚宇去玩，只是偶爾會一起去，然而因為楊瀚宇朋友太多，他叫得出來的
還是只有那幾個。
今天約大家出來的是Amy，她計畫到澳洲打工旅遊，出發前想見個面，成員就是小顧、楊
瀚宇、林育杰、阿傑。
都是男生是因為像Amy這種人，條件太好了只會成為女性的公敵而交不到朋友，這是楊瀚
宇說的。
而楊瀚宇自己也是這樣，林育杰覺得，看過楊瀚宇跟朋友相處，就會發現他的同性朋友跟
他關係都不大對等，與其說是他的朋友不如說跟班，而當中一些男女通吃的人像阿傑，看
楊瀚宇的眼光還多了一點曖昧。
一群人飲料喝過一輪，林育杰進了洗手間，洗好手正想出去時，卻被阿傑擋在門口。
「最近如何？」阿傑態度不善，只是挑起了眉。
「什麼？」林育杰反問。
幾次相處下來他覺得阿傑總會裝乖，一旦楊瀚宇不在現場，他對林育杰的敵意根本是毫不
掩飾。
「我說你跟他啊。」
看阿傑瞪著眼睛，像小孩子一樣的表情，讓林育杰覺得好像看到以前的自己。
楊瀚宇會選擇自己真的是很奇怪，連他自己都不喜歡這種個性，好像動不動就豎起尖刺，
林育杰想著跟阿傑相比自己至少是沒有攻擊過別人，楊瀚宇身邊那麼多花花草草，他一次
也沒對那些路人發過脾氣。
想走出去阿傑卻不讓路，讓林育杰也不爽了，雙手交叉在胸前站著。
「你到底要幹嘛？」
「楊瀚宇之前來找我，你知道嗎？」
「什麼時候？」林育杰很快轉了幾個念頭。
「你自己問他啊。」阿傑笑得很挑釁，這才讓出路。
林育杰只是看了他一眼，一肚子火地走出洗手間。
像這樣暗裡給他臉色看的人不只一個，男男女女都有，只能怪楊瀚宇太吃得開，跟別人又
不夠保持距離，讓林育杰每次都成為箭靶。
明明是Amy的餞別派對氣氛卻很沈悶，林育杰就算心裡感到抱歉也不能補救，只能看Amy皺
著眉頭直說，「你們是怎樣，今天是來歡送我的耶。」
然後他跟阿傑一杯接一杯地喝，彼此都知道惹得對方不快。
回去時林育杰已經有些微醺，坐在車上時還頭暈腦漲。
這輛車是剛買的，在林育杰的堅持下兩個人合資，但在這種時候，倒懷念起騎機車時撲面
而來的冷風了。
那一定可以幫助清醒，林育杰想著，因為酒精而覺得窗外的夜色朦朧，五顏六色的燈光全
都渲染開來。
下車時他還得要楊瀚宇扶，跌跌撞撞地進屋。
因為要開車所以沒喝酒的楊瀚宇，把他放到沙發上只是皺眉。
「幹嘛喝那麼多。」
林育杰向來不是貪杯的人，他知道的。
「心情不好。」
或許是因為酒精的催化，林育杰難得率直地說了出來。
剛才阿傑也是喝到攤在桌上，他沒醉得那麼兇只是靠在椅子上看著他，覺得好像兩個人搶
男人搶到喝悶酒，即使自己這邊，應該算是贏了也一樣鬱悶。
他很想要回去那段暗戀楊瀚宇的日子，比起現在這樣患得患失，只是看著而已的戀情不知
道多麼輕鬆，想著，因為酒醉容易情緒激動，他眼角竟然就流下淚來。
「……你到底怎麼了。」
楊瀚宇語氣不耐。
事實上他也是壓抑著情緒，林育杰跟阿傑兩個人悶不吭聲只喝酒的態度，真的把今天為
Amy餞別的氣氛破壞光了。
跟阿傑的關係不到那種地步，他當然只能問林育杰。
林育杰卻覺得委屈，他不懂楊瀚宇覺得愧對Amy的心情，加上喝酒讓人比平常更頑固，他
只想著為什麼楊瀚宇跟阿傑會有他不知道的事情，還有為什麼現在只責備他。
「你之前，是不是有去——」
還沒說出「找阿傑」，他就突然覺得想吐，跌跌撞撞衝進浴室抱著馬桶，楊瀚宇隨後跟了
進來。
「你實在是喔。」他嘆了口氣，蹲下來拍撫林育杰的背。
「不能喝為什麼喝那麼多？到底在煩什麼，是我不能知道的事嗎？」
跟林育杰相處這一年讓他耐性比以前好得多，或許也是因為林育杰現在一臉蒼白，看著非
常可憐。
等林育杰吐完，他拿水給他漱口，整理一下林育杰才覺得酒醒了，只是還是沒什麼力氣。
洗完臉，他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一臉的水珠，皮膚還是白，只是因為喝酒，兩頰異常的紅。
他用雙手撐著洗手台站著，想到自己的煩惱不知道怎說出口，又突然覺得胃部抽痛，不由
得皺了眉。
「給你，擦一擦。」
楊瀚宇遞了面紙過來，看他沒反應，嘆口氣開始替他擦臉。
沒辦法說出自己的煩惱，楊瀚宇究竟何時去找阿傑，雖然他相信楊瀚宇一定有個合理的解
釋，說真的，就算是去找阿傑也不代表什麼，但無論怎麼想，林育杰就是覺得心情煩悶。
「胃不舒服……」他悶悶地說，一邊用手按住腹部。
楊瀚宇扶著他走出浴室。
「喝那麼多當然會不舒服。」
因為林育杰一直不說出為什麼，楊瀚宇也不想質問，反正今天已經過去了，只能算Amy運
氣不好，遇到兩個小孩子在鬧脾氣。
他嘆一口氣。
原本以為只是酒喝多了所以胃痛，沒想到從那天開始，林育杰胃痛的頻率就增加了。
他唸書時很少覺得餓，最近卻時常覺得好像空腹很久，胃漲漲的不太舒服。
楊瀚宇每天回家後問他今天如何，就看到林育杰苦著張臉說胃痛，最後他還是看不下去，
拖著林育杰去醫院檢查。
在診間林育杰一副尷尬的樣子，好像醫生跟護士的臉上寫著「你們兩個什麼關係」，楊瀚
宇根本還沒說什麼，就被林育杰搶先說了「我們是親戚」。
預約了胃鏡檢查的時間，走出醫院，楊瀚宇就拍了下林育杰。
「親戚？我聽你在說。」
他覺得不爽，有什麼好不能承認的？
對方沒問林育杰就主動撒謊的感覺，好像他們真的是什麼見不得人的關係。
林育杰卻沒生氣，只是無奈地看他一眼。
「不然怎麼辦？」
坐進車裡他又問，「不然要說什麼？說沒錯，我們就是gay嗎？」
胃很痛又被拖進最討厭的醫院，林育杰心情也很不好，讓楊瀚宇覺得煩，但是想到他身體
不舒服還是算了，伸手過去摸他頭髮。
「……說我是很擔心你的人，擔心到一定要來陪看診，是個多管閒事的傢伙，這樣可以了
吧。」
有時林育杰真的像個孩子，但他也驚訝自己可以跟個孩子在一起這麼久，楊瀚宇想著既然
已經選擇了這輩子都不可能有小孩，照顧林育杰就是一輩子的事了。
林育杰轉頭看他，驚訝的發現楊瀚宇明明心情煩躁卻還是讓著自己，一下子心裡酸澀，他
帶著愧疚抓住楊瀚宇的手。
想說對不起，然而說不出口還是只能看著他，手緊緊握了一下，楊瀚宇沒再說什麼只是嘆
了口氣，然後回握了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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