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尹莫愁有生以來最熱鬧的聖誕節。他的父母不慶祝農曆年以外的任何節日，
家人生日也只是形式地切個蛋糕了事，而兄弟間的相處，也許因為年紀差距、也許因
為父母的強勢、又或許兩者兼而有之，他和尹莫憂從來沒有一次用玩鬧或親近的口氣
交談，總是相敬如冰。這一頓聖誕晚餐吃得他五味雜陳，但他沒有時間感傷，因為蕭
翊飛的父母─嚴格說來只有父親一人─不停地問他各樣的問題，又不停地述說他們在
法國的趣事。留著落腮鬍的大叔體格像熊，食量也差不多，一面優雅地狼吞虎嚥一面
把各種丸子、蔬菜、肉片往他碗裡挾，他躲也不是、不躲也不是，最後還是蕭翊飛青
著臉把食物挾到自己碗裡，算是替他解了圍。
「臭老爹，你吃你的，不要把你不吃的往別人碗裡丟，沒禮貌！」蕭翊飛一面阻
止自家老爸一面罵道，而挨罵的那邊一臉無辜：「我只是想把他餵胖一點嘛，你看翊
君都比他『大隻』……噢。乖女兒，腳下留情，爹地不是說你胖、啊喲……！」
蕭翊君面不改色咀嚼昆布，彷彿對桌子底下的情況全不知情；蕭翊飛無奈地對尹
莫愁一笑：「歹勢啊店長，我家老頭耍白都不看場合的。」
「沒這回事。」他微笑回答。
「聽說綽號叫阿囧的蕭翊飛同學，你沒資格說老爹。」蕭翊君飛快挾起剛煮好的
蝦子，「吃個火鍋也會面紅耳赤，果然是小鬼頭。」
「那是因為老姐你點了麻辣湯頭的關係！」臉紅到耳根的蕭翊飛搶在姐姐之前挾
走香菇和肉丸，低頭猛吃。
「這種天氣就是要吃麻辣鍋，懂不懂啊你……。」
一張方桌被斜分成了兩邊，一邊姊弟鬥嘴鬥不完，另一邊則是愉快的和平對談。
吃完店家提供的甜點後，蕭爸爸拿出了珍藏的紅酒獻寶，給每個人斟了一杯，除了負
責開車的蕭翊君以外。難得喝酒的蕭翊飛端起杯子一口氣灌光，被姐姐用「你暴殄天
物」的眼神千刀萬剮，蕭爸爸更當場哀嚎好酒被糟蹋。蕭媽媽不動聲色和尹莫愁敬酒
，後者則以標準的西式禮儀回敬，喝酒的動作就像日劇裡的品酒師。
「店長你練過品酒？」蕭翊君眼尖看了出來，而尹莫愁僅是淺笑：
「大學的時候學過。」雖然是被逼的。他的指導教授為了有一天能把學生帶去法
國，幾乎無所不用其極，找盡了藉口要大家去學法文、國際禮儀、西餐禮儀、品酒…
…等。想起教授激動地扯著山羊鬍的模樣，他輕輕地笑了。還沒有人來得及問他笑什
麼，蕭翊飛就打翻了湯碗，被自己姐姐捏著臉頰狠唸了一頓。
晚上蕭翊君先送了尹莫愁回家，車子開回自己家的路上，她漫不經心地問父母對
這個設計師印象如何。已有幾分醉意的蕭爸爸豪邁地豎起拇指，而蕭媽媽則有些擔心
地看著蕭翊飛：「小飛，機會不等人的。那樣一個好孩子，換成在法國，追他的人都
要從巴黎排隊到普羅旺斯了。」
「拜託別再說了……。」蕭翊飛乾脆把臉埋進掌間裝死。
聖誕節到年底之間的一星期，校園的空氣中瀰漫著想要放假的心情，即使知道跨
完年就差不多要期末考了，大家還是紛紛討論著各樣遊玩的計劃，沒有什麼人在專心
唸書。蕭翊飛在通識課上沒看到小芳，本以為她是翹課了，問了她同學才知道原來小
芳一口氣請了一星期的假，過完年才會回來。這一星期他忙著寫報告和上社課，每天
查資料到深夜，到了這一年的最後一個上課日，什麼跨年計劃通通都不算數了，他只
想宅在家中睡個三天。他並不是很熱衷往人多的地方跑─去同人場和漫博已經是極限
─因此當他接到林明德邀他去跨年的簡訊時，差一點直接按了刪除──如果不是有那
句「ps.莫愁也會去」的附註的話。他盯著那行可疑的附註，怎麼看都覺得好像有陰
謀，但是自家姐姐和林明德又不認識，所以應該是自己多心了吧。他思考了幾秒，回
了簡訊跟對方約碰面的時間地點，就把視線移回黑板繼續聽課了。
市政府前的廣場，平日超過晚上八點後就顯得冷清，但這一天完全不是那麼回事
。市府開舉辦了跨年園遊會，天還沒黑，府前廣場已經是一片人山人海，蕭翊飛左右
張望都看不到自己在等的人，索性站在原地等對方來認。天快要完全變黑的時候，林
明德總算拉著尹莫愁穿越人海而來。
「大老遠就看到你了。」林明德劈頭就說。「大個子這種時候真方便。」
「我想也是。」他搔搔頭，接著拿出姐姐給他的暖暖包遞給尹莫愁：「店長這個
給你。我用不到。」
「真好。」林明德大笑，「沒有我的份嗎？開玩笑的。」
「你明明就不怕冷。」尹莫愁的聲音從圍巾和口罩後面透出來，顯得有些模糊。
這幾天剛好有當年度最大寒流來襲，他把自己包得密不透風，甚至戴了防風眼鏡，連
林明德都差點認不出來。
「就跟你說我開玩笑的嘛。」跟身旁的友人相比，林明德的裝扮是會讓人看了喊
冷的那種：黑色高領T恤、牛仔褲、馬丁靴再加一件短夾克，輕便得像是秋天踏青。
「明容姐沒來嗎？」蕭翊飛看了看林明德旁邊。林明德聳肩：
「她跟她閃光去玩了。」
三人閒聊了一陣，便往園遊會的方向前進，林明德和蕭翊飛很有默契地一個走最
前面開路、一個殿後，把尹莫愁護在中間。
「這樣才不會弄丟。」林明德笑得戲謔。
「我又不是小孩子。」微弱的抗議沒有得到理會。
園遊會雖然規模大，內容說穿了跟一般的夜市差不多。他們解決了晚餐，林明德
開始找每一個有射汽球的攤子玩，精準的射擊讓周圍的人不斷喝采；接著又跑去玩投
棒球和投籃，還跟蕭翊飛比了起來，兩個人越玩越瘋，連攤位的老闆都受到氣氛感染
，認真地加入比賽，最後阿沙力地獎品大放送，說攤位上的贈品隨便他們挑。林明德
選了一枝模型槍，蕭翊飛看了半天，因為不知道選什麼而作罷。他們就這樣四處逛，
林明德發揮他的職業技能，不斷地從人群中找出適合拍照的角落，幫尹莫愁和蕭翊飛
拍了許多合照。當蕭翊飛提議三個人合照時，年輕的攝影師抱緊胸前的相機猛搖頭：
「找路人幫忙拍嗎？別鬧了。」
「應該帶傻瓜像機來的。」心知好友把相機當成夥伴一樣重要，尹莫愁有些後悔
沒有帶自己的相機來。
「傻瓜哪拍得出好夜景啊！」林明德一面調整光圈一面叨唸，而尹莫愁抓住這個
點說：「你不是常說，設備是死的，技術才是重點嗎？」
「靠，不要在我幫你拍照的時候吐槽！」被吐槽的一方笑罵著按下快門。
他們逛到將近午夜，本想擠到廣場中央拍照，但是人已經多到不管往哪走都會踩
到或者被踩到的程度，最後他們乾脆移動到廣場對面的便利商店門口，隔一條馬路看
車水馬龍。午夜零時的煙火震耳欲聾，還伴隨著意義不明的尖叫，林明德和尹莫愁交
換了一個眼神，不明白為什麼有些人說完新年快樂之後要這樣大叫。
「新年快樂，來許願吧。我天亮之後要去跟Crysta告白，希望會成功！」林明德
指著天空說，接著轉頭：「莫愁、阿囧，換你們。」
「希望小芳平安回來。」尹莫愁平靜地說。
「我……我希望世界和平！」蕭翊飛雙手叉腰，「還有希望有越來越多人一起萌
初音，大家一起來甩蔥！」
「那啥啊──大過年的許這種宅願望！」林明德大笑。
「聽得懂表示你也很宅啦！」不甘示弱地回擊，一面接起手機：「喂？老姐喔。
……啥！給我等一下，你……喂！」
「怎麼了？」尹莫愁看著臉色瞬間變得鐵青的大男孩。
「我老姐……」蕭翊飛瞪著顯示「通話結束」的手機螢幕，一臉不可置信：「她
居然說她朋友今天來我們家開內衣派對，要我不准回去！有沒有搞錯，這種天氣開啥
內衣趴？」
「那怎麼辦？」尹莫愁看向廣場，煙火放完，人潮已經慢慢開始散了，市政府的
活動沒有通宵，再不久這裡想必又會恢復冷清吧。
「我看看有沒有人能收留我。」蕭翊飛急急打起電話向熟識的同學求救，但是說
巧不巧，跟他交情好一些的不是出去玩了、就是家裡有客人，沒辦法讓他借宿。
「如何？」林明德看著蕭翊飛焦急的模樣，心裡大嘆遲鈍沒藥醫。
「我打給我同事問看看。」蕭翊飛搜尋著手機電話簿，「如果今天他輪大夜，我
還可以去店裡借窩一下倉庫，回家再跟我老姐算帳。」
「大過年的窩倉庫？不要這麼悲情好不好。」林明德再也看不下去，搶過大男孩
的手機，「莫愁，你那邊可以收留他嗎？」
尹莫愁猶豫了幾秒：「……明德，我記得你車上有備用的睡袋。」不能讓別人用
小芳的棉被，但是如果只用他的，以這個氣溫而言鐵定不夠。
「對。」林明德笑開：「要就拿去吧，下次碰面再還就成了。」
「謝謝。」
「該說謝謝的是你旁邊那位吧。喂阿囧同學，你是不是漏了什麼……哈囉？有人
在家嗎？」林明德伸手在臉色可疑地泛紅的人面前揮了半天，「臉色很糟喔，該不會
著涼了吧，莫愁我還是快點送你們回去休息好了，如果要送急診再call我。」
「嗯。阿囧你還好嗎？」
「我我我沒沒沒沒沒沒事──！」
-To Be Continued-
本回副標題：跨年夜驚魂。(大誤)
──呃，好像沒有驚魂到，那改成：蕭阿囧之心，路人皆知。好了(哪來的路人皆知？)
沒意外的話希望25回能完結吧。O_O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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