狩獵小屋在王家鹿林邊緣,離大道不遠,正如王子所說,路口有個長滿青
苔的大石頭,卡在山毛櫸樹幹中間,像是妖精的舞台,一眼就能認得出來。
莫沙克不是第一次來到這裡,因為鹿林名義上是國王領地,但鄰近的兩個
貴族都把這裡當囊中物,春天有各色野莓,秋天則有為數不少的鹿、野豬和兔
子,還有滿地橡實。這種事需要默契,嗯,還要一點誠意,所以莫沙克從沒越
過那條無名溪,另一邊就是葛羅芬家的土地,遇上那些粗野的雇佣騎士,免不
了又要上演一場鬧劇。
今天他只得破例渡河,一路往東前進。轉進小路後,他慢下速度,撥開低
垂的枝葉,免得臉上給抽出血痕。地上的落葉很厚,馬蹄一踩下去便是泥土和
霉腐的氣味,但「黑風」依舊腳步輕快,像是完全不受影響,這匹馬果然如傳
聞一樣厲害,載著他奔馳數十哩也不露疲態。
「傳聞也說你會講話。」這會兒黑風在岔路口豎起耳朵,沒等莫沙克下令
就走上正確的方向。「能不能告訴我,你的主人到底在搞什麼鬼?」
黑風從鼻子噴氣,聽起來像是「哼」。
那局牌打了快半個時辰,這沒什麼,組合花牌原本就很複雜,數字和圖案
有各種變化,不僅要計算機率,也得抓住運氣。重點是他明明拿了一手好牌,
窮追猛打沒留生路,王子卻在最後一刻逆轉戰局,攤出了王牌。
「願賭服輸,兄弟。」他向後靠,臉上依舊是……嗯,王子的微笑,只有
雙眼過份閃亮。
「不用你說。」莫沙克扔下最後一張牌。結束了,最終他還是只能落得老
鼠的下場,在死前被貓任意玩弄。「先警告你一句,血跡滲進石縫會很難清
理,我們最好到庭院裡去。」
「好極了。」王子起身,依舊精神奕奕。「脫衣服。」
這和莫沙克預期聽到的相差太遠,以致他眨了幾次眼才反應過來。而且,
不能怪他,最先閃過的念頭都不是很恰當:「什麼意思?」
「過來。」王子顯然不喜歡重複同樣的命令,奇怪的是他並沒有加重語
氣,嘴角還有笑意,卻能讓聽到的人立刻打直背脊,聽任差遣。「還有這把鬍
子,聖徒為鑑,我可沒有多少除草的經驗。」
話是這麼說,但王子充分展現了決心,硬把莫沙克按在椅子上,煞有介事
抖出一把剃刀,鋒利足可殺人。要知道莫沙克試了好幾次,甚至考慮過一腳踹
倒王子逃出門去,但王子總是能抓住時機,舉起剃刀抵在他的喉管上,同時還
露出微笑。
「別擔心。」王子扯落整把毛髮,完全無視莫沙克痛得齜牙咧嘴。「我會
讓你改頭換面,等會兒看到鏡子,連你自己都會笑出來。」
莫沙克完全笑不出來。「你到底要我幹嘛?」
「這個,」王子把一塊亞麻手帕塞進他的腰帶,莫沙克聞到一股甜美的香
味,像是蜂蜜混著忍冬。「是某位夫人的信物,代我去赴約吧。」
莫沙克咒罵了一個很不得體的字眼。「你是有什麼毛病,如果不想去,拒
絕不就得了?」
「哎,拜託,我可不想砸了自己的招牌。你聽過八卦吧?在我一個晚上搞
定冰山夫人後,現在有些年輕仕女看到我就會激動得昏倒。」
莫沙克瞪著他,懷疑逐漸升起。「你該不會……」
「噓,現在揭開底牌就不好玩了。」王子露出了神秘的微笑,一把推他出
房門。「等你回來,我們有的是時間慢慢聊。」
搞什麼鬼。
於是莫沙克一肚子火走到馬廄,那兩個隨扈很好打發,反正他們守了一
夜,正巴不得去睡覺。戴爾當然更沒有起疑,他根本不敢抬起頭來,緊張得差
點把自己絆倒。莫沙克接過韁繩——當然,不是那匹可憐的「老鼠」,而是王
子帶來的「黑風」,動作就和眼神一樣穩重,就算察覺背上換了個人也默默承
受。
或者是根本沒發現,因為莫沙克綁起了頭髮,鬍子剃得精光,穿著棗紅色
背心加上厚重的藍灰色大衣,就和王子現身正式場合時一樣招搖。廢話,那就
是王子行囊中的行頭,而一路到大門口,所有人都恭恭敬敬稱他殿下,連希斯
利爵士也沒起疑。
事實上,他就擋在前頭,臉皺得像被人捅了一刀。可想而知,他就怕殿下
翻遍每個陰溝,找那個不成材的兒子。「殿下,您不該隻身出門,如果出了什
麼事——」
「哎,我只不過去村裡走走,又不是要勇闖什麼惡龍的窩巢救公主。」
「殿下!」若是平常,爵士早已吼得連城牆外都能聽到,但現在他也不得
不納下脾氣,連鬍子都在抖動。
「行了,希斯利,我知道你可以杵在這裡講上一百個道理,我也可以直接
叫你住口,到時大家都不好過。聖徒在上,我總有這麼點隨心所欲的自由吧,
難道在你的領地上還有什麼需要擔心嗎?」
呃,他可能演得過頭了,王子說話更拐彎抹角,等你推敲完整句的意思,
仗都打完了。但爵士大概沒膽子推敲這麼多,只見他退後一步,活像要被押上
行台的犯人,萬念俱灰下令開門。莫沙克看著他緊繃的下顎,心想只要拿個槌
子敲敲,肯定會碎得拼不回來。
好吧,這讓遊戲稍微變得有趣一點了。
他只讓後面那些人跟了半哩路,接著就繞過麥田邊的樹林,迴轉抄小路,
途中還跟他們錯身而過,隔著農舍聽到又急又氣的爭論。隨他們去猜殿下為何
這麼熟悉地形吧。話說回來,那傢伙此刻又在做什麼,躲在房裡玩單人牌戲,
等他回去報告惡作劇的後續?
狩獵小屋在一處彎道後,四周樹木都被砍掉,清出一塊空地,現在草葉枯
黃,別有一番蕭瑟風情。不知什麼鳥在遠處啁啾,聲音清亮綿延不絕。冬陽把
揉著紅土的石牆和瓦片映得閃閃發亮,山形牆上刻著聖徒,一臉安祥看著莫沙
克繫好馬匹,整理衣服。
無論他有多不情願,禮節還是要顧。
葛羅芬夫人親自來應門,這也在預料之中,莫沙克掃了一眼,屋裡顯然沒
有別人。「日安。」他微微頷首,沒等夫人退開便抬起她的下巴,偷了一個
吻。
她小小驚呼一聲,抬手掩住了嘴,臉上迅速泛起紅暈。莫沙克之前就見過
她,不過是隔著人群有段距離。她的丈夫原本就以暴躁出名,就連在年度市集
上多瞄她一眼,男爵就會怒氣衝天過來找人算帳。
倒也不是太難理解。莫沙克上下打量,猜她不超過十七歲,身上泛著淡淡
的玫瑰香味,灰色眼睛迷濛如霧,睫毛又翹又黑,還有那頭長髮,解開後肯定
像月光下的溪流——天殺的,莫沙克在心裡狠狠抽了自己一耳光,他連說話都
有幾分像那該死的王子了。
「不錯的地方。」莫沙克脫下手套,在壁爐前烘烤僵硬的手指。屋裡擺設
粗獷,牆上掛著鹿頭,地上是整塊熊皮,桌椅用木頭劈成,沒有打磨拋光,和
她的喜好肯定天差地遠,難怪她看起來這麼不自在。
「夠隱密了。守林人住在另一頭,他有腰痛的毛病,天氣一冷就不會過
來。」葛羅芬夫人抓著袖子,像是拿不定主意要坐要站,還是該離他多遠。
「您沒有帶隨從?」
「當然,我花了番功夫才甩掉他們。」莫沙克愜意地坐下,椅子是高背的
還有軟墊,剛好讓他舒展痠痛的雙腿。「謹慎行事沒有壞處,基本的遊戲規則
我還懂。我們有多少時間?」
「殿下願意的話,我們可以一直待到明天。」她慢慢走近,臉上有一抹刻
意的靦靦,幾乎可說是……楚楚動人。真是有趣,她必定常用這種手段來達到
目的,或逃避降臨到身上的厄運。莫沙克吻她的時候,就注意到她手上有未褪
的瘀青,但那可不是他該管的事。「我多等了一天,還以為您不會赴約了。」
「我得承認,」莫沙克緩緩地說。「我猶豫了很久,還差點把你的手帕扔
進壁爐。你的丈夫對王室忠心耿耿,赴約像是一種……背叛。」
「有人說忠誠只是選對了地方站。」
「相當精闢,夫人。」莫沙克搔著下巴,剃光鬍子讓他不太自在,像是少
穿一件衣服。他納悶自己現在笑起來是不是也一臉無辜,足夠唬得同桌賭客放
下戒心?「你又是站在哪一邊呢?」
「我盡可能不表示意見。」她淡然說。「選擇……是一件很奢侈的事。」
啊,莫沙克心想,這小女孩沒表面上這麼膚淺,真是可惜了。「你是怎麼
溜出來的?我知道你丈夫有多善妒,不管去哪都守得滴水不漏。」
她打了個寒顫,很快轉過身去,拿起在爐上加熱的酒。「他帶著軍隊作例
行巡視,驅趕狼群,察看河道有沒有氾濫之類的,起碼要三天才會回來。我裝
作身體不適,僕人都以為我在房裡。」
他接過酒杯,順勢把她拉進懷裡。她嚇了一跳,摩挲著手臂,像是很冷似
的,她當然會冷,因為那套亞麻白袍下很明顯什麼也沒穿,胸口在火光下嫩得
像能滴出水來。說老實話,那景象真是賞心悅目,尤其還配上加了香料的酒。
莫沙克幾乎感到愧疚了,幾乎。
他放任思緒飄遠了一點,想著這位夫人是否也在某個時間點下注,拿自己
的未來去賭,或是全然隨波逐流,無能反抗。但他想最多的還是手上那副牌,
普通的重量,沒作記號,看起來像每家酒館都有的消耗品。王子會出老千嗎?
這太不合身份、難以置信,但話說回來,想像中的王子應該用象牙棋盤,而不
是用行家的手法攤牌,對吧?
「你冒了很大的險。」
「對我來說值得。」她稍微放鬆了些,動手解開莫沙克的腰帶,拿下那把
礙事的劍,小心放到壁爐架上,又跪在地上為他脫下靴子。「據說您從不拒絕
女性的要求。」
真是方便的形象,他完全懂。「也不盡然,這就像打仗,士氣全看勝利後
的獎賞。」
「我會把這當作恭維。」
唉呀,她的行動和表情不同,大膽也俐落得多,莫沙克很感興趣地看著她
跪在膝前,上身前傾,白皙手指挪向他的大腿。「這麼快就進入正題。」他笑
出來。「我還以為你會想先在附近散散步,欣賞河畔落日之類的。」
「請見諒。」她稍微退縮,有點緊張地舔了舔嘴唇。「我不該忘形,逾越
自己的身份。」
「別放在心上,我想這裡的風景更好。」
她聽懂了暗示,抬起睫毛,又羞怯地垂下目光,但莫沙克可沒這麼容易放
過她。於是她半推半就,接過他手上還沒喝完的酒,倒向自己胸口。這下那層
薄衣幾乎變成透明,就連莫沙克也不由得嚥了下口水。「確實……很不錯。」
跑這麼大老遠,總算有點回報。
可惜,他得在這時候打斷一切。
「親愛的,先回答我一個問題。」他向前傾,拇指輕輕劃過她的顴骨。
「是誰想出這個主意的?」
那雙纖纖玉手正在解他的褲子,聞言猛然一僵,差點戳進他的肉裡。莫沙
克往後挪了點,以防萬一。「我不懂您的意思。」
「屋前三個,屋頂一個,屋後兩個——還是三個?他們用鳥叫聲打暗號,
倒是挺浪漫的,但你知道,這麼多人盯著,我實在很難硬得起來。」他迅速攫
住葛羅芬夫人的手腕,免得她退進壁爐裡燒死自己。「不客氣,」他說著,又
瞥了她濕透的胸口一眼:「算是回報你的……盛情招待。」
但夫人顯然感受不到他的誠意,放聲尖叫起來。另一邊傳來木板破裂的巨
響,那道牆果然被動過手腳,常見的把戲。埋伏的人打扮也很老套,一身黑
衣,臉也用布蒙住,只露出眼睛。可惜劇碼全亂了套,沒照他們原本的安排進
行。
莫沙克抄起撥火棒砸向其中一個人的臉,效果卓著,不枉他把鐵棍塞在壁
爐裡烤這麼久。那傢伙倒地時又撞倒另一個人,第三個人踩過熊皮朝他撲來,
莫沙克迅速飛起一腳,把椅子踢過去,那人往旁邊閃避,卻被倒在地上的傢伙
絆倒。莫沙克一躍向前,抓起某人掉在地上的劍,刺穿他的肚子,接著迅速蹲
低轉身擋住攻擊。這人動作很快,倒地前劃開了莫沙克的袖子,只差一點就要
刺中他的側腹。
向來如此,莫沙克心想,吋許之差,生死有時真的沒什麼道理。
混亂的態勢不再,剩下幾個面如死灰,握著劍猶豫不決。莫沙克抄起腳凳
直接砸過去,撞得他們失去平衡再縱身撲上。不幸他在割開最後一個人的喉嚨
時失了準頭,那個人哀嚎打滾,鮮血直噴,一路滾到葛羅芬夫人腳前。她原本
已經嚇得臉色慘白,縮在壁爐邊角直發抖,這下又開始尖叫不停。
王子說不定會想留活口,但管他的,那又不是莫沙克的責任。手下留情是
種藝術,需要謹慎、專注和絕對的自制力。他只是個粗人,全部殺光輕鬆多了。
「嘿,你知道嗎。」他甩著劍上的血滴,心不在焉看了葛羅芬夫人一眼。
她的亞麻白袍浸著一大片血,看起來像是受了傷折翼的鴿子。「那傢伙也不輕
鬆,如果他三不五時就要遇到這種鳥事的話。」
葛蘿芬夫人驚恐地看了他一眼,嘴唇顫抖,莫沙克就當她回答了。
「不過,他依舊是個混帳王八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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