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小時了了
「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還。君不見高堂明鏡悲白髮,朝如青絲暮成
雪。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
十歲的小男娃坐在池榭上的憑欄,一邊嗑著花生米,一邊朗誦著李白的將進酒。
小男娃年紀輕輕,卻有張脫俗相貌,幾可想像長大之後,是怎麼樣個俊秀,害人家姑
娘丟芳心的桃花樣。
朗朗的童音清澈如水,很快的,便把詩句給默朗完畢。
啪啪啪啪啪,激賞的鼓掌不絕於耳,小男娃臭屁的撥撥髮,擺擺手。
「少爺少爺,你好厲害、實在是太厲害了!」
婢女雙喜雖然大他五歲,但崇敬之心遠比山高海深,交扣的十指抵在下巴,雙眼水汪
汪的看著小男娃。
喔,她尊貴的小少爺,小小年紀就這麼聰明……
「剛剛那首將進酒,你也不過方才聽老爺朗那麼一次而已,沒想到你就這樣記熟了,
好厲害啊,少爺!」啪啪啪啪啪,用力拍,使力的拍!
「嘖嘖嘖,小意思,不用太抬舉。」可是臭屁的小臉卻是寫著--快!捧,再捧!
「少爺,你這麼有才器,將來長大了娶雙喜做你的妾好不好?」近水樓臺先得月,她
會來司徒府幫傭也是為了這個啊!
「我考慮考慮。」小小年紀就擺出個風流樣,摸著下巴裝思考。
雙喜眉尾抽蓄,好啊死屁孩,毛沒長齊也懂得跟人拿喬!?
「少爺你好討厭--」
啪,蒲扇掌差點把小男娃打進水裡,幸好小男娃身手靈活,巴住一旁的圓柱不放。
殺人啊這個?小男娃回瞪,雙喜眼神悠悠亂飄,吹口哨。
「我要去找穎兒。」
他的親親妹子多可愛?才不會像雙喜那樣討厭。
小男娃跳下憑欄,興高采烈地往書房奔去。
「啊?少爺少爺,不可以啊,小姐還在書房裡聽夫子說課呢!」
雙喜吃驚,跟著小男娃衝去,才要逮著,小男娃卻伸出短腿一勾,雙喜立刻摔進草圃
裡,吃滿嘴土。
「啊咧咧咧咧咧~~~」死屁孩很有膽,跑個幾呎遠後回頭,還會扯嘴拉眼皮吐舌頭
做鬼臉。
「……你個……王八……我殺了你啊啊啊啊啊!!!」雙喜抓狂,追上去。
兩個字:爽啊!
小男娃哈哈大笑,拼命跑,女魔頭在背後追,兩人吵吵鬧鬧,跑進書房外的園子。
「不要跑!」
「抓不到~~抓不到~~」
「再跑打斷你的腳!!」
「再罵叫爹爹掃妳出門~~」
「……喔、噢!小少爺,你這麼可愛、你這麼討喜,來給雙喜姐姐抱抱好不好?」
抱到你斷氣!
「不要,我挑貨的,不好看的姑娘我不抱。」跩,真有個性。
「……你這個天殺的……」雙喜臉青,恨不得掐死這小娃子。
年紀小小,哪來這麼囂張混球的個性!?
小男娃長相好看,笑得嘴歪歪、眉揚高,徹頭徹尾的跋扈嘴臉。
雙喜光火了,衝去狠狠蹂躪那張臉蛋,小男娃殺豬似的亂叫,忽然,紙窗碰的彈開!
「安靜!」
小男娃扯著雙喜頭髮、雙喜拉著他臉頰左右開弓,兩人尷尬,看著窗口前已然臉青的
夫子。
「少爺,小姐日課讀得辛苦,你不要來搗亂!」夫子氣急敗壞,毫無尊卑分地咆罵。
然後,是一聲很文弱、哽咽的嗓音。
「夫子,沒關係的……」
是穎兒的聲音。
小男娃聞聲變色,往書房內望去,裡頭有個綁雙髻的姑娘,揉著眼。
「小姐,將進酒都沒默完,妳只管背自己的,別管外頭,快背!」夫子沒耐性的回頭
就吼。
雙髻姑娘肩膀微震,接著,細聲啜泣。
小男娃見狀,怒眼瞪圓。「誰準你罵我妹妹?她默不出來就默不出來,兇什麼兇!」
夫子聽了,也是睜眼瞪他。「你說這什麼鬼話!?就算你是司徒府的長子--」
「怎麼樣?我就是司徒府的長子!真要說,你也只是被請進咱家的奴才,我爹爹、娘
娘的才學要說,可是比你厲害的多,你誰?你也不過是娘娘看你可憐,好心帶你進府裡給
個職位,要不,你現在還只能在街上窮酸賣字畫!」
小男娃很不了得,才十歲,罵起人卻鏗鏘有力,夫子臉皮頓抽,乾脆甩窗對裡頭小女
娃出氣。「小姐,快默,默不出來,待會兒下人送來的甜湯就甭喝!」
連他妹妹的甜湯也敢扣!?小男娃怒睜眼,隨即低頭找東西。
「少爺?你找什麼……少爺!?」
雙喜大叫,看小男娃抓起塊大石頭,使勁把石頭往窗裡砸。
石頭扔出,匡啷!窗破了,裡頭的小女娃驚呼,夫子慘叫,雙喜也殺豬嚎,拉著正往窗口
攀的小男娃褲腳。
「就連我爹我娘都不曾對我妹妹大呼小叫,你什麼東西?雙喜,放手!」
「少爺,不要啊!夫子都被你砸暈了,冷靜啊!」
*
小男娃打暈夫子是上午的事,下午,夫子便收捲鋪蓋走人。
原因是少爺脾氣頑劣,而小姐天資駑鈍,他沒耐性再教,夫子走時,仗著有老爺夫人
在的場面,又多唸幾句小女娃的事。
「司徒老爺,老夫並非有意,可小姐的資質極差,默書時東落西落,經書也讀不通,
老夫即使為她解釋上十遍,她依然懵懵懂懂……嗐,小姐已非少爺那樣天資聰穎了,為何
還不多用點心思呢?若是默不起詩文,好歹也讀順……」
夫子說得落落長,嘴裡抱怨的淨是小女娃多麼難教,小男娃在角落邊,罰著高舉四本
經書,聽夫子數落自己妹妹不是,他忍不住開口:「你這死老頭子──」
「文玉。」
那頭,一身月牙白錦袍的男子冷喊,在他身旁的女人作少婦打扮,也是美得脫俗。
聽爹開尊口,小男娃不甘願的吞話,夫子笑得嘴歪。
「夫子辛勞,我懂。」司徒老爺語氣溫和,笑著。「不如,就請夫子教到今日吧,我
請人替你拿薪俸來。」
聽到有錢,夫子兩眼發亮,直說好,司徒老爺吩咐總管將薪俸送上,夫子嘴裡雖然嚷
著不好意思,可手卻是飛快的接下錦囊袋,瞧瞧裡頭銀兩,他笑得活像隻老鼠。
小男娃恨不得把手上的書全往這混帳砸,可爹親在場,他只能忍氣吞聲。
好不容易,夫子送走了。
司徒老爺笑著目送夫子離去,片刻,他開口:「小六子。」
「老爺,怎麼了?」總管小六子上前。
「放點風聲,這西京裡,誰要是敢買這傢伙的字畫、或是聘他教書,就是跟我過不去
。」
「……老爺,擋人財路,這不太好吧?」小六子嘴角抽蓄,瞧,老爺笑得多「開心」?
「擋這種王八的財路,菩薩都會原諒我的。」敢說他女兒笨?找死!
小六子先是瞧著老爺,再瞧角落挨罰的少爺。唉,有其父必有其子啊……他綠豆眼再
溜到夫人身上,夫人嘆息,卻難得不作聲阻止,看來「菩薩」是真的由著老爺去作惡了。
「爹,做得好!那種王八烏龜蛋就是要讓他走投無路!」小男娃附和,即使手上頂四
本書,依然不改頑劣。
司徒老爺笑了笑,朝小男娃趨近,捏捏小鬼軟嫩的臉頰。「你爹我做得好的事情可多
著。」
然後,他自一旁書櫃拿出兩疊易經,不客氣地往上放,小臉蛋瞬間轉青,小手顫抖,
泰山壓頂啊!
「譬如罰你,爹這個嚴父,做得多──好啊?」
小男娃大哭,手痛死了,娘親看了看,只是嘆氣。
看來「菩薩」今日很開眼,準司徒老爺做許多事。
*
「哥哥,都是我的錯……」
罰了一下午,小男娃的手痠得無法舉動,他賴坐著,下巴壓桌,坐在身旁的小女娃愧
疚不已,哇啦大哭,他看得好心疼,卻又無法伸手替妹妹擦淚。
「哥哥幫穎兒趕跑惡鬼,這是好事,不用哭嘛。」
「如果我能把將進酒背熟,哥哥就不會被爹罰……」
「呿!爹才怪哩,明明心裡也想把那混帳趕走,還罰我?」奸詐,當他小鬼不懂?打
從這夫子進門那天爹就天天笑,笑得莫名其妙,沒事樂什麼?鐵定有鬼嘛!
「如果、如果我和哥哥一樣聰明……」
小女娃啜泣不止,他聽,心底一陣怒。
「什麼和我一樣聰明?妳不笨,別聽那混帳亂說話!是他教不好,是他!爹不也替妳
出口氣了?妳才不笨,懂嗎!」
小女娃哭不停,兩手輪翻拭淚,拭不乾似的,小男娃心煩,出房去,妹妹哭著說要跟
,他飛快跑走,打死都不讓妹妹跟上。
他狂奔,在府裡到處亂跑,跑到園子裡,見樹就踢。
他的妹妹哪裡笨?
他的妹妹才不笨!
他不明白為什麼有這麼多人會不了解,他的妹妹是多麼獨特?會不會唸書又如何,他
的妹妹天真善良,這才是重要的,不是嗎!
「相公……」
唔儂軟語幽響,還正暴怒的小男娃大驚,連忙收起做惡的腳,躲入附近草叢。
那是他美美的娘親,和那表裡不一的爹親。
「你說,這孩子將來要怎麼辦呢?」
「什麼怎麼辦?」
「司徒府自祖以來就是書香門第,你和你兄長、你父親,都是西京有名的儒家大宗…
…可是這孩子……」
「文玉這小鬼雖然頑劣,但他本質不壞。」
「可你知道我說得不是文玉。」娘親嘆息。
圓眼裡,爹娘兩人共坐亭內賞月,他望著這雙背影,繼續偷聽,可沉默壓境,爹不開
口,小男娃好心急。
「他們兄妹兩相比,文玉如果是雲,穎兒就是泥,這兩個孩子不是同年同月同日生嗎
?為何資質相差如此遠?」爹親又嘆道:「……如果穎兒天生如此,也只能說是司徒府的
不幸。」
這話,彷若雷劈,小男娃猛怔,呆若木雞。
什麼不幸?不韻詩書,不通天文地理,難不成就不屬司徒府?
胸腔中忿忿難平,小男娃扭頭,踩斷枯枝,又是狂奔。
「誰……文玉!?」
爹在後頭叫喚,小男娃不應,逕自奔跑。
他掉淚,替妹妹抱不平,更是對爹親那番話有所不解與怒。
一直以來認為妹妹有爹娘疼、有他呵護,縱使妹妹讀書樣樣輸他,可妹妹……還是他
心愛的妹妹啊!
他天生才子又如何?會讀書又怎麼?他不願和妹妹做比較……他──
小腳丫驀然打滑,在未點燈的荷花池畔,他摔跤,後腦一陣劇痛,緊接著,是濕冷罩
身,從頭到腳。
栽進荷花池時,他聽見娘的哭喊,爹的咆嘯。
他昏昏沉沉,嗆著水,躺入池底時,心裡依舊想著。
他不願和妹妹做比較……他不想做這個天生才子讓妹妹傷心啊……
《待續》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219.91.72.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