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水煙只是笑著,手指在烏沈木鑲金椅把上輕輕敲打,看著臺階下不聲不響跪著
的步雲缺,比對著長老們氣急敗壞的老臉,長指停止動作,長老們聲音驟停。
「長老們激動若此,看來難有共識,不如請諸位長老退席,讓我與少御君單獨談
談吧。」
「御主!請御主──」
越水煙站起身,手掌輕揚。「請長老們退席。」
長老們面面相覷,良久,大長老才率領眾人默默行禮退下。
看著長老們的背影消失在眼前,越水煙走下階梯,隨意地擺擺手,一時之間,眾
人紛紛行禮離開,越水煙直直走到步雲缺身旁,煙桿輕輕地敲了敲他的肩。「甭
跪了,隨我來吧。」
走在越水煙身後,步雲缺忍不住就要開口,越水煙卻像早已知曉一般,淡淡地說
道:「我知道你想問什麼,但這兒不是說話的地方。」
聞言,步雲缺亦只有靜默地跟隨著越水煙的腳步,九彎、八拐,繞過重重洞天,
每一步都催促著思念,卻不知終將走向何方,步雲缺以為越水煙會帶他到御宮,
但他卻繞進了一條羊腸小徑,步雲缺從未踏入此處,這裡是無聖盟的禁地,但當
眼前豁然開朗,所謂的禁地之處卻只是一座花木扶疏的雅致小亭,越水煙指了指
亭中座椅,步雲缺靜靜坐下,越水煙卻坐上了亭欄,懶懶地靠著朱紅木柱,一如
往常的吞吐煙霧,陽光灑落在他暗紅衣襬,腰間垂落的一顆血紅冰晶微微地擺盪
著,在地面上投射出一圈微紅彩光,那一身御主的衣裳,讓這本該是平常的光景,
變得突兀而難以置信……
「問吧。」
他應該質問應該氣憤,但胸中一片空蕩,百轉千迴仍然只有三個字。「為什麼……」
「為什麼……」越水煙楞楞的重複了一次,然後靜靜地笑著,手中的煙桿在煙霧
間轉啊轉的,轉暈了是非。「為什麼不告訴你,我是御主?因為沒有必要,我想
做的事,無須你來承擔一切。」
「為什麼?」
「為什麼帶你回來……無聖盟與正道爭戰將起,你待在夜留香只是徒增危險。」
越水煙停了停,復又自問:「為什麼給了你少御君的地位、為什麼給了你聖血御
熾令?」
步雲缺只是看著越水煙,其實這些並不重要……他真正想知道的,已然失落於那
陣陣煙霧之中。
「聖血御熾令已經落入楊稱天手中,要不了多久,正道便將率眾而來。」越水煙
看著遠方,像是已經看見爭戰烽煙,卻不是對著步雲缺說話,一片浮雲遮掩光陽,
他回眸望向步雲缺,目光卻迷離朦朧。「寧風,為何把御熾令給了清文?」
他沒有說話,卻迴避了越水煙的眼眸,低下的目光落在腕間玉飾之上,忍不住伸
手去摸,觸手只是一陣冰涼,他突然想起樂清文一身的傷,卻撒嬌似的偎在自己
懷中說什麼也不需要,自己就是他的藥。
「是不是……」越水煙像是喃喃自語,卻吸引了他的注意。「是不是除了把所有
一切都給他,你再不能感到心安?是不是不把自己最重要的所有都拋棄,你就會
無端害怕?是不是除了這樣,再也沒有辦法去證明你的心?即使必須把自己揉成
碎片,也想和他相偎相依。」
越水煙無意識的握緊手掌,像是在揉碎誰的心,他握得那麼緊,復又輕輕鬆開手
掌,浮雲因風掠去,陽光照亮了他的掌心,什麼也沒有。
步雲缺聽不懂水煙究竟想說些什麼,卻覺得越水煙現在的模樣和自己很像,說不
上是哪裡像,絕不可能是外表,也不是身形,但他們很像,像在那細微動作之下
的無端茫然,多想抓住最後一絲希望,但掌心間什麼也不曾留下。
「你與清文的未來……已然注定是一場悲劇。」越水煙看向他,目光未曾如此清
醒,步雲缺一凜,卻搖頭。
「不,不會的!」
沒有理會他的否定,越水煙深吸了一口煙,而後縷縷呼出。「只有回到你們原本
的定位,才能阻止這場悲劇。」
「原本的定位?你是說……敵人嗎?」他們再也不可能是敵人,走過了那麼久那
麼多,他們怎麼可能回到過去,回不去了、不可能回去的!
「你們一直都是敵人,難道你們曾經改變過什麼嗎?」他嘲諷一笑,笑靨卻顯得
有些無力而沈重。「無聖盟與正道、你與他,當烽火連天,你們也只能刀劍相向……
或者,你以為他會放過你,在所有正道中人的注目之下?」
「他已經這麼做了!」他給過自己一個吻,用力的將自己推向出口,樂清文已經
這樣做過了。
「那麼,御熾令為何落入楊稱天手中?」他清冷一眼,卻誰也說服不了。「無論
如何,你應該不曾忘記你所許下的誓言,為了無聖盟,你要戰到最後一滴血,用
你的生命守護無聖的存在。」
「我記得。」步雲缺雙手緊握成拳,那是鏤刻在生命中的記憶,他不會忘記。
「但為什麼?百年來無聖盟與正道從未有過如此大面向的爭戰,水煙,為什麼你
要這樣做?」
「因為我們都嚮往中原。」他輕輕一笑,明明是事實卻那麼可笑。「此地土壤貧
瘠、天候惡劣,不比中原,人民過得苦,但中原人不肯接納我們,他們築起關口、
劃分界線,將我們阻擋在這裡。百年前,無聖盟的創立也不過是為了保護這兒的
百姓,希望讓大家都有口飯吃,但這條救命的繩索曾幾何時已經成為枷鎖,綑綁
了這兒的人民,他們不肯離開無聖盟,即使我們已經為他們打開通往中原的門,
你說多可笑?」
「那是因為中原依然不安全,多少無聖盟人死在中原正道手中。」步雲缺憤然說
著,卻又沈寂。
看了他一眼,沒去挑剔他的話語,越水煙只是淡然道:「沒錯,所以我要給他們
一個安全的中原,經此一役,也許無聖盟將永遠消失,但中原正道也需至少十年
休養生息,我早已做好一切安排,將大部分的無聖盟人秘密移往中原,十年時間
足夠他們成為一個真正的中原人,十年後,還有誰會發現、誰會追究?」
步雲缺默然無語,他知道這是他該做的事,但是,他怎能與樂清文兵戎相見!
「我知道你惦記什麼,但沒有人幫得了你,要在爭戰中活下去,你必然得持刀而
戰,樂清文也是同樣,所以我才說,你們的未來注定了是一場悲劇。」
「不會的!」他反駁,卻亂了心神,轉身大步離去,卻踏不定未來命運。
看著他離去背影,越水煙只是輕輕地笑了開來,笑聲如鈴,俄而一陣狂風吹落細
花末葉,紛亂之間,他還是依戀地望著,幾乎想要邁步去追,卻比誰都清楚,過
往一切早如虛幻塵煙,那相仿背影不是他,再也不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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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華時豔,百夜酒香。莫問來處,少年輕狂。
武林兩端,正邪本該對立,卻僅記月夜之下成對身影,相偎相依。
雲缺,不要緊,我會保護你,用盡一切所有,哪怕別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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