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雲缺自深深的睡眠中醒來,映入眼簾的,是趴在床沿專注地看著他的樂清文,
乾淨的白衣、沈靜的眉眼,看著他,步雲缺抬手撫上他的臉頰,輕聲地問:
「想什麼?」
「想你。」枕在他溫熱手掌上,樂清文似有若無地輕聲嘆息。
收回手,步雲缺往床內略微移動,見狀,樂清文笑著,和衣躺上床,而步雲缺卸
去了他的髮簪,將散著髮的他擁入懷中,身前的空缺一定就是為了擁抱他而生。
「誰來過麼?」他看見他的眼中有一絲愁緒。
更往步雲缺懷中靠去,樂清文閉上眼,傾聽著他的心跳,一聲一聲的,這是步雲
缺活著的證明。「若和來過,他說爹聽聞了我倆的事,打算後日過來探望,我怕
給水煙帶來麻煩……因此,我想明日便先回鳴麒,讓爹和二娘放心。」
步雲缺沒有說話,靜靜的像是思考什麼,樂清文睜開眼,撫上他的臉龐,與他對
望。「雲缺,我每天都會來,清晨、深夜,我會來陪你,每天都來。」
「何必這麼麻煩?我明日同你回去不就得了。」
「不行,你的傷還沒好,禁不起這般折騰!」
「路途並不遠,算不上折騰。」
「不行!」樂清文十分堅決,聲音也不自覺地揚高,卻又在步雲缺吻上他的手心
時,放柔了視線。「雲缺,不要讓我擔心,好嗎?」
「紀倵……」
看著步雲缺蒼白的神色,樂清文一陣心痛,拉著他衣襟的手竟有些顫抖。「答應
我,你再不會為了保護我而受傷、再不會倒在我的懷中不回應我、再不會讓我傷
心!」
直到這一刻,步雲缺才深深地體會到樂清文的恐懼,所以他每次醒來總是看見樂
清文的雙眼,看見他像是鬆了一口氣的撫上自己的臉頰,確定著什麼一樣,然後
淡淡地笑開,而那撫著自己臉頰的指尖總是微微地透著一陣冰涼,原來樂清文總
是害怕著自己再也不會醒來、總是擔憂地望著熟睡的自己。
「紀倵,別怕,我在這裡。」抱緊他,心疼而不捨的。
「答應我,雲缺。」他不能失去步雲缺,他總是在午夜夢迴時看見一身鮮紅的步
雲缺倒在懷中,任憑他如何呼喚都不睜開眼睛。「答應我。」
「對不起,紀倵,但我不能答應你。因為你比我的一切都更重要。」
「我不需要你的保護!」他只要步雲缺好好的。
笑著,他輕輕地拍撫樂清文的髮,像是安慰著無端鬧脾氣的孩子。「我知道、我
知道,可我的心在你身上,我怎麼可能不保護你?」
他知道樂清文的武功不下於他,知道他並不真的需要自己的保護,但他的心懸在
樂清文的身上,將他放在身後保護,是無須思考的動作,而守護他將是他這一生
最甘之如飴的責任。
「若是如此,你更要保護你自己,因為我的心,在這裡。」手掌貼上步雲缺的胸
口,樂清文看著他,眸中的堅定情感,即使是步雲缺也不得不讓步。
將額抵上他的,步雲缺笑道:「好,我知道了,我答應你,我會保護你,也會保
護自己。」
他們的心在彼此的身上,保護自己便等同於保護對方。
聞言,樂清文才終於輕輕地笑了,卻又像是想起什麼,斂了笑意。「雲缺,對不
起。」
微微一愣,步雲缺無奈苦笑。「紀倵,未愛上你前,我便知道你是誰。」知道他
的身份與自己不同,而迥異的道路總會令他們身不由己,就像明日樂清文的離去、
就像鳴麒山莊裡,等候著他的那道粉紫身影。
「對不起……」
在樂清文未說完之前,他已吻上他的唇,溫柔如羽毛般輕拂過他的一切,卻又比
火焰還熾熱,樂清文雙手環繞過他的頸項,將自己更貼近步雲缺,柔順地將一切
都獻上,他知道步雲缺不需要他的歉意,所以他在雙唇分開之際,輕聲地說著愛
語,步雲缺只是笑著,又吻上他,情意那麼深那麼深,還能夠作什麼、還應該作
什麼,他只是想要和這個人在一起,一直在一起,牽著彼此的手走到人生的盡頭,
平凡白首,原來是最遙不可及的夢。
究竟,該向誰跪禱、該向誰泣求?
如果可以,該用什麼交換才能完成他們卑微的願望?
那一夜,他們相擁著,望著彼此的眼眸,偶爾說些不著邊際的話語,更多時候,
卻是交換著深深淺淺的吻,或是握著彼此的手,捨不得閉上眼睛睡去,也許明日
的分離不會太久,樂清文一直說著他每天都會來,步雲缺不斷保證自己會早日養
好傷,他們總想著沒有自己,對方會有多麼孤寂。
天明,樂清文隨著若和離去,步雲缺撐起身子,倚靠著窗台,凝望著晨光中逐漸
遠去的那道月白身影,像是察覺到什麼,樂清文忽然回首,望向他所在的地方,
看見他,像是無奈的搖著頭,然後,笑著朝他擺了擺手,眼神泛著些許甜甜的威
嚇,要他趕緊回到床上休息,步雲缺忍不住笑了,轉身躺回床榻,讓樂清文的笑
意伴著傷口淡淡的疼痛再次入睡,睡夢中,彷彿看見樂清文趴在床沿,淡笑看顧
的身影。
睡睡醒醒,隱約記得越水煙會在用膳的時辰將他搖醒,朦朧雙眼中的越水煙輕輕
笑著,持著煙桿一如往日的吞雲吐霧,大紅的衣衫、披散的黑髮,明明一如往日,
他卻總覺得有什麼不同,但飯後的苦澀藥湯總是令他昏昏沈沈的再次睡去,來不
及問,也不知該問些什麼。
看著睡去的步雲缺,越水煙放下煙桿,為他蓋上錦被,身後不知何時進房的安驥
遠看著他的一舉一動,復又安靜離去,回過頭,越水煙知道不會看見他,卻還是
回了頭,然後無聲的笑著,執起煙桿,將煙霧含入口中,貪戀一剎那的迷幻,年
少時的他,是否也像步雲缺與樂清文,那麼純粹的愛著一個人,渴盼著天長地久
的永恆?
走回房間,不意外地看見安驥遠,投入他溫暖的懷中,越水煙突然笑了起來,沒
有問他笑些什麼,安驥遠只是將他抱得更緊,痛得幾乎就要不能呼吸,他卻還是
笑著,想起樂清文離去前的謝語,那麼沈重的敲打著他不變的笑意,原來他還是
會愧疚、原來他還是會遲疑,原來他還是會想要祈禱……
看著桌上的信函,安驥遠知道,已經開始了,無聖盟的刻意挑釁、正道的撻伐聲
音,無數個小小戰火已經在各地點燃,數十年來的正邪鬥爭,終將浮上檯面。
--
桃華時豔,百夜酒香。莫問來處,少年輕狂。
武林兩端,正邪本該對立,卻僅記月夜之下成對身影,相偎相依。
雲缺,不要緊,我會保護你,用盡一切所有,哪怕別離。
《江湖誓》DM :http://blog.yam.com/moon3612/article/21637837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218.163.177.9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