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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在一個月的課程熟悉同學後,接著到來的是導師的家庭訪問。雖說日文是此 時的國語,但不熟稔日語的家庭仍是多數。避免日籍導師與一般家庭的語言隔閡, 在日籍導師身邊都會有一位台籍教員隨行。   這對台籍教員來說,得在假日多花一份時間在無給薪的差事,本都是會派給 新教員。校方一方面的說法,也是要新教員多熟悉當地的人情。然而今年有個人 卻不太一樣,想當然爾,便是日籍的城島健。   他的家庭訪問,不是由洪首席,便是李副訓導來陪同。因此,當今天城島對 君說,希望他明天一道去謝阿全家時,君遲疑沒有答應。   他知道洪首席、李副訓導有事到北埔出差,但該陪同城島的,由學校的輩分 排下來,怎麼也不會是他。再說,邱榮昨天還跟他說,他在訓導室聽到洪首席特 地隊城島交代,請他延後今天的家庭訪問,等他們回來再排時間。   「你確定要去?」會被誤會為顧慮上頭人的想法也罷,上次因為阿全的事情, 與城島有機會交談後,平時見面打個招呼,說說幾個學生的事情,對君來說自然 了許多。但要跟城島單獨相處,是自上次在辦公室後就不曾有的事。   「我知道你也要訪問你的學生家,但你下午要去的同學家,跟謝同學家都在 大南坑吧。能不能就請你跟我多留在那裡一下,當然,我會先陪你去。」   城島每回的訪問,不知是因為他本人,還是因為陪同的人地位都不低的關係, 亦或是學生的家庭本來就富裕,學生家中都準備豐富的宴席。使得他的拜訪行程 相當緩慢,星期六的下午與星期日,都只能各到一位學生家。   城島有些為難地說:「我要是再跟著訓導們拖拖拉拉的,學期結束前都沒辦 法訪問完整班啊。再說我早就跟謝同學說今天下午會去了,並沒有跟他說行程有 更改或什麼的。」   聽見他認為自己被訓導們拖累,並且明白自己該做好什麼,君有些開心。也 許是無聊的自我滿足,但他真的對這樣不恃權的城島感到……崇敬?君沒有再想 著要如何為自己的心情定義,他問:「為什麼找我?其他沒有兼任導師的教員, 應該更能配合時間吧?」   即使家庭訪問不是件好差事,在這鄉間,有些人住的地方,一下就是一小時 多的翻山越嶺。但一班比較少這樣住得遠的學生,導師又是城島健,應該有教員 會樂意幫忙的。   「臨時要找人花下午的時間,我不想太麻煩別人啦。只是想到你下午正好順 路,謝同學也算是你的學生,所以就來找你了。如果真的會耽誤你的行程,那我 去問問別人。」   「等等……」君匆忙喚住準備離開的城島,看見懷著期待眼光轉過身來的城 島,君說得有些吞吐:「我是沒有問題啦……只要你不會介意得先要到我班上學 生家……」   「當然沒問題,我們走吧。」   兩人各自撐著傘,飄雨的石子路上,處處積著淺淺水灘。前方還有不少剛放 學的學生,幾個頑皮的孩子頭上頂著剛折下的芋葉,在水坑上跑跑跳跳,濺起一 陣陣水花。   君想起小時後,他與浩在雨後,赤腳踩著庭院上的積水,拿著葉片折成的小 船,放在漲滿的小溪上。小船卡在石頭間,浩踏進溪中要解救擱淺的船,自己卻 摔在溪中。君手忙腳亂的把他救起來,回去後少不了大媽的一頓罵,也會見到浩 偷偷來到他房中哭著道歉。   身子突然被人拉了一把,君回過神發現是城島提醒他前方有個水坑,再一步 他就要踩進去了。   「我看前面的學生不小心踩著,都淹到小腿了,怎麼你還直直地想踩下去。」   「抱歉,剛才在想別的事,沒注意到,謝謝。」   接著又是一段長長的沉默,直到他們到達張阿火的家。對方聽到君介紹同行 的城島,眼中都露著驚訝,頗有擔憂招呼不周的的疑慮。   君不知該說什麼來讓他們別想太多,只好若無其事地進行例行的訪問。談話 都是用大坪山區最普遍的海陸客家話,君對此沒有任何障礙,城島雖然聽不懂, 但不曾露出不耐煩的神情。   待公式的交談告一段落,城島輕聲地在君耳邊說了幾句話,一時間君認為城 島似乎是有預謀要陪他來的。   看著張家人相當好奇地想要自他收到城島所說的話,君有些尷尬地說:「這 位城島先生,在學校有成立棒球校隊。他想問問你們同不同意讓阿火參加,他認 為阿火很有那方面的天份。」   「棒球?那是什麼?」這話也把君給問倒了,所幸阿火很興奮地跳出來說: 「讓我打啦,那個好像很好玩耶。」   君又繼續替城島轉達:「然後,每天早自習前、放學後一個小時就開始會有 訓練,不知道家長願不願意同意?」   阿火還是在一旁興奮地說:「那個是有人把球丟過來,然後我要用棒子打回 去,之後要趕快跑到壘包上……」   「好啦好啦。」阿火的母親阻止了他繼續說下去:「人家老師不嫌棄就好了, 反正他回來也都在玩,沒在幫家裡的事,不會給老師麻煩就好。」   告別了張阿火家後,接著是隔壁的陳小偉,說是隔壁,也隔了幾畝田的距離。 在田埂上,君有些揶揄地說:「你是有打算的?」   城島連忙搖手:「沒有沒有,只是剛好而已。雖然說在學校問過他們的意願, 但是因為會用到上課前與放學後的時間,早也有打算要拜訪隊員的家長。」   君只是對自己無法回答家長的問題,感到有些窘,也不是真要責怪城島突然 要他問那些。看他這般解釋,反而有些不好意思。   雨暫時停了,城島晃著傘走在他後頭,有些無奈地說:「只是如果不是跟你 來,會太麻煩對方家長……」   君沒有問為什麼,就算訓導們沒要求,村民們也不會真不準備些好的東西來 招待。洪首席總是說家長的盛情難卻,有村人是矯情逢迎就罷,卻從來沒體諒大 多村民是擔憂人情難避。   君想著若是邱榮在的話,對城島的話也許會輕哼一聲,低語:真是奢侈的煩 惱。而他實在無法挑剔這樣的城島。   陽光難得露臉,閃耀著一山又一山的青碧,田中的秧苗滴落水珠,顫著一圈 又一圈的漣漪。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胸口漲著滿足。   「真是漂亮的景色。」在他身後的城島這麼說著。   君對這看慣的山水沒多大感動,雖然說他是剛來這裡,但他家鄉的景緻與這 相差無幾。   他突然有些好奇:「你在日本的故鄉是什麼樣?」   「該說不清楚嗎……我是在東京出生的,但是三、四歲時就被帶到台灣來。 雖然有回東京幾次,但也只有待在爺爺的家裡。」   「這樣啊……那你有見過,日本的櫻花嗎?」   「見過幾次,真是難以形容的美。你能想像嗎,像學校榕樹那麼大的樹,但 上頭都是粉紅色的花朵。就是沒到她們凋落的日子,也許一晚的風、一陣大雨, 就會讓她們完全消逝。曾有人寫排句讚頌著,如果他沒見過櫻花就好了,就不用 在夜晚為了那陣風輾轉難眠,擔心花朵就此飄落。我沒有背那俳句,但意思差不 多是這樣的。」   該說這就是日本人嗎?提到櫻花,總是這麼滔滔不絕。君沒有打斷城島談論 櫻花,但將到陳小偉家時,他就結束了這個話題,等著君先與家長們互相介紹。   君反而覺得有些失落,又得再次進行例行的公事,當然,也包括了幫城島詢 問家長對孩子加入校隊的意願。   結束了君的行程,兩人來到謝阿全的家。阿全的家長懂日文,所以城島能直 接地進行訪問。   在謝家的招待果然就不同,當他們一進庭院,就被邀到一桌酒菜前。席上遠 水也在,君自從來大坪之後就沒見過他了。君也見到了傳說中的謝阿全的母親, 蕃人的輪廓一眼可辨,本該是明亮的大眼,卻只是無神地在餐桌與廚房間進出端 菜。   遠水也在席中,見到兩人,便起身熱切地說:「想必這位就是城島先生吧, 久仰久仰。楊先生也好久不見了。」 眾人各自就坐,阿全坐在謝父的身邊,臉上的表情與在學校時沒有不同,黯 淡的眼沒有同年孩子的活力,卻是與他的母親頗為神似。 自上回與城島談論阿全後,君一直想要找機會,問阿全為什麼會來上輔導課。 只是一直沒有與阿全單獨相處的機會,有其他同學在的場合,他也不好開口。 阿全的父親主動對君招呼:「楊老師,我這兒子給您添了不少麻煩。你聽我 的日文,在日本人耳裡聽起來還是不倫不類,我可不希望阿全也學得這樣。」 君疑惑著阿全到底是怎麼與家人說起輔導課,客氣地回道:「沒這回事,阿 全他學得很認真也很好,您的日文也相當流利。」 君朝阿全一笑,阿全有點心虛地,低著頭不說話。 謝父拍著阿全的背:「這孩子什麼都好,就是不大方,才說到他就想躲起來。」 城島趁機接話:「這樣的話,您有沒有意願讓他參加棒球運動?多交些朋友, 也許能更加有自信,對人放得開。」   「棒球?」城島與謝父以此為話題談開了,君注意到阿全似乎有些為難。而 在君身邊的遠水不時地用客家話向君攀談,特意不用日語,必然是不想讓席上唯 一的日本人聽懂了。   「你還說你不知道來的日本少爺是誰,你們還同個學校畢業不是嗎?」   因為對方用客家話問,君反射性地也用客語回答:「雖然說是同個學校,但 我真的不認識他,也不知道他要來這裡。」   「少來了,」遠水睨眼盯著君,彷彿知道什麼秘密似的:「你們真的有什麼 過節嗎?不過真的有,今天怎麼又會一起來?」   「既然你這麼說了,也就知道根本沒什麼了吧,你要知道他的事就直接問他, 問我可是什麼都不知道。」   「誰知道你是真不知還是假裝的。」   聽到這話,君就有些惱了,憑什麼要讓一個只見過兩次面,還對他猛問別人 事情的人這樣挖苦他?他悶悶地不再回話,遠水也識趣地不再提。   飯後城島婉拒謝家請黃包車送他們,也拒絕了遠水陪他們回去,只跟謝家借 了一盞燈籠。因為只有一盞燈,便由君提燈,城島撐傘,兩人並肩走在飄雨的小 路上。   君的肩不時抵觸城島撐傘的手臂,讓搖晃的燈籠幅度晃得更大些。城島拒絕 謝家的好意讓他有些意外,他並不在乎這四十分鐘的路程,只是擔憂城島不知道 雨天的夜路辛苦。   兩人不知沉默了多久,城島才開口:「吃飯的時候,那個巡察跟你在說什麼?」   君淡淡地回:「沒什麼。」   「是喔,因為我看你們好像講沒幾句,你就有點不開心。是沒事就好。」   無聲的細雨在四週灑落,寂靜的小道上只有兩人的腳步聲,城島低沉的嗓音 似乎與心中的一條弦起了共鳴。   嗡嗡地振動著,口中不自覺的發出語言:「他問我你的事情,但我什麼都不 知道啊,當然沒得跟他說。」   「我的事?我可不知道我有什麼事值得他這樣追問,能傳的事早就傳開了不 是嗎?」   城島輕輕地笑了起來,君的心中有種不安的預感,一種不該出現的情感。為 了擺脫它,君隨口說:「大家好奇的事可多了,可是傳不完,問不清呢。」   城島沒有繼續這個話題,卻問:「你的日文是跟誰學的?不像是台灣老師教 出來的,有點近畿地方的腔調。」   被認出腔調,君有些訝異。台灣小孩學的日文,每階段教的人不同,就學到 不一樣的腔調。這樣一路下來,還能被認出有個地方腔,不知該疑惑對方的判斷, 還是驚訝自己學得其實不雜。   君想了想後,才說:「我在師院時,曾在一個日本老師家中打零工,他是關 東人,也許是跟他學來的。不過倒是第一次被說我有腔調。」   「我母親是近畿人,所以認得出來吧。」   「不過你說話聽來沒什麼特別的腔調。」雖然不是能百分之百的分辨日本地 方腔調,但環境中總是聽著日本人、台灣人以日文交談,君也能稍微判斷對方的 口音。   「大概是因為我是跟著父親長大的,母親留在日本,偶爾才會見到。我家到 了,需要我送你回宿舍嗎?」   不知不覺間已經過了大坪橋,城島家的傭人已在門口等著他。   「不用了,晚安,明天見。」對於城島說要送他回去的多禮,君放在心中, 莫名的竊喜。   「明天見,路上小心。」   告別了城島,君的心情又交雜了些許不安,不知是因為與城島兩人的相處, 還是因為再度想起那個人---橫田壽。   他說他是貴族的後代,關東的本家已落末,在台灣的他只剩下一筆錢,便留 在台灣教書。君是在朋友的介紹下,到那裡做些灑掃的清潔工作,就夠他一個月 的生活費。   因為報酬優渥,所以不管有什麼傳言,君都沒有離開。母親去世,他只能靠 自己,對方又是老師,更是可以幫助學習的對象,尤其是他在公學校時根本沒學 好的日文。   所以那裡傳出什麼流言,君都不在意,他清楚自己不是其中主角就夠了。只 是當他一想到城島或許聽過,君突然感到五月的梅雨,像冰一般的刺骨。 -- 錯字自己找不完實在是件很Orz的事... 若是有發現 還請不吝指教<(_ _)> -- 因為如此 所以那樣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211.75.41.94 ※ 編輯: Nerium 來自: 211.75.41.94 (01/18 17:17)
popest:第八頁,不「倫」不類 01/19 12:48
※ 編輯: Nerium 來自: 211.75.41.94 (01/19 13:52)
Nerium:謝謝>///<太感激你了~~~ 01/19 13:5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