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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te1:以下四篇《whiplash》的衍生短篇之前有發在湯不熱和隨緣,是分開寫完的。字 數不多,這邊就合在一起發,bug也一併修正。雖然是生在爵士樂不算流行樂的年代,但 由於我超喜歡村上,基本盤還是會聽。文中提及的樂手與專輯90%在《爵士群像》一書中 找得到,除了約翰柯川:)。 note2:全篇主角第一人稱清水。 1.dialogue in a bar   十一月中的紐約,行道樹上纏滿了一粒一粒小燈炮。距離上次走進 NOWELLS,已 經過了半年。不同的是,今天我是受邀來的。表演六點準時開始,七點五分結束。貝斯 和鼓手分別從小舞台的左右方離開,佛萊契在鋼琴前多待了十秒。接著他走下台,沒有 闔上琴蓋,待會還有演出。   清晰的腳步聲向我走來,周圍的高談忽然變得像毛毛雨一樣輕。他坐上我旁邊的吧 台椅。   「聽到答覆之前,我還有一個問題。」他說。   「我也有。」   佛萊契緊閉著嘴角用鼻子歎氣。「那得看你答得怎麼樣。」他接過酒保遞來的水杯, 說:「你在林肯中心聽過很多次大樂隊了,說說看有什麼不同?」   我眨了眨眼。「一個有銅管樂器一個沒有?」   「還有呢?」   「那邊人比較多。」   他皺起眉頭。「我假設你這白癡確實聽過鋼琴三重奏這種東西。起碼聽過唱片。」   「不常聽。」我遲了一會說:「不過最近聽了不少。」   他點了點頭。   「鋼琴家也有神嗎?」我問。   「你說呢?」   「我是說你的情況。」   「你他媽覺得誰會是老子的神?」   我愣了一會後說:「巴德鮑威爾?」   他嘴巴抿成一個大勾,伸出右手食指一晃一點。「幸好你沒有說出一個白人名字。」   「伊文斯?」我輕輕笑了出來,並搖了搖頭。「他太秀氣了。」我喝了一小口琴湯 尼。我不喜歡酒,或是還沒喜歡上酒。但我可不想因為在酒吧點了一籃炸薯條而被笑。   「查爾士明格斯。」他說。   「他是彈貝斯!」   「他比其他娘炮更懂得砸東西。」   「你在這裡不砸東西。」   「還不到八點。」   「但這裡不像練習室或音樂廳,也不像鳥園。這裡更小,更親密,一不小心就會弄 傷客人。」   他把空了的水杯推開。「他媽的小鬼腦子還可以但舌頭的問題真大。」隨後他站了 起來,說:「酒溶成那樣早就不能喝了。」   我什麼都沒說,單單看著自己抓著吸管的手。「星期五下午兩點開始排練,來不來 隨便你,反正一通電話就能找到打手。」他說。接著他轉身走向舞台,深藍色的帷幕掀 起了一角,又立刻滑到他的身後。我低頭看著酒杯,再看向佛萊契剛才坐的位置,放著 樂譜,都是一些聽過但沒練過的曲子。我笑著抓緊了這幾張紙,穿過酒吧裡一群一對的 人。我沒有留下來聽完演出。只想趁著他還沒改變主意趕緊離開。我吸到一口冷空氣, 外頭比踏進 NOWELLS 之前更亮了,像上了漆,染上了一圈圈銅鈸的?色,時間越晚 它就越亮,直到真正的黑暗降臨。 2.died at Scott LaFaro’s age   半夜十一點,一般人會選擇待在家裡頭,帶著剛洗完澡的熱氣縮進被窩,伴著手機 入睡,而我呢,則是回想剛結束不久的一次難得演出,同時懷著莫名的期待心直到天亮。 儘管大多時間我只是負責伴奏而已。今晚酒吧的人潮較之平常週二多了三倍。那些擠不 進小空間裡的人只好在玻璃窗外踮起腳尖張望。有些熟面孔和老闆交頭接耳,似乎在詢 問下一次佛萊契和我一起當嘉賓的日子。沒人料到最後的曲子一結束,那鋼琴手便匆匆 走下台,一路講著電話,兀自走出酒吧門口,留下我跟另一個人呆坐在小舞台上。   餐館裡的喇叭響起〈In a sentimental mood〉,聽起來綿綿滑滑的,像咖啡牛奶的 拉花。距今五年內錄製的 CD 版本。不過在場的所有人 —— 收銀台前滿臉倦容的服務 生、櫥窗椅邊穿戴整齊的孤單老頭、膩坐在一塊的高中生情侶、甚至於我 —— 都不在 乎,大家來這裡是為了填肚子、聊天、或是一個人待著。管它公爵還是柯川還是什麼草 地悠閒時光。我咬了幾口冷掉的青醬鹹派。擱在桌邊的手機螢幕亮了,我瞪著它,等對 方自己掛斷。之後,我打到 NOWELLS 問佛萊契的電話號碼,把杯子裡的咖啡一口氣 喝完,想了一會,又打到 JVC 辦公室,說我急需佛萊契的聯絡地址,接線生確認我真 的是奈曼本人後才說了。   我搭地鐵來到這棟位於西 96 街的公寓五樓,站在一扇黑色大門前,連按了四五次 門鈴。沒人應門。也許他還沒回家,也許我根本找錯地方了。我轉身望著電梯口,對著 一條明亮的長走廊東張西望,接著門打開了。   「我還懷疑是哪個小流氓門鈴按得像小狗噴尿一樣。」他壓低了音量吼著。「你媽 的在這裡幹嘛?!」   「對不起。」   「我問你媽的在我家門口幹嘛,不是要你道歉。」   佛萊契還穿著表演時的那件西裝外套,看來剛到家不久,但當真看見他的臉孔又害 我不知該從何說起。我轉移視線,眼球快速閃動著。我在這裡幹嘛?快說話,我可不是 老遠跑來吃閉門羹的。這時候,我瞥見有個東西在玄關的抽象畫底下探頭探腦,是個小 女孩,瀑布一樣的白金色長髮。「伊娃?」我脫口而出。那女孩抬頭看了我一眼,又低 下頭。「我沒叫錯名字吧,伊娃對嗎?我在音樂廳看過妳,妳跟......」佛萊契沒等我 說完便摔上門。過沒多久,玄關門再一次打開,他單手輕放在女孩的頭上,用極普通的 口吻說他需要十五分鐘好好沖個澡,並且威脅說要嘛把她哄睡了,要嘛下週開始別想上 台,別想在任何地方上台。說完他便步向黑洞洞的長廊,消失在房間另一頭。   我脫了鞋,由玄關悄悄踏進客廳,一邊用手輕推著那小女孩,她兩步踏三步地跳著 跳上了黑色的亞麻沙發。客廳比外面的公共走廊暗淡許多。一架漆黑高貴的史坦威平台 鋼琴佔去了大半空間,此外,便是一整面牆的黑膠唱片和 CD 了。我也跟著坐上沙發。 伊娃隨意靠在翠綠色的抱枕上,兩腳交替踩著地板上的被子,用手捲著自己的頭髮。   「鋼琴練得怎麼樣?」我說。   她搖搖頭。   「是妳彈得不怎麼樣,還是老師不怎麼樣?」   依舊搖頭。   「不想說算了,我們不講鋼琴的事。」我兩臂交疊在胸前,瞪著眼前這個八成是佛 萊契匆忙離開的罪魁禍首。五分鐘過去。我撿起她腳邊的被子,披在自己身上。這下子 她總算願意抬眼看我了。   「我要睡了,晚安。順便說一聲,今天晚上會非常非常冷,外面開始飄雪了。」我 騙她。   「那是我的。」   「那邊有一架鋼琴。去露一兩手給我聽,我覺得好聽就把被子還妳。」   「不要。」   「妳是害羞嗎?」   「我不想碰那種東西。」   「也不想乖乖躺著睡覺。」我鬆了鬆原本握緊拳的手。「好吧,這世界上有什麼是 妳喜歡的?」   「漢堡。」   「要求太過份了,可以選別的嗎?」   「那個。」她指著牆上一張黑白照片,裡頭是三名爵士樂手在休息室。   「噢,很棒。」   「爸爸偶爾會吹薩克斯風。」   「我也會。」   「很厲害嗎?」   「爛斃了。我只練習過幾個禮拜。」我一邊說一邊走向那面排滿了黑膠唱片的牆。 我隨機抽出幾張,發現這些排列並無特定的規則,然而主要演奏者的名字或是相同樂團 的演奏大致是擺在一塊的。我把《bird & diz》放回去。接著在右手邊齊腰的位置抽出幾 張伊文斯的鋼琴三重奏,儘管過去幾週我認為這是獻給全天下彆扭女孩最完美最甜蜜的 搖籃曲,卻似乎不適合目前的伊娃。最後我蹲坐在地板上,從下層數來第二排的左邊櫃 子搬出了十幾張唱片,在木板地上一字排開。我看到了想找的東西。傑利穆瑞根的無鋼 琴伴奏四重奏。我問她想聽嗎,她只是點了點頭。我小心放下唱針。樂聲透過木板傳到 我的腳底,小號和低音薩克斯風交錯輪替像用雙腳走路一樣自然。伊娃把棉被搶了回去, 金髮在枕頭上散開。我背靠在沙發扶手邊,盤腿而坐。等〈 what is there to say? 〉一 曲接近尾聲時,我瞄了一眼時鐘,今晚也快結束了。第二曲起音不久,我已經聽得迷迷 糊糊,閉上了眼睛。接著出現輕快,甚至有點滑稽的曲調,裡邊的房門似乎打開了,但 我的腦子和身體雙雙下沈,無法運轉出此時此刻該說些什麼話。她睡了、她喜歡漢堡、 薩克斯風、還有......   我從地板上驚坐起來,挺直背脊。   「自己撿起來,除非你想當五歲小女生。」   我揉了揉眼睛,接著在腳邊摸到一條毛毯。「我猜這表示演出有達標準?」   「你過來是為了問這種狗屎問題,還是被老爸趕出家門?」   「噢,我忘了回他電話!」   我看向落在不遠處的手機,螢幕顯示著多通未接來電,我伸出胳膊想把它勾回來, 它又開始震動個不停。我把設定調整為飛航模式,丟到沙發邊,側躺在地板上,用一條 白色毛毯緊裹住全身,試著讓身體暖一點,接著說:「嘿,伊娃是被趕出來的嗎?」他 沒有回答,只是默默走到唱盤邊。   「糟透了。」我低聲說著。「沒有一件事比你什麼都不說就走掉感覺更糟了。」   等待 A 面的曲子結束,他把唱片收進紙殼,放回原本倒數第二排同樣的位置。只要 看過一次佛萊契輕手輕腳對待唱盤的模樣,就會同意他隨便操個傢伙砸人的樣子實在順 眼許多。   我蜷起身子,在這間黑暗的客廳裡暗自對唱片生氣,一股不服輸的悶氣,起源於我 生活的某一刻,那一刻起,我便不斷同一屋子的死人競爭,如今帕克和瑞奇遠在他方, 而尚恩凱西還近在咫尺,在史考特拉法羅的年紀死去,永遠不知道我有多嫉妒。我最近 常想:三十四歲太老了。而且我知道一旦這麼說出口,他便不會甘於好端端站在那兒, 而是一把將我整個人拎起來甩個幾巴掌,半是嫌我蠢,半是由於佛萊契自己距離三十四 歲更遙遠。   只不過,窗外落下了真正的雪,而我跟伊娃都不願在這種天氣被趕上街頭,不願踏 進油膩的地鐵。我們不想回家。 3.little girl blue   一開始,只聽見虛弱的引擎聲,來自巨大的地下停車場深處。後來,那聲音逐漸侵 入我的雙腿、背脊,向上到肩膀、脖子、左臉,而我的雙眼,迎上突如其來的光,乍見 好幾道水柱沿著一張漆黑面孔歪斜落下,水的微粒就要飄進黑色裡頭,彷彿臉的主人被 關在一間高溫的蒸汽浴。他頭上有頂異國帽子,懸在空中的小指佩戴著黑水晶,臉上有 某種超越時光的專注,多虧了這些特徵,我總算把那幾乎同背景溶在一塊了的琴身區隔 出來。我奮力張開雙眼,男人還留在原位,待在一張裱了框的相片裡,懸掛牆頭。我認 識他,他是瑟隆尼斯孟克。   而我人在佛萊契的客廳,不是什麼地下停車場,然而引擎聲不絕於耳。我正想探源, 它消失了。我躺在木板地上伸了伸僵硬的脖子和手臂,它再一次出現。這回,我立刻認 出了那是電話鈴。   陽台落地窗邊,擱在小木櫃角落,彷彿被所有人遺棄的老舊電話。街上藍濛濛的一 片,還太早了,無論是叫工作到深夜的人走出被窩或是打電話到別人家都太早了。我拿 起話筒。   「喂,怎麼不接電話?」略帶沙啞和怒氣的女聲。聽上去四十多歲,老是抱怨自己 睡不好的女人。   「不好意思,我不是佛萊契。」   「你是誰啊?」   「奈曼。安德魯奈曼。」   「不認識。」   「我是佛萊契的鼓手。」我說,隨即有點生氣地補上一句:「萬一妳真想知道的 話。」   她突然笑了起來,笑得又輕又尖,像被搔癢一般。「等等,我想起來了,我剛好知 道你。」話說到此,她抽了一口菸。「跟他說我中午會到,不接手機算了,記得幫我開 門。」   耳邊傳來了嘟嘟聲。我慢慢放下話筒,拉開窗簾,原本昏沈的客廳瞬間明亮起來。 我輕手輕腳靠向走廊邊的浴室,然而位於盡頭的門打開了,佛萊契穿著高領毛衣和牛仔 褲走了出來,看上去一點也不像剛睡醒的樣子。他瞪著我,一副這東西他媽的怎麼會出 現在這裡似的臉。   「剛才有人打電話來。」我低下頭說著。「我準備走了,只是怕吵醒伊娃。」   「再來個五百通也叫不醒她。」佛萊契擦過我身邊說。他貼在沙發椅背,一把掀開 那張厚被子,彎下腰來,似乎正用兩手拍著女孩的臉。離他不遠處的老電話又嘟囔起來, 嘟囔,混著伊娃貓一般的低嗚。他單手舉起,指指我,再指指話機。   我衝上前去接了起來,挑明說:「佛萊契現在不方便接聽。」   「噢......那很抱歉。」男人安靜說著。「請幫我轉告他,我是麥可,現在不在紐 約。再麻煩一個早上好嗎,我保證下午就會去接伊娃。」   「我會轉告他。」我幾乎是用摔的方式掛斷。雖然感到對方還有些話說,但誤會來 電對象已經夠尷尬了。   我依照原話轉達。他只是默默在一旁叉腰站著,盯著那小女孩折齊了被子,疊上抱 枕。隨後,他從牛仔褲口袋裡掏出一把磁卡鑰匙,說:「今天下午我不在。門關了會自 動上鎖。從裡面用鑰匙開,從外面必須鑰匙和磁卡併用。萬一你今天跟哪個連邁爾茲拿 的是小號還薩克斯風都分不清楚的女孩子約會,取消吧,別浪費時間。」   「可是剛才有個女人說中午會來。」我接過了鑰匙圈。「請你幫她開門。」   「就算她十分鐘內從堪薩斯跑來也不用幫她開。」   佛萊契打開玄關旁的鞋櫃,挑了一雙黑色球鞋,坐在矮長凳上繫緊了鞋帶。接著把 我昨晚亂扔在門口的皮鞋擺進櫃子裡。我有些跼促不安,整個人躲到鋼琴後方,僵著不 動,直到電視機傳出晨間新聞播報員口齒清晰的咬字,我才肯定佛萊契離開了。   我打開冰箱,想找些東西吃,從櫥櫃裡拿了一包濾泡式咖啡。我切開法國麵包,夾 火腿片,放進烤箱加熱,兩人份。其中一份擺到客廳的茶几上。我撈起埋在沙發裡的手 機,打給我爸,沒人接。九點鐘。今天星期三。也許他又提早到學校或附近的 24 小時 咖啡館去了,端著軟軟厚厚的起司臘腸,一臉無奈地批改學生作文。   吃完早餐,我進浴室漱口,裡頭有淡淡的甘草薄荷香。鏡前的透明壓克力架上放著 基本梳洗工具,一把簡易刮鬍刀,用過幾次就必須整支丟掉的那種,跟我慣用的不同。 我對鏡盯著自己冒出鬍渣和痘痘的臉,開始懷疑這是不是公寓裡唯一不掛肖像的地方。 我抹了慕思在下巴和兩頰,順手摸上嘴邊,幾條今年春天車禍後留下的淺疤。我仔細且 緩慢地移動刮刀。接著用水沖掉泡泡和鬍鬚,抽了張面紙擦臉,再用那張面紙包住刀鋒 部份,整個塞進外套口袋。我嘆了口氣。依序脫下西裝外套、灰色厚毛衣、白襯衫。我 往襯衫噴上慕思,交叉搓揉,接著打開蓮蓬頭,一點一點沖掉布料上的泡泡。我用同樣 的方式洗頭,再用毛巾擦乾,襯衫晾在不鏽鋼架上,攤平。我套上灰色毛衣。   浴室對面的臥房半掩著,青草綠的床單,跟伊娃在客廳用的是同一組。淡粉色的小 側背包吊掛床尾,有點舊,像是伊娃的東西。我別過頭去,盯著走廊盡頭,兩扇門關著, 其中一間是佛萊契的臥室。我往前踏出一步,只有一步,那該死的電話又響了。這股超 現實的阻力總讓人不禁往壞處想,想起老爸經常看得津津有味的布紐爾。我放低姿勢靠 近陽台,往樓下的街道飛快看一眼。只有幾個女孩子輕快地踩著高跟鞋,邊理順髮絲邊 攔下計程車。並非泯滅天使當中武裝軍隊包圍大廈的畫面,我鬆了一口氣,同時對方也 掛斷了。   伊娃仍舊專心看著電視,晒得很健康的女主持人正在介紹西班牙家鄉美食。我湊到 唱片牆前,用手機拍下一排排 CD 側標。我小心打開琴蓋,退到一段距離後,拍下整架 鋼琴的模樣。伊娃的下巴搭在沙發椅背,莫名盯著我瞧。   「有雪碧嗎?」她說。   「沒有。」   「那我們去買吧。」她從沙發上蹬了下來,一溜煙鑽進小臥室,又背著小包包鑽出 來,一路鑽到玄關邊,迅速套上粉色的平底鞋。我套上西裝外套和皮鞋,跟在她身後。   冷風吹著濕髮令人頭痛,不過十分鐘後,我就不在意了,畢竟那個橫衝直撞的五歲 小女孩更麻煩。後來,回想跟她在曼哈頓閒蕩的事情,我幾乎像個溺水的人,每每慌張 地抓緊她的背包肩帶,唯有如此,才能讓她停下步伐。我們在附近的超商買了兩瓶雪碧, 沿著中央公園的林蔭邊走邊喝,經過林肯中心的 Dizzy’s coca cola ,休息中。即便 不是休息時間,她的年紀也太小了。我帶伊娃到一間固定播放默片的老戲院,謊稱她是 我妹妹。那裡的觀眾總是零零落落,售票員放我們進去了,那一周上映的全是巴斯特 基頓的早期喜劇,我們坐在戲院中央,看《愛情長跑(College)》。雖然沒有顏色和 聲音,但伊娃就像今早看電視那樣看得相當入迷。   電影結束在下午一點。踏出戲院時,我遠遠看見了大街十字路口,有個熟悉身影下 了車,那是我爸,他站到了車門邊,側身對著我的方向,接著,計程車後座走出一個穿 駝色長大衣的中年女人。我想都沒想便一把扯回身前的伊娃,抓緊了她的肩膀,兩人就 這麼靠在放映室的大門邊。我說我餓壞了,先商量好午餐再走。她說她只想吃漢堡,當 然。我問伊娃有沒有兄弟姊妹,她搖搖頭。   「我也沒有。」我說。「我以前的女朋友也是。她說獨生子跟寵物差不多,知道嗎, 通常兩個人在一塊久了,總是會遇到不曉得該怎麼繼續說話的那一天,為了解決這個, 大家就會去找東西讓彼此談話順利,有時候是貓狗,有時候是獨生子。妳聽得懂什麼是 獨生子嗎?」   「你不想要妹妹嗎?」   「不知道。那樣也許連貓狗都不如,可能是金魚吧。」   「我比較喜歡小狗。」   「我也是。」   伊娃搶先走上大街,雖然還不篤定不會撞上我爸,但我也阻止不了她。我害怕伊娃 發現我也把她當成寵物。說穿了,沒有她的話,說不定我現在會獨自賴在床上哪裡也不 去什麼也不做,繼續埋頭揣摩佛萊契離開的原因,儘管到頭來沒有一樣是正確的。話雖 如此,我倒不是完全排斥這種處境。就像小時候,為離家出走的我媽編織成千上百的理 由,與此同時,漸漸明白往後再也見不到她,我沒有因此而難過,只是憂傷而已。我想 憂傷來自於許多不確定的事情,她既沒有說去了哪裡,也沒有說不回家。就算頭幾天我 真的哭了好久,如今的我也不能感同身受了,好比現代人聽帕克已經不能感到刺激一樣。   我們在法雅客外頭把所剩無幾的中餐塞進嘴裡。伊娃說她的耳機壞了,想挑個新的。 架上的展示品聽過一輪後,她又回到那支 JBL 的耳罩式耳機,中高價位,我身上沒帶 那麼多錢,暗自希望她可以選旁邊比較便宜的 SONY 款。然而她只是把耳機放回原位, 拉著我走出大門。   傍晚,我們回到西 96 街的公寓大廳,亮晃晃的候客區有個穿短皮夾克的白髮男人, 他放下手頭的報紙向我們走來,看他張開雙臂的靠近方式,肯定是那個叫麥可的傢伙。 他毫不費力地抱起個子過高的伊娃,走過我身邊,又急忙回頭向我道謝,連帶向佛萊契 道謝,他說剛才按門鈴一直沒人反應。我點點頭,看著伊娃的小臉有點失落地搭在肩窩, 長髮垂在那男人背後。隨著他越走越遠,小女孩臉上的失落被別的情緒取而代之,她搭 在麥可耳邊說話,對方摸著她的頭髮,把她放進一輛中古車的前座。車開走了。   我找到佛萊契的手機號碼,點下通話鍵,我不期待他接,但他接了。「她爸爸帶她 回家了。我只是想跟你說一聲。」   「太好了。」   「他看起來沒那麼討人厭。我是說,如果這當中有什麼人有問題的話,大概不是他 吧。說不定是女人的錯。」   「不知道,我從不過問別人私事。」   我坐上候客區的椅子。報上有個標題勾起我的興趣,它佔了藝文版右下方一小篇幅, 是某位知名鋼琴家在巴黎演出的報導。   「孟克是鋼琴之神嗎?」   「我記得給你的樂譜沒有他的曲子。」   「跟樂譜無關。我只是看到孟克掛名的 CD 比別人多了兩倍。」   這次回答前花了他一些時間。「不全是我的。」他說。   「沒關係,我以後不會再問鋼琴之神到底是什麼人了。再見。」   我把手機塞回口袋,隨後一陣刺痛叫我抽緊了左手。我看見指腹滲出血來。我把手 指湊到嘴邊,左右舔著破開的皮肉,換了另一隻手探進口袋,避開今早放進裡頭的刮鬍 刀,抽出一團皺巴巴的面紙,包住傷口止血。   我搭地鐵來到練習室。一遍一遍敲著〈summertime〉。此前,我不曉得聽過多少次 艾文瓊斯的鼓聲了,我一邊敲著,敲到曲子中段的漫長獨奏,一邊想像鋼琴陰森的和弦。 儘管我的襯衫還晾在那間香草味的浴室,茶几上的盤子沒收,鋼琴蓋還掀著,但現在的 我說什麼也不敢一個人待在那間公寓。我所能做的,便是在這間充分隔音的練習室裡頭, 盡力讓自己的耳朵被鼓聲覆蓋,蓋過我的恐懼,蓋過今早被鈴聲打斷的幻想以及隨之而 來的懊悔。也許最終,我只能像個士兵匍匐前行,隨身帶著一把刮鬍刀,直到它在未來 的某一次演出變得繡跡斑斑,就像在過去的某一次演出,孟克指節上的黑水晶失去光澤。   但我暫時還在這個地方。握著鼓棒的手指彎曲時,依然能感覺到空氣的鋒利。暫時 還不用面對無聊的撰稿人。奈曼先生,請問刮鬍刀和您的鼓有什麼關聯嗎,您拿它來調 音?他一定會這麼問吧,我想。不過,到時,我也一定不再感到憂傷了。 4.a love supreme   我們沿著磚牆外的遮雨棚一路躲進 small’s。這是西 10 街有名的爵士酒吧,但 音樂和酒實非本意,時間很晚了,而我們離開上一個供應酒精飲料的地方還不到半小時。   入口的門一開,年輕的調酒師便停下手邊事。好幾個月不見這般拆房子似的雨了, 儘管氣象預報說降雨機率是 60%,雨依然下得不大對頭,那感覺彷彿出了電梯,幾秒後 才驚覺走錯了樓層。他回神盯著獨自走向吧台的來客。等門砰一聲關上,室內立即接回 了正常音軌。   玄關同門漆了一個顏色,混濁的海水藍。門邊的佈告牆釘滿了海報,一張疊著另一 張,半就著六月的濕熱,半就著空調,紙張的紋理變得又皺又脆,油墨味滲進了木頭。 我靠上去,跟那些潮間帶生物融為一體。浸水的精品店袋子落在腳邊。   佛萊契從櫃台走回來,說計程車十分鐘後到,順手遞給我幾包紙巾。我立刻撕開塑 膠外皮,扯出紙巾,蹲下,用力擦著鞋面。我撕開更多包紙巾。他撥了撥我的瀏海,掌 心貼住前額,撐著我抬起頭來。那對淺色眼睛像是在端詳我的臉,又或者只是盯著發黑 的地板。他話才到嘴邊,又吞了回去,突然間手一鬆,任由我的腦袋盪到脖子。   片刻後,服務生要把傘架移到門外,我才發覺自己擋到了路,勉強用雙手撐住膝蓋 站直,晃悠到吧台,揀一張最靠邊的高腳椅。調酒師始終站在自己的工作崗位,僅僅瞥 了我一眼。對他而言,這只是電視台拼命重撥的舊片中的一幕,而且是每次轉台都會看 到的那一幕,這電影他看過了許多次,卻始終沒逮到片頭。要我來說,這就是片頭了。   三天後,是我要為錄音專輯拍照的日子。上個月難得跟佛萊契碰面,我提起想要一 件新的西裝外套,但直到上星期,我才打電話明說希望他能幫我選一件。明說了我沒有 女朋友沒有男朋友更不想讓我爸陪著去什麼百貨公司除了你以外我想不到任何人。他總 算答應了,條件是我必須現身今晚的聚會。儘管佛萊契的邀約一向藏著或深或淺的陷阱, 但我也樂意跳進去。   地點在第七大道中段一條巷口,名叫「鱒魚」的義大利餐廳。地方不小,且挑高了 一層樓半,但人實在太多了,大部份擠在門口的長吧台。我誰也不認識。大家手上都拿 著高腳杯,沒有人在吃東西,當然,我們到的時候已經九點過半。我穿著精挑細選簡直 晃遍了麥迪遜大道的新衣服和鞋子,感覺所有燈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佛萊契一穿過入口的人群,便有個綁著馬尾的女服務生湊上眼前,低頭聽他指示。 之後她恭敬地轉身離開,往廚房的方向走去。出來後,她準備好一張角落的桌子給我們, 擺上兩組餐具、兩只八分滿的水杯、一瓶聖沛黎洛氣泡礦泉水。五分鐘後,有別的服務 生送上兩杯飲料,威士忌加冰給佛萊契,另一杯則放在我面前。   我拿起眼前透明帶綠的飲料,就著黑色吸管喝了大半杯。   「這是什麼?好好喝。」   「莫希多。」他說。「你喝太快了。口渴的話這裡有一大瓶水。」   我用叉子舀起冰塊放進嘴裡邊咬邊問:「我們到底來這裡做什麼?」   「坐著,吃飽了就各自回家。有人跟你打招呼就回幾句。」   「聽起來像家族聚會。」   「沒錯。」   說到此,撒滿起司和火腿片的 4 吋披薩擺上了桌。我直接捧在手上吃。味道不錯, 沒吃過的味道。他一臉理所當然,說是因為芝麻葉不可能出現在我以前吃的垃圾食物上。 我一面吃著,漫無目的地四下張望,注意到三張桌子以外,有對男女盯著我指指點點。   「你不餓嗎?」我問。   他搖了搖頭,喝了一小口威士忌。   「這些人全是你親戚?」   「我太太的。」   他說了一個商業新聞經常報導的名字,我這才相信佛萊契不是說好玩的。萬一你有 個霸佔許多曼哈頓地段的岳父,眼前的家族聚會大約跟 4 吋披薩一樣是小意思。接待的 可愛女服務生經過時,我把喝剩沒多少的調酒交給她,隨著她轉身離開,我感到身上一 部份光源也隨著那殘留冰塊的酒杯遠去。淺色馬尾搭在她的深灰色襯衫後方左右搖擺, 終於隱沒轉角,我身後傳來一個高昂的聲音。「泰瑞!居然是你!知道伊娃在哪裡嗎, 我們在這裡等了一整晚連她的影子都沒看見。」   我轉過頭去,是剛才盯著我的那對男女。   「我也沒見到她。」佛萊契堆著笑臉說。   「她還好嗎?」   「謝謝。她從來不需要別人操心。」   那女人拉開佛萊契左邊的椅子,一股腦兒坐下,又拉開我右手邊的椅子,示意身邊 的男伴坐。「嘿,上次她寄來一張我們的合照,應該是別人幫她寄的,太久了,我忘了 是在哪裡,叫肯尼什麼的......」臉有些浮腫的男人貼在她耳邊低聲說:「拜託,寶貝, 那是卡內基。」   「對,就是那個,你知道我每次都搞錯地方。」她衝著男伴露齒笑說,手在桌面上 晃啊晃的,衣服的袖子很寬,一直甩到水杯上。我立刻把杯子全部移到另一頭。之後, 那男人說:「剛才我一直說你很眼熟,她不相信,你是那個在卡內基鬧場的弟弟對吧?」   我盯著對方水亮的眼睛,天生的,有人無論清醒或酒醉都是那樣的眼睛。   「應該吧。」我說。儘管答得不肯定,但百分之百是,因為幫我錄音的那些大人在 記住我的名字以前,總是這麼叫我。我有些不知所措,想要掏出手機防衛,卻想到它被 塞在舊外套口袋裡,於是我轉開礦泉水瓶蓋,慢慢倒水,慢慢喝。   那女人越過男伴,湊到我眼前說:「你看起來不太一樣。幾歲了?」   「二十一。」   「那就不必喝這個啦。」她離座,拿來隔壁桌的紅酒杯和酒瓶,倒了兩杯。   「安德魯對酒精過敏。」佛萊契說。   「那是什麼?」   「碰了酒精會起疹子的病。」   「噢,真可惜。」她說得好天真,握著酒杯的手還懸在空中,我只好接過了。   「謝謝。」我看著那女人說,再瞪向佛萊契,看上去一臉平靜,一如往常。不明白 他是要打圓場還是要取笑我,反正兩邊都爛透了,我就著杯口喝掉了三分之二。十分鐘 後,他們的言談內容已經走得比馬尾女孩和莫希多更遠,到了鱒魚的故鄉或義大利或紐 約以外的什麼地方,話題偶爾會回到我身上。然而到頭來,那些在我耳裡全是嗡嗡的背 景樂混雜著杯盤交錯,我失去了防衛概念,不自覺把佛萊契的威士忌加冰也喝光了。直 到他坦言不能容忍有人無禮地趴在餐桌上打瞌睡,我們才找到理由離開那張桌子。   不知道我是真的酒醉或是因為聽過不少酒醉的症狀而表現得像酒醉。無論如何,只 要酒醉仍是個討人同情的好藉口,誰管它是真是假,重要的是趁機討個夠。但一想到理 應嶄新的墨黑色漆皮皮鞋,穿不上半天就被我自己的嘔吐物和莫名其妙的暴雨弄髒,我 感到前所未有的沮喪,連討同情的力氣也沒有了。計程車機械性地直線前行,沿途只剩 下稀零的雨,我半倚車窗,瞇起眼睛,淺睡了一下子。不管把我從暗巷拖出去的是誰都 無所謂了,只求帶我到有光的地方。   清醒時,我由臉部的沈重推測自己大概睡不滿五個鐘頭。背後傳來紙張翻動的沙沙 聲,我換個方向,一塊毛巾滑到眼前,摔在軟拋拋的床單上。佛萊契坐在窗邊的單人沙 發,身披綠格子睡袍,掛了副眼鏡,翻著手頭書。身後襯著窗外的對街大樓。我故意吸 了吸鼻子,讓他知道我醒來了,但他仍一動不動,究竟有什麼能讓人入迷到這個地步呢, 那尺寸看起來不太像樂譜。   「你在看什麼?」   「薩依德。」   「誰?」   「愛德華薩依德。」   「不認識。」   「你不需要認識他,你已經是樂手了。」他闔上書本,拿下眼鏡,放進睡袍的左胸 口袋裡。   「你有沒有見過查理帕克?」     「有。」   「看起來怎麼樣?」   「看起來怎麼樣?」他複唸一次,交抱雙臂,書夾在胸口,瞇起兩眼。「具體的情 況我不記得。我以為他是迪士尼卡通裡的巫師。」   我半張臉埋在枕頭裡喀喀笑,盯著他好長一陣子,終於他閉上眼睛。我悄悄從床上 爬起來,手腳著地,沿著房間裡的白色地毯接近沙發椅邊,半跪著靠在扶手旁,抽開他 胸口那本精裝書,丟到地毯上,匆匆將額頭抵上他的手臂。   過沒多久,他說:「書撿起來給我。」說得很冷清,毫無起伏。   「只是書而已。」   「那是個紀念品。」   「那就更不重要了。」我眨了眨眼,鼻子埋進袖口的面料,含糊地說:「反正寫書 的和送你紀念品的人八成都死了。」   「那是伊娃的東西。」   「知道啦,不去什麼聚會我也知道,之前我還跟她講過電話呢,不用一直提醒我。」   話說到此,佛萊契似乎想要站起來,但我整張臉仍死死卡住他的手臂。「書撿起來 給我。要是讓我說第三遍,你錄好的狗屁會從五樓摔下去。」   我緩緩抬起頭,半跪坐著,一隻手滑到了地面,把書撿起來遞給他。他接了過去, 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拇指指腹用力壓上血管,隨後又鬆開。   「跪好。」   我還沒聽懂他說了什麼,左臉便遭重擊。兩秒後,我才注意到是那本書。   「跪好。」他說。   這回給足了時間,等我調整好跪姿,他便反手握書敲下我右眉骨,頁緣割到眼皮。 我忍不住伸手搓了搓臉。   「不對。我不砸你的手。」   我一放手,緊接著便是一連串重砸,左臉三下和反手砸右臉一下,最後一次,書從 他手中摔了出去,滾到窗前的邊桌底。實在是太痛了,比較起來,前兩次不過是測水溫 而已。   「去撿起來。」   我跪著沒動。   「撿起來,放到桌上就好。」他說得很慢。   我用力吸了一口氣,眼淚不斷流出來,止都止不住。我走到佛萊契背後,撿起那本 書,封面朝上,端正地擺在桌子中央,靠桌邊站,盯著窗外,這樣就不必看那個吝嗇的 混帳了,雖然現在不管我看什麼都是一片模糊。   他從沙發上坐起來,接著,拉開衣櫃和一些抽屜,拿了幾件吊在衣桿上的衣服,最 後,拉上衣櫃門。我聽到他開門走了出去。任門敞開。   門外傳來一陣機械飛速運轉的的聲音,隨之休止。他在客廳和廚房間來回穿梭,櫃 子的門開了又闔上,厚重的簾幕被拉到一旁,食物熟透的味道飄了進來。我揉了揉眉間 和右眼皮,擦掉眼淚。   腳步聲走近門邊。他說:「我已經幫你燙好衣服,鞋子也清乾淨了。」   「謝謝。」   「拍照不需要延期。」   我依舊背對著門口,點點頭,當作命令接受。   「你應該很餓了。」   我用力點頭。緊盯著書本封面的削瘦男人,完美的知識份子的鷹鉤鼻側臉。萬一要 在世界上找一張臉和這個人完全相反,那麼,就是我的臉了。我在等佛萊契的指示,但 什麼也沒聽到,我轉過頭去,也沒瞧見他。只聽見水開了,電視也開了。我聞到新鮮的 咖啡香。忽然,我明白是什麼在傷害我了。那是憑我二十一歲、無所畏懼的身心也無力 抵抗的東西。所謂的武裝軍隊並不在大廈外圍,而是這間房子本身。其中最暴力的,莫 過於盤據客廳中央,巨大的黑色史坦威鋼琴。就在這時候,我下定決心,總有一天要把 他帶離這個地方。否則我永遠也不可能快樂。   窗子映出淡淡的房間倒影,臉的倒影,我歪著頭湊近,看見眼皮上乾掉的血痕,想 了一會艾爾帕西諾的疤面煞星。然後,目光來到隔了一條街的大廈外牆,街上是分不清 黎明與傍晚的灰色天空,看來會下一整天、毫不間斷的雨。   [完]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來自: 1.169.240.249 ※ 文章網址: https://www.ptt.cc/bbs/BB-Love/M.1434274122.A.838.html
chyohn: 啊…啊啊啊啊…謝謝創作分享(在風中凌亂 06/15 02: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