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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居住的地方並不大,是個有點保守的小鎮。   他是個不太有人管的孩子,父母都在外地,他跟精神有點問題的姨婆 一起住,聽說姨婆年輕的時候很漂亮,和現在的他十分相似。   姨婆最愛的事情有兩件,一是做飯,他從很小的時候就學會只挑愛吃 的吃,不再試圖吞下全部。   二,是穿著漂亮的蕾絲洋裝,坐在她雕飾華麗的妝鏡前,一樣一樣地 玩賞她的昂貴首飾。   保守的意思即是說,像他這麼個沒人管教的孩子,被欺負是正常而且 應該的。尤其,他和姨婆有著同樣的喜好。   他喜歡口紅,喜歡眼影,喜歡指甲油,喜歡耳環,喜歡鑽石,喜歡花 裙子,喜歡一個正常女生所有會喜歡的東西,包括男人。   所有的孩子在青春期時總需承受許多壓力,包括同儕、身體、功課, 以及想飛翅膀又不夠硬的心情,過度的壓力需要一個出口,比如他。   便當無故失蹤算小事,當萬年值日生亦屬平常,被踢被踹叫家常便飯。   這些,他沒怨,反正怨恨也沒有用,不如想開點過日子。   可是當那個人隨著一聲怒吼闖進他的生命裡,心裡仍會激動。   他不知道是否他的個性天生容易崇拜英雄,這個問題他沒有探討過, 只是知道當與他同年紀的少年制止別人對他動手時,他的心裡有了這個人。   他名喚彌真,一個不夠男孩子氣所以他很滿意的名字。   而豐禾是他的名字,他認識他,原因無他,他們兩個同班,誰都知道 風紀股長的名字。   家裡開跆拳道館的豐禾僅憑著幾聲喝,即將小流氓們嚇得落荒而逃。   他上前道謝,換來一句罵。   「臭人妖,別靠近我!」   彌真微怔復笑。「那你幹嘛救我?」   豐禾有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眸,加上練拳造就的肌肉,以及中上成績, 有讓女孩子目不轉睛的本錢,彌真亦然。   「我只是看不慣他們欺負弱小。」豐禾冷冷淡淡地應道。   彌真笑了,女孩子似甜甜的笑法。   豐禾狠狠瞪他一眼,轉身要走,少女似的男孩卻從後抱住他的腰。   「變態,滾開!」豐禾的聲音極冷,但沒有動,遑論開扁。   「哪裡變態?」彌真聲音輕柔,有一種刻意裝出的女孩子調。   豐禾終於受不了地推開他,依然沒有揍人。   「你就是變態,男不男女不女的變態。」   「你不覺得漂亮嗎?」彌真不在意他的惡言,揚起美麗笑靨。   比起對他拳打腳踢的人、私下欺負他的人,豐禾的惡言算得了什麼。   「像你這種違背自然的人,總有一天會受到逞罰的。」   很八股、保守的說法,十分像生長在這種保守小鎮裡的豐禾該有的言 行,但彌真依然笑得不痛不癢,淡淡回應。   「上帝也有做錯事的時候。」   「上天不會錯,所有的一切都有其意義。」豐禾固執道。   彌真自顧自地說下去,第一次找到願意聽他說話的人,他有種吐盡一 切的衝動,無論隔天他的話會不會傳遍全校,會不會讓姨婆被校方約談, 他都想講。   「等我自己賺了錢,我要去泰國動手術,從此以後再也不是男孩子, 我會很漂亮,會是個很漂亮的女孩,我知道我將會成為理想中的女人。」   他笑靨燦燦,自有一種自信在。   「噁心。」   受不了他的言行,豐禾轉身就走。   他亦步亦趨地跟著,像雛鳥跟著母鳥一般,豐禾或許討厭他,但不會 欺負他,這點很重要,這點也就夠了。   「滾開。」   在靠近豐禾家的地方,忍耐不住的少年再度回頭,瞪著鎮上有名的變 態神經病,發出低吼。   彌真沒出聲,又走近一步。   「你不怕我揍你?」豐禾揚起拳頭威脅道。   「你不會,你討厭欺負弱小。」   彌真笑得燦爛,像個戀愛中的女孩子。   打那天起彌真總在豐禾身後繞啊繞,像隻渴望主人撫摸的小狗。並且 ,對著每一個企圖搶走豐禾的女人吠叫。   豐禾對他的行徑從狂怒、厭惡、排斥,最終歸於無奈,冷漠地看著他 劃地盤的舉動,心知阻止不了,亦不再阻止。   豐禾的忍耐力在得知彌真和他考上同一所高中時消失大半,不欺負弱 小已是他性格裡的一部份,無論彌真的纏讓他多麼難受,他依然沒有動手 揍彌真,怎麼看都很脆弱的彌真。   「離我遠一點!」忍耐力瀕臨瓦解的豐禾找出彌真,惡狠狠地瞪視著。   彌真只是笑,笑得美滋滋的,沒應聲。   「你到底要纏到什麼時候,我可不想跟你交朋友。」   沒理會豐禾話裡的惡意,彌真維持著笑,只回答前面的問題。「如果 可以,希望是一輩子。」   他懂得打扮,姨婆給的零用錢又足夠,天天穿不同的漂亮衣服,貼上 各種美麗的假指甲,平心而論,他比鎮上任何一個女人還美,可惜他的美 麗只有他與姨婆欣賞,連許久未見的父母也斥責他是個變態。   「你最好離我遠一點,我可不想成天看見你那張男不男女不女的臉。 」豐禾逼視著他,換來他的笑靨。   只是眸子底,有一點點悲傷。   笑著,又哭了。   豐禾並不是個無情的人,至少,看見彌真落淚時,他退讓了。   「如果你還想停留在我身邊,就別去動手術,我討厭人妖。」他挑中 彌真最大的夢想。   彌真沒有猶豫,笑笑地點點頭,他喜歡豐禾,是女人愛男人的那種喜 歡,為了所愛的男人,有什麼不能犧牲?至少,他是如此如此傻的女人。   「你搭幾點的車?」豐禾轉身的瞬間,他出聲問著,聲調是一貫的柔 柔和和,有種少女的節奏。   他們將要讀的學校在鄰市,單程三十分鐘,三天後進行新生報到,毫 無意外他想跟豐禾坐同一班車。   豐禾冷冷回眸瞄他一眼,轉身離去。   「別對我有任何希冀。」   想了想,他補上這句,卻沒打斷彌真的好心情。   想與豐禾搭同一班車並不難,只要從最早的班次一直等,總會等到豐 禾的出現。   可是高中生涯並不同彌真想像,他們讀的是男校,附近卻有所男女合 校,豐禾是很多女孩子的目標,而他似乎也樂意被當成目標,在眾少女中 挑選所愛。   彌真自認並不輸她們,他只輸在上帝的錯誤,把他生為男人……   豐禾交女友的機會多了,他搞破壞的功力亦有所增強,畢竟扮起女生 來少有人比他更漂亮。   在這方面豐禾並沒有太多干涉,可是平衡有被破壞的一天──   豐禾有了真命天女。   彌真依然笑著,笑起來多了一抹悲傷。   豐禾喜歡的對象是同市某女中的學生,他在愛情裡陷落得極快,快得 彌真幾乎沒有辦法阻止,或許他也不想阻止,因為……   「吻我……」   豐禾重重皺起眉頭,低首俯看一直比他矮的彌真,猶豫著要不要照辦。   「吻我,我就不搗蛋。」   彌真一逕笑咪咪地,笑裡有希冀,他知道豐禾終究不會拒絕他。   「你……」   豐禾欲言又止,心裡想著女子的清甜可人,想著昔日彌真的戰績,想 著將至的約會,想著、他輕閉上眼。   彌真睜大眼睛,仔仔細細,懷著一點點傷心甜蜜摻雜的情緒,瞅著他 喜歡了很久的人,嘴角揚高,踮起腳尖,唇瓣輕觸。   他忘不了這天,無論原因為何,無論當時豐禾在想什麼,他只牢牢記 得一件事情──豐禾願意吻他。   這就夠了,就夠了。   日後的每次約會前,豐禾像什麼約定似的,總會拉他到陰暗角落處, 輕吻他。   一開始的吻很輕,僅是唇瓣相觸,隨著歲月過去,在彌真沒看見的地 方,豐禾不知發生過什麼,受了什麼刺激,還是……還是他也對他有一點 點動心?   笑,想起這件事他總會笑,意味不明的笑著,沒膽子深究豐禾的心事。   可是豐禾溫暖舌尖探入他口中時,他依然幸福到想哭。   別去想太多,別想片刻之後擁著他的少年將去何去,僅在他懷裡汲取 快樂,日子會幸福到快要不能呼吸。   時光飛逝,豐禾持續長高,比彌真高了一個頭不止,彌真停留在他很 滿意的位置,沒高到穿女裝突兀,亦沒矮到穿男裝難看。   高中生涯裡,彌真學會的不止完美化妝法,不止怎麼用衣服掩飾他跨 間的男性象徵,還有什麼樣的吻能讓他愛了好久的少年發情。   他喜歡挑逗他,希冀有一天他愛的人能留下來,不去赴將至的約會。   但,一次也沒成功過。   就某種定義來說,豐禾是個專情的人,他的世界裡沒有少女以外的情 人,以至於初次邀少女上床前,他很努力地拿彌真來練習。   關於這點,彌真很難解釋他自己的心緒,做愛練習是他的提意,他的 引誘,他的主動,哭泣的人依然是他。   這一切姨婆都看在眼裡,在他每天回家時,總會走出她的天地,擁緊 與她一般瘋狂悲傷的靈魂。   緊緊地,有些疼痛的擁抱著。   疼痛與溫暖,讓他明白自己還活著,活在這痛苦的人世裡。   平和的假象終有打破的一天,日子在高三下的某天。   將畢業的人面臨升學壓力總會做出瘋狂的事。   彌真的成績一貫維持在百名內,不夠好但考上大學應該沒問題。豐禾 的成績向來很好,打破四肢發達頭腦簡單的說法。但,豐禾愛的少女並不。   他一直沒弄懂豐禾為什麼愛上女子,她並不是個足以讓人傾盡真心的 人,至少她的傳聞並不。   可是豐禾愛她,拒絕了其餘愛慕他的人,專心一志地對待她。   專心一志的結果──懷孕了。   彌真沉默地聽著豐禾苦惱的話語,擠不出平日常有的笑。   他的腦子裡飛過相識以來的點點滴滴,有一點苦澀味在舌根泛開,眼 睛發痠。   這幾年豐禾對他好,也對他不好。   雖然不耐於他的靠近,卻又保護他不受別人欺負。   聽著,聽著,一滴水珠落在細細嫩嫩、白底透紅,漂亮的臉上。   他喜歡豐禾,很喜歡,很喜歡,很喜歡,有點瘋狂的那種喜歡。   其實他可以想像不遠的將來,自己露出後悔神情,想得出來唯一關心 他的姨婆難過的臉。   可是他還年輕,可是他愛豐禾,像個瘋狂的女人極盡一切討好男人般 ,愛著。   如果刀子夠利,全是軟組織的腹部並不難刺,用一點點力即能將刀子 推入正確的位置。   少女望著他,並不很訝異,有一些習慣此種場面的味道。   孩子,掉了。   少女的雙親不願聲張,畢竟他們的女兒懷了孕,鬧出來對他們不利; 事情後來被姨婆用大筆金錢壓了下來,找了認識的醫院處理,沒進警局, 沒扯出豐禾,甚至沒通知他的父母。   那天,事情結束後,他坐在客廳,姨婆穿著不合時宜的蕾絲洋裝,戴 著重死人鑽石項鍊,面龐上卻沒有平日少女般的天真無邪。   彌真玩著手指,看著他精心畫好的指甲彩繪上染了血腥,他不說話, 不辯不駁,事實就如同別人看到的一樣,原因不用說,他對豐禾的心情亦 不用說。   姨婆卻沒有任何責備,僅只緊緊、深深、溫暖地擁住他。   他對那天最深刻的記憶是,姨婆的淚好溫暖,像溫泉水滋潤了他不知 何時乾裂冷冰的肌膚。   姨婆一聲一聲叫著他的名字,他靠在姨婆年邁的身軀上,炙熱的液體 落在花瓣般柔嫩的臉上,感受上天的不公平。   姨婆其實不是他母親的阿姨,而是父親這般的親戚,正確的說她是曾 祖父年老時用強硬手段得到女人,元配死後姨婆被正式娶進門,祖父輩的 孩子那時跟她差不多大,怎麼也不願意開口喚母親,而陌生地叫聲阿姨。   曾祖父死後,姨婆得到大半財產,比任何一個孩子都富。   她是怎麼在那個時代保有自己的權利、財富,沒有人說得清楚,僅是 約略推測得到姨婆曾是個精明厲害的女人。   再精明的人都會戀愛,獨居的姨婆到底遇到了誰,發生什麼事情一樣 是個謎,彌真有記憶時,姨婆已是眾人口中『富裕的瘋婆子』了。   唯一愛他的瘋婆子。   「姨婆,人為什麼會戀愛呢?」   淚光裡,他問著,孩子般無助地問著。   這個問題姨婆沒有辦法回答,戀愛裡,她不曾幸福過。   所以她也沒告訴彌真一句很重要的話──   戀愛沒有問題,問題出在愛錯了人。   隔天姨婆幫他辦了休學,之後他輕易取得免役,跟著姨婆離開傷心地。   免役……穿著漂亮洋裝的結果,是精神問題的免役。   彌真倒覺得他沒有問題,錯在上帝將他放錯娘胎,他想當女孩子,該當 女孩子,比女孩子更女孩子。   卻是,豐禾口中的變態。   希冀著下輩子,聽說穿耳洞來世會變成女性後,他忙不迭地穿了,左耳 兩個,右耳三個。   永遠都不要成為男人!   跟著姨婆來到另一個國度,彌真倏然發現他未曾好好地瞭解姨婆。   他一直以為姨婆會講日語是時代所至,沒想到姨婆壓根兒是日本人。   彌真並不瞭解那個時代,弄不懂姨婆的例子算不算特殊,他只是乖乖地 、失神地跟著姨婆走了。   離開國門前,姨婆不知用了什麼方法,硬是將他收養過來,從此兩人正 式相依為命。   剛到日本那年,彌真是個乖孩子,日子裡只有兩種事情會出門,一是買 衣飾、買菜,二是上課,其餘時間都跟著姨婆躲在廚房訓練手藝。   姨婆常常說他得煮得好飯,才抓得住未來老公的心,好像他真的是個女 孩子,漂漂亮亮總會嫁人的女孩子。   姨婆喜歡洋裝,尤其是很夢幻的蕾絲,以及維多利亞風,卻常幫他買和 服,一件又一件目不暇給。   為了它們,彌真開始上課學習如何保養和服,怎麼穿怎麼配,長時間學 下來的結果,竟是他不喜歡和服。   笑,到了異國才發現自個兒始終是中國人。   彌真始終沒弄清楚姨婆的錢從何處來,僅僅聽姨婆提過一次,她原在在 東京有好幾塊地,後來想說將老死台灣,價格又不錯全都賣了,沒想到正好 賣在泡沫經濟的最高點。   姨婆說她懶得管,交給別人去弄,每年吃利息就好。   他沒多問,直覺地知道姨婆的收入不止這些,但他問那麼多做什麼?他 重建自個兒的生活都來不及了。   二十歲生日那天,姨婆送了他一套怎麼看怎麼貴的長袖和服,他微笑著 穿上,不忍拂逆姨婆的大和夢。   姨婆要他出門玩,要他別太早回來,找個好男人共渡一夜亦無妨。   他微笑著點頭,穿上木屐,提著小手袋,秀秀氣氣地回身朝著姨婆一鞠 躬。   「?母??、?????世話??????。?????。」   姨婆揚起笑,淚水滴在她最愛的粉紅色蕾絲上。   她沒有懷孕生子過,這輩子,只有彌真叫她一聲母親。   母親……是啊,她又怎是他的姨婆,這麼多年,除了生下他以外,她一 直是他的媽媽,保護他、愛他、教育他的媽。   新宿二丁目他聞名已久,秀氣地點酒喝,朝著身旁的人微笑。他以為他 能在天亮前到家,卻料想不到他真的會在陌生男人的床上醒來。   醒來的時候記憶片片斷斷的連貫不了,依稀記得男人在他酒醉招不到計 程車時出現,然後……然後呢?   他躺在床上,男人在未掩門的浴室裡淋浴,空氣裡混和著皂香與激情的 味道,不敢多想的彌真很鴕鳥地把頭埋進羽絨被裡。   卻沒有拒絕走出浴室的男人,那深深挑逗的吻。   雖然痛,但他喜歡被擁抱。   認識戴維克後,彌真才知道什麼是SEX,從前他和豐禾之間的只是孩子嬉 戲而已。   戴維克的本名是什麼,他沒問過;戴維克到底是哪國人,他沒問過。只知 道他是個藝術工作者,終會離開日本,知道他愛男人不愛女人,如果彌真動了 手術他們之間馬上完蛋。   一開始他們只在需要的時候見面,戴維克是個很棒的調情高手,被他擁抱 是件舒服的事。他有普通男人所沒有的細心,記得彌真每件衣服,注意得到他 頭髮上的小變化,會在特別的日子送上小禮物,像個情人而非床伴。   彌真一直都傻,從前是,現在亦然。   很快地,他停留在戴維克家的時間延長,他為他煮飯、打掃,穿著漂亮的 和服挽著戴維克的手出門逛街。   和服,戴維克一句喜歡,彌真完全陷落,開始感謝母親買得夠多,讓他可 以一套一套換著穿,像隻為了求偶而開屏的雀,努力綻放繽紛。   母親要彌真帶他回家,彌真用一種混和著幸福與空虛的笑說:「我們不是 戀人。」   不是,從沒是過,一開始戴維克即告知他將有的分別,要他另覓良人,是 他自己陷落了,不拔。   昔日的姨婆,今日的母親大人卻說,誠實的男人算是好男人。   後來戴維克成了彌真家中常客,彌真喜歡能常常看到他,姨婆喜歡有人幫 忙吃餐桌上永遠過剩的菜。   夏季他們一起去看煙火,趁亂在人群中唇唇相觸。   那瞬間,他好幸福。   幸福的日子過得特別快,總是為愛情奉獻所有的彌真,為了這個只愛男人 的人幾乎褪去女裝。   他留長髮,卻乖乖地將它們紮好,不露嫵媚;他穿女性和服,僅限於和服 ,其餘時間男裝取代了女裝,長褲取代花裙子,男性古龍水取代了女性香水。   但他幸福,戴維克是個專情的人,在這裡,在此時,他是唯一,這就夠了 ,一切足矣。   機場送行那天,彌真刻意穿上相識時的長袖和服,梳了好看的髮髻,插上 他最好的髮飾……   明明拚命告訴自己不可以哭,最後的最後彌真依然哭得淒淒慘慘。   「我走了你就可以做你想做的事了。」戴維克笑著說。「可以穿得漂漂亮 亮的,可以買好多裙子,可以不必遷就我,可以選擇動手術當個女生。」   「我寧可當一輩子男人,換你留下。」彌真低泣。   戴維克笑著低頭吻他,終是走了。   其實彌真懂。   戴維克給了他美麗的夢,給了他戀愛所有快樂的體認,但他若不離開,他 們終會爭執至分手。   夢,沒有一輩子的。   戴維克愛的是男人,彌真卻認定自己是女人,他能委屈一天、兩天,一年 、兩年,十年二十年呢?終於忍受不了的時候怎麼辦?   不如現在走,留個美麗的夢,兩個人都快樂點。   回家的時候,母親穿著整齊等著他,帶他到喜歡的店吃一頓大餐,洗了溫 泉卻沒住下,他想回家,在他的床上狠狠大哭一場。   眼淚落盡,沉沉睡去。   隔天母親送了他一套珍珠首飾,他笑了。   美麗愛情的眼淚,落了成珍珠,他懂得的。   這世上,有個人愛他如昔。   戴維克離開後幾個月,他暫別母親回了台灣,雖然對故鄉小鎮沒有好感, 但他懷念台灣的風土人情,喜歡這裡的食物,喜歡滿街漢字的招牌,喜歡台語 劇。   嚴格說起來,他並非回鄉探親而是來玩。卻又不像玩,租了間小小的公寓 ,帶足了衣服,又拚命地買衣服,每天每天花豔豔地出入他唯一知道的同志酒 吧。   遇見那個人是在離開台灣前一天。   那天他一反常態沒做打扮,簡單的T恤、牛仔褲,身上僅有肥皂香,臉上 只擦了他愛用的保養品,柔柔長髮簡簡單單綁了馬尾,用得還是中午便當的橡 皮筋。   那個人卻在此時對他展開追求。   彌真對著男人淺淺一笑,年輕的面龐上淡淡的沒有激情,復又回頭喝他的 氣泡礦泉水。   他今天前來是為道別,不是釣男人,或被人釣。   可是男人拉著他進了舞池,柔柔地吻上他的面頰,哄孩子似的。   彌真給了他一個白眼,轉身讓他們的交會劃下句點。   有些事情說來玄妙,仔細想想或許有跡可尋,無論如何他愛豐禾,愛戴維 克,卻對眼前的男人沒好感。   不知是否因為男人太過唐突的態度,或是他身上散發出來的花心感讓彌真 不安,總之,這個人,他連一夜情都不願意發生。   孽緣之所以孽,當然是因為他們又相遇了,在日本,在日本的街頭上。   這次,他沒放他走。   嚴格來說,彌真不是個愛混夜店的人,跟外出玩鬧比起來,他更喜歡待在 家裡打掃,跟著母親學作菜。   戴維克走後他身邊維持空白的原因,大至如此。   但是母親老了,她鎮日微笑著,有意無意探探彌真的口風,希望他身邊有 人,希望他幸福。   他總也笑著,不知空白的感情將落於何處,身邊沒有人讓他心動。   母親病入醫院時,彌真慌亂地找上男人,只因他身邊沒有其餘選擇。   「我們交往吧。」電話裡,他急促地說道。   「如果我拒絕呢?」男人笑答。   「那我只好去店裡,隨便買個男人充數。」   男人笑著,笑聲讓彌真忐忑。   「我怎麼會讓你如此為難。」   笑聲最後,男人低沉的聲音如是道,彌真閉上眸,不知該怎麼回應。   其實他沒有犧牲什麼,只是他仍覺得心沉沉往下落,難受地。   「你不問嗎?」   掛掉電話前,男人忽爾問道。   「問什麼?」彌真傻傻地反問。   「我的名字,你總不會連自己情人的名字都不曉得吧。」男人的聲音很好 聽,帶著笑時卻讓彌真有種被嘲弄的厭惡感。   「我知道。」彌真輕聲虛弱地回應。   他的名字聽過一次就忘不掉,至少彌真忘不掉。   豐,單名一個豐字,豐禾的豐。   男人陪著他作戲,在母親病床前進進出出,幫著他找到好醫生,請專人打 點一切。   母親出院那天,溫和地執起豐的手,要他好好照顧彌真。   彌真笑盈盈地沒露出破綻,眼角卻泛起淚光,母親以為他感動,要他別孩 子氣,不知他在為欺騙而內疚。   他和豐並不適合,這點彌真很早即知。   初遇那天,以及在街頭偶然相逢時他都穿得簡單,豐並不曉得他骨子裡是 女人,生錯性別的女人。   對於豐的誤會,彌真的反應是照了一整天鏡子,試圖從鏡中的身影找出端 倪,怎麼他們都看不出他骨子裡是女人,戴維克是,豐也是。   跟愛和服的戴維克不同,豐壓根兒受不了他穿女裝。   他沒有直接抗議,僅是帶著彌真不惜血本地買了一套又一套男裝,拚命稱 讚他穿起來好看,弄得彌真的衣櫃一半是男裝,一半是女裝。   密切往來後,彌真弄懂討厭豐的理由,跟豐本身無關,一半是他的名字, 一半是他的聲音,他的聲音很像國中時附近一個會欺負他的大學重考生。   其實不關豐的事,但他就是討厭,本能的厭惡。   矛盾的是,他跟豐在兩點上很合,他喜歡豐的家人,母親也很喜歡,喜歡 到差點不問彌真同不同意就將他嫁了。   二,床上很合,合到每次結束後,彌真都會坐在床上自我厭惡,弄不懂他 怎麼會跟討厭的人上床,還覺得快樂。   交往之後豐曾跟他提過他父母的婚姻,以及他跟家裡的抗爭。   豐大至上算是日裔第三代,實際上混了蠻多國的血。   他的祖父是住在海外夢想大陸的日本人,汲汲求生了一輩子,娶了個白皮 膚、說英文、開朗的女子為妻,生了一堆蘿蔔頭。   外祖父則是中國人,逃難到了彼岸,娶了個說閔南語的秀氣女子為妻,一 樣生下一群蘿蔔。   外祖父對女兒的終生並不擔心,唯一的堅持是不能嫁到日本鬼子,老人家 對當年的戰爭記憶猶存。   兩個亞裔第二代談戀愛的時候講英文,成天談情說愛完全忘了問問家世問 題,女孩子到男方家吃飯時男方家長不在,看著白皮膚的未來婆婆,女孩子暗 自高興,不是日本人就好。   女方家長對混血的男子尚可接受,覓了個黃道吉日要男方來提親。   對於白種人弄不懂中國人的習俗,老爹尚可包容。想當然爾,見到一個白 種女人所有人自動講起英文,該發現的事仍舊沒人發現。   訂了日子,拍了電報給人在遠地的男方家長,家長承諾結婚當天趕到。   帖子發了,喜宴訂了,連喜餅都想法子做了,結婚當日女方家長傻了。   他恨了大半輩子的日本鬼子,愉快地朝他行禮。   老爹丟不起臉,咬牙嫁了。   之後,兩夫妻又生了一堆蘿蔔,其中一棵叫豐。   豐的家是做生意的,幾年前在日本成立分公司,把豐弄來主管。   放出去的野馬什麼事都做得出來,隔年家裡即接他的出櫃電話,從此人仰 馬翻。   一開始是勸,家族裡稍微能講上幾句話的人全到了,豐依然故我,他說那 段時間他很墮落,夜夜跟不同的人度過,好在理智還在記得做安全防護,家裡 人看不下去後來乾脆把他拎回國關禁閉。   順便一提,聽完這事後彌真嚇得跑去做篩檢,卻沒弄清楚豐糜爛的生活已 是多久前的事情,天真外加沒常識被母親笑了很久。   之後發生了什麼,豐媽媽炒米粉給彌真吃時略略提過幾句。   回家後,豐把自己弄得人不像人鬼又不是鬼,靠打營養針過日子,他說他 不是故意但真的吃不下東西。   最後,大家都依他了,心疼地依了他。   說罷,豐媽媽盛了一盤正港台灣味炒米粉給彌真,笑咪咪地說:「我還怕 豐會帶什麼可怕的人回來,好在是你,嫁來我們家當媳婦吧。」   他曖昧笑笑,沒膽子跟豐媽媽說,他和豐家誰都處得來,就是跟豐不對盤。   可是人的個性不會在短時間內變化,他依然是容易求全的性格。   豐帶他和母親渡海見雙親時,他已經有騎虎難下的感覺,母親又和豐家人 好到三不五時丟他和豐在日本,一個人跟豐家人住,儼然已經結為一家,和和 樂樂的。   弄得彌真沒法提出分手,雖然他很想,真的很想。   為了這件事他哭過不止一回,弄不懂為什麼他就是沒法愛豐。   在他生命裡,豐是待他最好的男人,只要他肯付出愛情,等待著他的一切 都很美好,如夢似幻地。   但他沒辦法就是沒辦法,愛情非關理智,他無能控制。   豐似乎知曉他的心情,卻從未開口詢問,避去尷尬。   但豐對他越溫柔,失衡的感覺越嚴重。   認識兩年後,母親把在日本的房子處理掉,用欣慰神情要他搬進豐的住處。   他不忍拂逆,沒料到小小的喬遷宴,聚來豐家所有人,他在眾人包圍下幾 乎窒息,想著將要跟這個男人同住一輩子……   那夜,他吐到掛急診。   這輩子第一次知道什麼叫身心症。   眾人走後,豐在附近幫他租了一間小小的公寓,辦了可打國際電話的手機 ,幫他瞞著大家,讓他有一點獨立的空間。   豐幫他挑的家具,幫他挑的生活日用品,等住進應該很獨立又陌生的空間 ,彌真終於懂了,懂他為什麼不愛豐。   櫃子裡滿是男裝,妝鏡前放著男性用品,鞋櫃裡是男鞋……   那天,他去了豐的屋子,穿著他新買的洋裝,指甲彩繒畫得美麗萬分,眼 影用了三種顏色,又新穎又調和,脖子上的珍珠項鍊是戴維克離開時母親送的。   他對著豐笑,悲傷的笑了。   這個人愛他?愛的究竟是什麼樣的他啊?   如果豐那天沒有說了那句話,他可能當場就攤牌了,可是男性身軀包裹下 的是女孩子的心,有點夢幻的女孩子性格。   他喜歡豐彎起嘴角,用曾經讓彌真很討厭的聲音說道:「很漂亮。」   聽著讚美,他試圖扳起臉,沒成功。   「眼影是你畫的吧,別人沒法畫得這麼漂亮。」   滿口蜜的男人讓他紅了臉,尤其他看過豐對別人的嚴謹。   喜歡聽好話的彌真,那天躲在廚房做了一桌菜回報男人。   他見識過豐家的人,有點美式風格加上細心,對於所愛的人向來稱讚得很 徹底,在沉默環境長大的彌真特別抵抗不了這種攻擊。   最後,把自己也送給豐吃了。   豐的工作是一陣忙一陣閒,閒的時候會帶彌真渡海探望母親以及豐家人。   彌真再想念母親也不敢自己過去,怕他們一人一句問豐的近況,他不知該 怎麼回答。   他問過豐為什麼愛他,豐沉思良久,給他一個很適合的回答:「如果訴說 得完,就不是愛了。」   彌真瞬間沉默,想起跟豐家人住一塊的母親,想起對他很好的豐媽媽。   想起往昔母親總會端出滿坑滿谷的菜,想起每次渡洋而去時,豐媽媽特別 為他做的台灣小吃,豐家奶奶會烤蛋糕給他吃,爺爺陪他安靜的釣魚。   他們待他和母親這麼好,無非是希望他能讓豐幸福,可是他卻不愛這個人 ,無法愛。   那一夜,他哭著入睡。   順便一提,豐被他哭煩了,乾脆把他弄上床,換另一種哭法,再醒來頭腦 昏昏悲傷的情緒已去掉大半。   勉強保持的平衡終有破壞一日,在遙遠的,海洋的另一端,他的母親在豐 家過逝了。   她死在睡夢裡,死狀安詳。   把彌真交給豐,看著豐對她愛的孩子好,看著豐家人接納彌真,她已無所 憾。   彌真接到消息哭到不能自抑,喪事全賴豐打理。   豐的媽媽在喪禮後緊緊抱住他,抱住他快速消瘦、單薄的身子,豐在一旁 細心地用手絹拭去他的淚。   這是豐的細心,依他的哭法,再用面紙擦只怕要破皮了。   「不哭不哭,你還有媽媽啊,從今以後我是你媽媽,誰敢欺負你媽媽都會 保護你,不哭。」   豐媽媽的聲音像個母親,哄他像哄親生子,挨著溫暖的懷抱,淚水漸漸停 歇。   他好希望能生在豐家,合情合理地擁有這些家人,在被愛的環境裡長大。   「我是你媽媽,你還有我們。」豐媽媽拍撫他的背脊,愛憐地。   他在另一個媽媽懷裡入睡,醒來時抱著他的人卻是豐。   他呆呆地望著這個愛了他好久,他卻不愛的男人,驀地覺得有點冷。   「對不起。」   望著男人因為混血、融合眾家之長而好看的臉,他僅能吐出這三個字。   豐安靜地,瞅著他的眸子有些悲傷。   「對不起。」   彌真沒哭,哭不出來,他沒負過誰,但他負了這個人,負得好多好多。   「是我甘願的。」他沉聲道,聲音意外的清朗。「因為你值得。」   那天之後,他很認真的試,試著愛豐。   換下了豐不喜歡的女裝,住在他的屋子裡,每天把屋子打掃得纖塵不染, 為豐煮飯,為他搭配衣服,跟他出遊,跟著他出席家族聚會,做個盡職的伴侶。   失去母親的痛和失衡的生活維持不了多久,沒有愛情支撐的日子十分難熬。   他開始躲在房裡整理母親買給他的和服,以他的年紀還能穿的長袖和服, 在箱子最底看見母親喬遷宴時送他的白無垢,彌真怔怔難以動。   母親希望他穿著它嫁給豐吧,所以還買了幸菱,可是他不想啊,不想啊……   沒有人聽見他內心的嘶喊,只看見他表面上燦燦的笑。   生日當天,他穿上許久未穿的長袖和服,挑了一條特別華美的腰帶,長髮 梳得光亮用了他最漂亮的髮飾,載上耳環,穿上漂亮的木屐,拎著小手袋。   望著鏡中的自己,彌真呆呆出神,好久未曾看見的妝扮,漂亮的妝扮,彷 彿他就該如此,合該如此,他不是男性,不該是……   傍晚,在燈火通明的客廳裡,彌真秀秀氣氣地坐著等豐回家。   懷著堅決的等待,悲傷的堅定。   望著他,豐拎著禮物的手十分僵硬,從他的表情預知了結果。   彌真端正地跪坐著,恭謹朝著照顧他多年的男人一拜。   「對不起。」   到了最後,他仍然只會講這麼一句話。   豐用他從未看過的憤怒將手中的東西摔出去,掩面靠在牆上。   他長跪著,除此之外他不知道他還能做什麼。   彷彿過了一世紀那麼久,豐換回原本的和善面龐,輕聲道:「我在料亭訂 了位子。」   他抬頭,沒有應聲。   「生日快樂,是你喜歡的那家料亭。」   眸子閉了又睜,揚高笑,假意但仍燦燦,起身整整了衣衫,挽上豐的手, 像對親暱的情侶。   可是兩人心裡都清楚,分就分了,今天的甜蜜不會延續到明日。   用餐時兩人皆沉默,全餐的最後是白飯,和配飯的醬菜。   「你做的醬菜比較好吃。」挑起一片蘿蔔,豐笑著打破沉默。   彌真抬眸直視著他,望著他將飯和醬菜嚥下,望著他用悲傷神情看向自己。   「對不起……」   「你喜歡穿女裝我又沒不讓,等會兒帶你去買好不好,你喜歡什麼牌子? 」男人笑著,討好的神情曾經出現在彌真臉上,而今是男人討好他,男人愛他 ,殘忍的是他。   「你明知道問題不在這裡。」輕輕地,彌真說出這些年未曾說出的話。   男同性戀愛的是男人,他不是,他是渴望成為女人的男人,跟愛女人的人 在一起才有幸福可言。但豐是徹底的同性戀者,而非異性戀或雙性戀。   豐放下筷子,專注地看著他,語調蛻化為許久未曾聽過,帶點嘲諷的調子。   「是嗎。」   到家前,豐僅說了這麼一句話,到家後又是另一回事。   人都有好幾個面,豐從沒對彌真露出殘酷的一面,但不代表他沒有。   沒察覺異樣的彌真,坐在熟悉的客廳裡,仍然只有那麼一句話,雖然不足 以表達他的歉意,可是他不會說別的了。   「對不起。」   豐,對不起辜負你的情意;豐媽媽,對不起沒讓妳的孩子幸福;母親,抱 歉騙了妳……對不起。   「我沒要求你什麼,只要你肯留下就好。」   「可是,這樣對你我都不好。」彌真困難地表達心思。「你是好人,你值 得更好的人,總會有一個愛你,你也愛的人存在,現在不分別怎會有將來的邂 逅。」   離別是他唯一能為豐做的事,祝福他遇見更好的人。   「你怎麼知道對我來說,什麼是幸福。」豐神情悲哀,悲哀於他們相識多 年連這些都沒談過。   子非魚,怎知魚苦或樂。   「那麼你能接受嗎?我還是想去動手術,這個念頭沒有斷過,我想當女人 ,完全的女人。」彌真堅然。   「維持現狀不行嗎?」語氣幾近懇求。   衣飾華美的人搖著頭。「我不愛你。」   這句過於坦白的話瓦解了平和假象,豐倏地站起,替自己倒了半杯酒,一 飲而盡。   「告訴我,你再來要怎麼維生?」   豐站得有一段距離,平冷面龐上情意隱去。   彌真疑惑地望著發問的男人,他記得母親有遺產,應該不少才對,不足以 讓他維生嗎?   「你在想遺產的事對吧,你沒仔細看過文件嗎,令堂的財產早在她生前就 花光了,留下的部份扣掉遺產稅還不夠你一個月的花費。喪禮的錢是我付的, 你最近的花費是我付的,離開了你要怎麼活?高中肆業除了打零工還能做什麼 ?勞力工作你有辦法嗎?」   彌真靜默著望著被他所傷的男人,不知該說些什麼。   可以理解母親的心思,豐對他好,豐家人也對他好,留下大筆金錢供他度 過餘生似乎沒有必要,所以……   「錢的事我自己會想辦法,對不起。」彌真又是一鞠躬,態度不動不移。   男人沒再試著用言語溝通,用他甚少使用的蠻力將纖纖弱弱的彌真扭入甚 少使用但彌真常常打掃的客房裡。   他沒跟彌真說過,套房設計的客房沒有窗戶,通風孔亦被鎖死,沒裝電話 ,遑論網路設備,而且可以反鎖,若發生火警被鎖其中的人絕對逃不出去。   衣衫被剝去,髮飾悉數扯落,男人將他壓上床,狠狠地。   望著瞬間改變的人,彌真驀地憶起多年前為了豐禾行兇的自己,思即此他 閉上眼,回擁男人,由他在身上肆虐。   清醒時,男人坐在他身邊,手裡握著電視搖控器,一台轉過一台,什麼都 沒看進眼裡,卻記得關成靜音不吵他睡眠,記得幫他處理善後,記得把他睡慣 的枕頭、羽絨被搬來……   「如果我能愛你就好了。」彌真用低啞的嗓音道。   豐握住他的手,緊緊的,彌真看不見的面龐上,有一顆炙炙的淚。   他有一點弄不懂事情怎麼會這樣子,總之他還住在豐幫他租的小公寓裡, 接受他的照顧。   「讓我照顧你吧。」   那天的最後,豐如是道,而他沒有反對的力氣。只是看著這個男人,心越 來越痛。   豐開始幫忙接觸手術的事,包括事前的輔導、費用、術後照顧等事。   可他們都明白,彼此不再是情侶關係,彌真的生活和往昔一般閉鎖,鎮日 關在家中做他最近迷上的壓花,除了必需的行程,偶爾到豐的屋子打掃、做飯 外幾乎不出門。   豐,則開始試著和別人交往。   分手的事卻忘了告知豐家人,大盒大盒的禮物從遠洋寄來時,彌真更沒有 告知的勇氣,豐亦沉默著。   受不了沉重氣氛,他終決定回台灣。   豐託人在他希望的城市弄了間小公寓,把他大批大批的衣飾寄了一半過去 ,卻留下他睡慣的枕頭與羽絨被。   「留給我做個紀念吧。」他刻意不看彌真,聲調低沉。   彌真不管他有沒有看見拚命點頭,忍住眼淚。   他這輩子,負了這個男人,負了他的情,負了他的意,負了他好多好多。   幾年前他在機場送戴維克,哭得淒淒慘慘,這次豐送他,他忍住眼淚,沒 有哭。   不想有太多時間尷尬,原本算準了時間到機場,沒料到世上有班機誤點這 回事。   彌真當下決定提前入關,一直沉默的男人卻在此時拉住他的手。   「這個,本來想在你生日那天給你的。」   小巧的方形紅色絨盒被塞進他手中,不用問也知道是什麼。   「不給你,我也不想給別人,如果你覺得討厭可以丟掉沒關係,我建議是 拿去賣,一個人生活需要用錢。」   含著眼淚,他除了點頭依然只會點頭。   雖然知曉其中是何物,彌真仍舊開來看,簡單大方、男女適宜的鑽戒,是 他有次看上的,他記得,還記得,記得那天他說如果結婚,就要這個。   細心的男人,記得牢牢的,他卻選在他求婚那天,訴說分別。   彌真沒說,沒說其實他會,如果讓豐搶前一步求婚,他會答應的,會答應 的!   這世上,還有哪個男人誰比他更愛他?   收起絨盒,他在豐的懷裡拭去淚水。   時光難以挽回,他們分別了,該分別的!他沒有權利把他不愛的男人綁在 身邊,做了決定他不悔。   為豐禾行兇時沒悔,送走戴維克時不悔,現在亦不會後悔。   重新擠出笑容,揮手道別。   轉身的瞬間,豐拉住他,表情是未曾見過的困難扭曲。   「如果……」   他直勾勾地望著男人,不懂他要說什麼。   「做了手術,如果你還有一點點願意,來找我。」豐快速但清晰地說著。 「我沒試過,不知道能否接受,但我會努力,給我一個機會,讓我愛你。」   彌真僵立原地,一時沒法接受聽見的話語。   接受什麼,成為女人的他嗎?   淚水不受控制的落下,心裡開始有一點點恨。   為什麼到了這種時候才講這種話,如果他早些時日開口,他會愛他的,會 愛上他的。   遲了,一切都遲了。   飛機上,彌真取出戒指,套上左手無名指,最靠近心臟的手指。   哭得淒淒慘慘……   到了台灣,他找出一條皮繩將戒指套上,掛在頸間當成紀念。   台灣和日本的物價差有點多,豐事先幫他存在銀行的錢有點太過,讓他沒 了找工作的意願。   昔日與豐初遇的地方存活至今,彌真常去,店主說他是活招牌,每天穿得 漂漂亮亮的,一坐就是一夜,永遠笑著,像個廣告。   彌真笑笑,沒對店主的玩笑做回應。   坐得時間長了,引來一些怪怪的人,彌真總是婉轉回拒,跟一夜情比起來 ,他覺得DIY還好點,如果心動他不排斥再談戀愛,可惜沒有。   和豐相處了三年多,即便不是愛情也會有別種感覺,生生挖除那部份,還 是讓他心裡亂亂的,有點痛楚。   人生十分有趣,有趣的是他在店裡遇見國中同學,當時欺負他欺負得特別 嚴重,原來是為了掩飾。   聊了一會兒,沒提到豐禾,沒提教會他什麼是激情的戴維克,沒提到剛剛 離開的豐,不著邊際地說著話,然後分別。   隔天,他在老位子上,桌上放著淡淡的調酒和一碟店主特別請的三明治。   那個人走近他時,他一眼就認出他來,僅管經過這麼多年,僅管當時他們 還是孩子,他依然認得他。   豐禾,他生命裡第一個男人的名字。   他們同年,二十四、五的年紀才剛剛當完兵,據說當兵時是一個男人一生 裡體格最好的時候。   豐禾依舊比他高,甚至比記憶裡還要再高一點,結實的肌肉看起來很迷人 ,仍然是他喜歡的相貌。   彌真斂起微笑,平和地望著他曾瘋狂愛過的男人。   豐禾卻避開他的視線,跟酒保要了杯威士忌。   彌真等著,等豐禾先開口,不然他不知該說什麼。   很久很久之後,豐禾開了口,吐出三個最近彌真常聽到的字。   「對不起。」   彌真的笑靨消失,低頭呷了一口酒,卻沒再抬頭。   他沒有期望過豐禾會向他道歉,更沒想過他們會再遇。對不起是嗎,原來 對於當年的一切他也覺得抱歉,原來在豐禾眼裡,他不止是個變態而已。   「其實蠻漂亮的。」玩弄杯中圓形冰塊的豐禾小小聲地說。   彌真先是訝異地揚起眉,旋即瞭解豐禾說的人是他。   人會變,真的會變,昔日不敢坦承的事終會訴出。   那天之後豐禾常常會出現,他剛在這個城市找到工作,荷包並不充盈但他 想見彌真,好像補償什麼地天天前來。   原來豐禾找過他,聽了舊同學說他會在這裡出現,立刻尋來。   對物價已經沒什麼概念的彌真,在店主提醒下才想到入場費的問題,改跟 豐禾約在別處見面,比如他的小公寓。   彌真喜歡台灣小吃,在外頭吃過後總會回家試著煮,富裕出身嘴巴精的豐 都滿足於他的手藝,豐禾更沒得挑。   看著豐禾的好胃口,煮菜的人卻紅了眼眶。   他以前常常煮給另一個人吃的,另一個比他高大的男人。   逝去的不要多想,想也沒有用。明白這層道理的彌真沒有哭,起身幫豐禾 添了碗新飯。   「你身邊沒人?」   一個涼涼的夜裡,飯後彌真咬著冰透的梨看新聞,豐禾扭扭捏捏許久仍是 問出口。   彌真點頭,一個逕地笑。   「如果你還……考慮我嗎?」最後幾個字一反原本的吞吐,說得相當順。   他的話讓彌真笑不出來,如果是當年豐禾這麼說他會高興得飛起來,可是 現在……   他看向遠方,靜默著。   驀然想起有個人曾這麼對他說過,『如果你還有一點點願意,給我一個機 會,讓我愛你。』   嘆息後,他望向豐禾。   「你想過後果嗎?你輕鬆說的行為至今被視為異端,不被社會接受,你想 過後果嗎?或許我們之間三天五天即告吹,但標籤貼上了,三年五年都不一定 拔得掉。」   他想起離開台灣的時候,親生父母嫌惡的臉,想起豐家人口中淡淡的過去 ,豐那讓全家族為之動容的抗爭……豐禾,想過嗎?   他的話讓豐禾笑了,開朗的笑法,好似他什麼都不在意。   「我說我都想過了你大概不會信吧,但是人生裡若不犧牲點什麼,何來得 到。」   豐禾的笑是他喜歡的感覺,憶起當初為何愛上他,陽光直接的感覺跟任何 人都不同,他對少女專心,彌真不止一次想過如此這個男人愛他就好了,專心 地,只愛他一個。   「犧牲?」   「總是會有的吧,習慣不同,想法不同……」豐禾用溫和的聲音解釋道。   彌真安靜著,他總是遷就別人,壓抑維持不了永遠,對豐禾他變成瘋狂, 所以他沒挽留戴維克,是這樣嗎?   那豐呢?他遷就過他什麼?   試著愛他時成天穿著男裝,想離開時完全任其本性,他的世界為什麼總是 二分法,沒有調適。   忘了怎麼送走豐禾,只記得他沒有應允。   那夜,他沒入睡。   如果要試,如果要彌真自己決定值不值得試,如果由他定奪……   他想再跟豐重來一次!   不要是那麼強烈的進入,給彼此一點空間調適,他也犧牲什麼,也做點什 麼,不再是單方面的追逐。   不再是為了安撫母親,不是為了對豐家人的欠負,不要在意他的名字與聲 音,單單看他這個人,看他值不值得心動。   做他從沒做過的事,還原成單純的兩個人。   如果可以,如果他對他有感覺,手術的事他可以放棄,不讓豐去面臨調適 問題,也讓他稍稍安心,覺得負欠得少一些。   想著糾結在胸口的痛,減輕許多。   頭等艙的座位永遠很好調。   性格裡有點說是風就是雨的彌真,搭最早一班飛機飛往豐住的城市。   下了飛機他才想到重要的問題,豐身邊有沒有別人了?   懷著一點不安,他從機場撥手機給豐,號碼沒變,聲音依然,只是懶懶的 不怎麼有精神。   「我在日本。」   彌真怯怯地說道,不確定對方還要不要他。   他聽見電話掉到地上的聲音,愉快地笑著,相處三年多這點辨別能力他尚 有,要的,豐還要他。   雜音過去,豐的聲音回復平穩。   「錢,我還有,不是那個問題。」   彌真的心情很好,好到有一點不可思議。   不管豐在說什麼,他決定自己過去,憑自己的意思決定行進方向。   「我搭計程車過去,你感冒了嗎?要不要吃稀飯,我一會兒弄?」   雖然問了問題,他卻沒聽回應,啪地掛掉電話,去計程車處排隊。   豐窩在家裡發霉,這是彌真的結論。   把人丟進浴室,家裡打掃乾淨,四個爐同時開動,電鍋裡是稀飯,病人專 用的那種。   望著乾乾淨淨的屋子,望著洗乾淨的男人,彌真揚著笑整理冰箱,慶幸豐 家附近有超市,不然他不知該怎麼辦。   一切弄好,食物放上桌,叫男人吃飯的時候,彌真站在客廳入口,望著他 相處過三年多的男人,有一種到家的安心感。   「豐,我們交往吧。」   三年前,他講過同樣的話,可是意義不同,絕不相同。   彌真花了一段時間找尋兩人共同嗜好,他不想再為了誰完全改變自己,也 不希望豐完全遷就他,有一點距離比較好。   兩個月的積極尋覓,幾分訝異的發現,他們的共同喜好只有一個──到附 近的公園散步。   這樣就夠了,非常足夠。   散步慢慢變成假日前出外踏青,踏青慢慢變成爬小山,回到豐家時一樣去 爬山、划船……   戒指,現在還在胸前當項鍊,無因為它,載著做家事容易把東西刮傷,也 不衛生。   縱使豐有一丁點不高興,但他仍愛穿女裝,取而代之的讓步是,他不會去 動手術,維持原狀。   他和豐禾仍有連絡,單純的朋友而已。   後來他聽別人說,如果房事很合,喜歡對方的體味就是非常、非常喜歡了 。究竟為什麼非常、非常的喜歡花了三年都沒變成愛,彌真弄不懂,豐卻說他 壓力太大了,把自己搞到不懂什麼是愛,什麼不是愛。   聽話的時候彌真皺著眉,現在才發現豐挺、挺容易替他決定事情的,反正 他習慣被動無所謂,別犯到他的禁忌即可。   但,為什麼他之前一直覺得豐很好,豐很棒,豐是個好男人。   沙豬,根本就是隻沙豬,用糖果包裝得漂漂亮亮的沙豬!   其實彌真知道,會抱怨的時候,已經是愛了,很愛很愛。   豐媽媽……哦,他現在改叫媽了。   媽盛炒米粉給他時低聲笑著說:「我以為你們完了呢,現在挺不錯的嘛 。」   彌真呆在原處。原來大家都知道,他一直以為所有人都被瞞得牢牢的呢。   「什麼時候結婚?」豐的哥哥自個兒盛炒米粉順口問。   「有必要嗎?」他反問。   有差嗎,豐的媽他叫媽,豐的爸他叫爸,哥哥、弟弟、姐姐、妹妹、爺 爺、奶奶、堂姐、堂弟全都跟著一起喊,結不結婚,有差嗎?   此語一出,在場者全部湊過來。   「你就讓豐每年了紅包,不讓他有機會撈啊?」   彌真笑了,低頭吃炒米粉。   「真的不要結婚。」   家族餐聚上當著眾人的面,豐朗聲問他。   彌真笑著。「沒必要。」   「好!」   豐低頭親吻他的臉頰,他害羞閃開時,淫賊則朗聲對著眾人道。   「不結,絕對不結!」他的聲音壓過起轟的眾人。「結了婚每年要給紅 包,多划不來啊,我跟彌真兩個每年可以領雙份呢。」   商人本色讓大家都笑了。   「我一次給你雙人二十年份,結!」   豐媽媽豪氣干雲道。   「不划算!」豐快速反駁。「依現在的平均壽命,我們倆的人生可不止 二十年。」   豐家擁有極大發言權的外祖父,一口喝乾手邊的酒,聲沉但俱有極大權 威地說道:「我給二十年份,外加從今以後你們兩個免包紅包的權利。」   「我也加二十年份,把彌真娶進門吧。」豐爸也加一腳。   「只要彌真肯嫁,錢不是問題。」祖父說得更狠。   望著眾人,豐閉上嘴,思考片刻,低頭看向彌真。   「這筆生意挺划算的,你意下如何?」   彌真笑盈扁地,甜膩膩地開口道:「不嫁!」   二字一出,眾人嘩人,幾個生性熱情跟彌真較熟的同輩已衝了過來,極 力勸服。   眾人極力勸服的理由十分簡單,外祖父年紀大了,年初家庭聚會時曾私 下表示今年什麼禮物都不想要,只希望把豐和彌真的事辦一辦,兩個年輕人 或許無所謂,有沒有個儀式卻對老人家很重要。   「難得這孩子跟我們家投緣,好像生來就是我們家人似的……」祖父也 這麼表示。   幾個老人家都這麼說了,做晚輩的當然極力促成,可惜當事人一點意思 都沒有。   「彌真,要是豐有個萬一你以後怎麼活?結個婚有法律保證總是好一點 。」豐媽懇切道。   「媽會讓我餓死嗎?」彌真撒嬌地問。   「誰敢欺負你,爸幫你討回公道。」豐爸比媽更疼彌真,反應亦然快速。   「謝謝爸,有爸的保障我就什麼都不怕了。」嘴裡添蜜是跟豐學的,很 好用。   全場一陣嘆息,彌真表情無辜,豐莫測高深地望著他。   逼婚失敗,敗在爸的一句話下,可惜說錯話的老人家洋洋得意著完全不 知問題出在何處。   彌真對著親親枕邊人笑得無邪,曾被彌真在心裡暗罵是頭沙豬的男人乖 乖幫他挾遠一點的菜,有?去殼,有骨剔骨,溫柔得要命。   一隻大明蝦餵進彌真口中時,他在內心默默的修正一下豐的評價,他不 是沙豬,他是超級大沙豬。   沙豬豐訂做了白紗和鳳帔,件件都是漂亮到他捨不得的程度,為了要它 們,婚還是結吧,唉。   豐又去剝蝦,他皺眉嘟嘴。   第二隻蝦餵過來,他微微地點了點頭,輕輕啐了他一口。「沒事獻殷勤 ,非奸即盜。」   「無奸不成商。」豐笑得美滋滋的。   擦了擦手,彌真安靜地看著男人向老人家報告。   條件比照剛才,要度蜜月,他們想去爬爬赫赫有名的黃山。   嘟起的嘴漸漸柔和,勾出笑。                             ─完─ === 因為是補貼,就不占版面了 一篇結束^^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220.143.207.150
sijie:>///<拖拖涓~歡迎回來......... 203.68.87.132 11/09
filand:會抱怨的時候,已經是愛了,很愛很愛。 61.223.161.193 11/09
filand:真是篇讓人再三回味的故事,我喜歡這句↑ 61.223.161.193 11/09
berrycat:^ˇ^~ 感覺好生動好寫實... 203.72.85.52 11/09
reasti:好幸福~看來看完後可以讓我甜在心一天了:) 218.160.86.126 11/09
rivergreen:好看! 218.165.150.211 11/09
nowings:推推推推推,涓大回來囉!笑。 218.32.80.185 11/09
pollyptt:好看!! 61.228.125.9 11/09
weayli:抖抖搥……為什麼這麼好看天吶>"< 140.125.205.138 11/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