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大坪的山上,為了日本的需求,山上是一片的杉木,或是一片的油桐樹。杉
木的外型明顯可見,油桐平時遠看不過一片綠,唯有在開花的季節裡,雪白的花
朵在青綠的山間清晰可數。
隔著一道低矮的圍牆,幾位婦人嘻笑地說著今天種菜時的趣事,瞥見校園裡
的君,正愣愣地看著青碧的遠山。
「楊老師,看什麼這麼出神?」
君驚醒,拿著書本晃著:「沒什麼。」
在婦人們的拉扯下,一個女孩被推到圍牆前,其他人笑著說:「正好,楊老
師,阿鈴有話跟你說。」女孩約莫十六、七歲,低垂的笑臉羞澀甜美。
「怕什麼,說啊。」帶著這群女孩從菜園下來的彭媽媽,帶著些許捉弄地催
促。
「那個…楊老師……」阿鈴攪著手袖,君當然知道婦人們這般起鬨是為何,
也不好讓阿鈴為難,柔聲地反問:「怎麼?」
聽見君的聲音,阿鈴的臉更是漲紅,把頭垂得更低:「明、明天傍晚,家、
家裡爺爺作壽……」話起了頭,阿鈴接著說得更順暢:「阿爸說承蒙您平時照顧
阿火,所以請您賞光。」
阿鈴說完,是恨不得躲回張媽媽身後。這件事阿火今天一來學校就提過,而
他也答應會去了,這是回得更是爽快:「好,多謝你們的邀請,一定到。」
眾人鬧阿鈴:「那天可得穿得美一點。」
「我們去幫你編頭髮好了。」
手搖的鐘聲迴盪在校園裡,讓君有理由先告退:「該上課了,我先走,妳們
下山也小心。」
女孩們笑著與君道別,君轉身離開後,還是聽見她們在捉弄阿鈴的戲語。回
想起阿鈴面對他的時候,那番羞澀的害臊,著實令人感到可愛。
「呦,你在這裡啊。」聽見城島的聲音後,接著是一群一班的小朋友經過,
禮貌地對他說:「楊老師好。」
看他們往操場的方向,君知道這堂是他們的體育課。城島停下腳步,交代體
育股長:「等下先整隊作操,我等下過去。」
看著所有的小朋友離開中庭往操場,君覺得自己就像剛才的阿鈴,在城島面
前,完全不知所措。
「真是不可思議,之前那裡像下了雪一樣。」
「雪?」君抬起頭,順著城島的視線,望向青綠的油桐山頭。
「我忘了,台灣很少有地方會下雪。」
君回過頭,對上城島的笑,隨即慌忙地別開:「那是怎樣,我說雪。」
「嗯……在很冷的時候,從天空降下來,一片片…或說是像粉一樣一直撒下
來,然後片地都會被覆蓋成一片雪白。光這樣聽想像不出來吧?」
君輕輕的笑著:「嗯,確實很難想像。」
城島努努嘴,不再嘗試去解釋,看著遠山:「那裡,應該可以過得去吧?」
君再度跟著城島看往雪白的山:「可以吧。畢竟那些,也是人們種起來的。」
「那等明年開花時,我們一起去賞花雪。」
「咦?」並不是沒聽清楚城島的話,只是不敢想像,明年的他們會是什麼模
樣。城島看著鐘樓:「不能再聊了,你這節沒課還好,我要去上課囉。」
經過君的身邊,城島又突然回頭,將君拉到隱蔽的龍柏樹間,在他唇上印上
一吻。
君慌忙地看著周圍,慌張地看著城島;城島得逞地笑著揮別:「不用這麼擔
心啦。」
雖然埋怨,卻還是仔細的將城島的模樣記在心頭,看著他的身影消失在眼前,
君撫著不再燥熱的臉,往走回辦公室。回想起城島提起自己這時沒課,也許只是
自以為是,但為了他記得自己的事情,感到被重視的溫暖。
憶起他說要賞花的話語,君望著遠山,輕聲地說:「到那山頭去賞花嘛?其
實,遠觀會比較美吧。」
在楊家時,他曾跟著母親去揀過油桐子。他記得油桐盛開時,群山雪白的模
樣,當知道要去那裡時,他其實很興奮。
不過當他到達那裡時,已是花謝時刻,只有稀疏的幾團花仍露著白,跟著母
親的腳步一步步接近山頭,仰望油桐的挺拔,看見的是透著陽光的碧綠樹葉;地
上有幾朵完整的白花落在雜草上,大多都在泥地中斑駁。他跟著母親等人,翻著
雜草尋找油桐子。
這是他第一次走入油桐樹的林地。
隔年,君趁著花盛開時,自己走到林地。陰鬱的樹下,幾朵落花點綴,回首
山間,另一頭的的油桐滿山,更令他震撼。
回程時,意外在小路邊看到一朵花飄落。仰頭一看,原來是有棵油桐落單生
在山壁上。看著花團錦簇,想著有天白花會蓋滿它身下的這段小路,原來自己走
了大老遠的路想看的,在這裡就可以見到。
但他不用會這段記憶去拒絕城島,能有機會與他相處,無論是哪兒他都願意。
* * *
隔日傍晚放學前,阿火還特地拉住君:「老師,今天要記得來喔。」
「知道啦,我回去收個東西就會過去了。」
看阿火有點猶豫不決,君疑惑地問:「怎麼了?有什麼話要說就說啊,扭扭
捏捏一點也不像你喔。」
阿火一點也經不起激,脫口就說:「哪有啊,我只是在想,要怎麼說比較客
氣而已。」
「喔,你知道客氣啦,真是不錯。」君也很訝異自己會這樣捉弄的話語,不
過他確定,也只有對阿火會這樣而已。
阿火不服氣的瞪大眼,然後扁著嘴說:「阿爸說要來邀請老師,老師也答應
的時候,我是很高興啦。其實我那天也接著問啊,問阿爸說,能不能也請城島老
師……因為他帶我們校隊啊……可是阿爸說我們請不起……」
約莫可猜出阿火想說的話,君還是先問:「你有問過城島老師了嘛?」
阿火搖頭:「阿爸說不要讓人家為難,城島老師人很好,搞不好不想來也不
好說不要。」
「你是想要我去問問看城島老師要不要去囉?問是可以,不過沒事先說,也
許他真的有事也不一定。你就不要想太多了。」
君拍拍阿火的頭,阿火聽到君願意去問,開心的抬起頭說:「謝謝老師。知
道有你去的話,城島老師可能本來不想去,也會變得比較想去吧。」
君拉住想要跑走的阿火:「等等,把話說清楚。」
「就是……城島老師每次跟你在一起就笑得特別開心,所以他應該也會很高
興的來我家。」
被他這麼一說,君突然覺得自己代問的立場很怪,本來嘛,為什麼他們張家
的事,要由他去問?去承擔突然告知城島,讓草壁女士的晚餐沒人吃的下場呢?
君捉著阿火往辦公室走:「你,自己去跟城島老師說!」
「老師騙人,你剛剛說可以幫我問城島老師的!」
兩人還在走廊上爭執,不知從走廊哪邊冒出來的城島好奇地問:「要問我什
麼?」
兩人同時愣住,君隨即把阿火往前推,示意他快點說。
看著城島,想著反正兩個人他都很熟,隨口便說:「楊老師要我問你要不要
一起吃我爺爺的壽酒!」
還是被阿火擺了一道,君瞪著阿火的後腦勺,想把他的耳朵給揪起來。
「好啊。」爽朗的答應聲,阿火一雙眼亮了起來:「真的?」
「真的。」城島笑著拍拍他的頭:「好啦,先回家,晚點我就跟楊老師一起
過去。」
阿火用力的點頭:「好!」以飛快的速度往校門跑去。
君有點擔憂地說:「可以嘛?這麼突然,對草壁女士總覺得有點過意不去……」
「不會啦。阿姨沒這麼早準備,等會兒下去時再跟她說一聲就好了。」
「嗯,真的不勉強就好。」與城島獨處,仍是令他緊張地握緊手上的書本,
艱難地往後門的方向踏出步伐。
「先回宿舍放東西?」
「嗯。」君強裝鎮定地對著城島點頭。
「我也去,等下一起去阿火家。」
兩人的步伐踩在碎石路上,聽著城島的腳步聲,君有點痛恨依舊為此感到緊
張甚至慌亂的自己。
打開宿舍的門,城島依舊在進門後將門闔上,而後貼著門板站著,等著君將
東西整理好。
運動會結束有十來天,君還是無法適應兩人的關係的轉變;竟會如此輕易,
如此自然地,每日貼近城島的唇。
有時候他會上前坐在榻上,在兩人接著還要出門的時候,他就這樣等君。當
君走到他面前時,伸手環抱住在君的腰際,抵著君的額,輕笑說著:「你怎麼還
是這麼害羞呢?」
光是心跳的鼓動,幾乎就讓君難以承受,無法開口回應城島的話語。溫熱的
觸碰輕啄唇上,城島低語:「吶,你怎麼都不抱著我啦。」
君實在拿這個任性的小少爺沒辦法,緩緩地環上城島的肩頭,在猶豫中下定
決心,抬眼看向在面前的城島。君偶爾會埋怨城島,他明明知道自己在面對他時,
有多麼的侷促、不知所措。城島卻總是靜靜地看他,溫柔的眼中有著淺淺笑意,
再輕啄他的唇。
「好了,走吧,先到我家去。」鬆開手,開門走向外頭。君低著頭掩住漲紅
的臉,跟著城島的往山下走去。
沿途遠望的山頭,深淺的青綠交雜,回想著幾個月前的雪白。傍晚的涼風吹
拂,城島伸著懶腰:「真希望快點到花開的時候。」
君的心裡不踏實,一來覺得油桐山下並非絕景;二來擔憂明年他倆關係是否
如昔。雖不想掃城島的興,君還是覺得不該讓他有太多的期待,卻是只說:「油
桐樹長得很高,走到它身下,說不定野草叢生,仰頭又讓綠葉遮蔽,看不到花朵。
若是有了風將花朵吹下,在遠山觀望,也許更有風味。」
「這樣啊,不管怎樣,我還是想要去看看。還是你不願意陪我?」
「怎麼會。」望著城島的身影,君暗自期許,如果可以,多希望能與你渡過
每個葉落的秋色,圍著炭火取暖的冷冬,越過櫻花盛開的春日,來到油桐飛雪的
夏季。
回到城島家,告知草壁晚上的要赴的宴席,君小心地觀察草壁是否會有不滿
的神情。她如往常客氣地交代:「得知小少爺如此受學生喜愛,我高興都來不及
了。小少爺若有什麼不懂的規矩,還請楊先生多照顧。」
草壁的眼中流露少見的欣喜,君這才真正地放下心。
當君與城島一道出現在張家院子時,不少人都是先歡迎著君後,發覺他身邊
的城島則驚訝得不知所措。
城島有些靦腆地,嘗試說句君在路上教的客家話:「大家好……」
聽見的人都愣了一下,而後用日文對城島說:「城島先生好……」
阿火衝到院前,邊走邊跳地拉著君及城島:「嘿,你們真的都來了,阿爸還
不信我。來,帶你們到我阿爸還有爺爺那裡。」
還沒到桌前,阿火的父親就斥責著:「沒規矩,對先生要恭敬些!」
阿火鬆開手,得意地說:「我就說我沒吹牛吧!」
阿火的父親瞪了他一眼,阿火識相地躲到別的地方去。阿火的父親隨即殷勤
地接待君及城島:「這小子老給先生找麻煩,還請多擔待。多謝兩位今日賞光,
這邊坐。」接著對廚房叫喚:「阿鈴,來招呼客人。」
阿鈴端著茶水自廚房出來,對上君的眼,低垂著頭快步走到桌邊:「楊先生、
城島先生,請用茶。」而後快步回到廚房裡。
城島就算不懂客家話,聽著廚房一干女眷的嘻笑,約莫也可以猜測得到其中
意義,別有意味地看著君。
君彆扭地回望城島:「怎麼了?」
「沒什麼……」
開席時,大家對城島都還有些顧慮,緊張地看著阿火與城島的談笑。君想要
說些話,好讓大家不用對城島太拘謹,卻又顧慮不知自己是否有這樣的立場。倒
是阿火先說:「你們幹麻用這種奇怪的眼神看老師啊?城島老師人很好啊,不信
你們問楊老師。再說,比起來,楊老師還比較凶。」
君揪住阿火的耳朵:「最後那句可以不用說。」
阿火掙扎地笑著:「你們看啦,才說幾句就拉我耳朵。」大夥兒被逗笑了起
來,心情也放鬆許多,向君及城島敬酒。
君的酒量不好,僅以茶代酒,城島不客氣地喝了好幾杯,讓君有些擔心。當
宴席散去時,城島已有些醺然。
「要不要叫人力車送城島先生回去?」
城島搖著手說:「沒關係的,有楊老師陪著我走回去。」
君沒有陪城島喝過酒,不知他的量究竟如何,此時看他微紅的臉著實擔心,
勸著:「還是坐車吧,你在路邊倒下,我可扶不起你。」
不等城島回應,君便請張家的人張羅。既然已經開口拜託別人,城島也就不
再堅持,坐在喧囂漸去的庭院前,望著天邊的星斗。
張家客氣,君本來只交代請一台人力車給城島,他自己用走的就好,卻來了
兩台。推卻不得,君也坐上了人力車,看著腳伕揮汗在夜路上奔走,心裡有些過
意不去。
其實也明白他們就是靠這個過生活,金錢是最好的回報,也是他們所追求的;
為他們的辛勤感到不忍,是多餘的惻隱之心。
想著這些,一時沒有注意已來到城島家門前,是在城島來邀他下人力車時,
才突然驚醒。
「你不在這裡下,是要回宿舍囉?」
「啊……嗯……」是要回宿舍沒有錯,但也是要在這裡下車。君可也不想再
坐車上,讓人拉這段上坡。
君下了車,本要再給腳伕們一些車費,他們謝絕:「張家付清了,倒是楊先
生,你宿舍在上頭吧,要不要送你上去?」
「不,到這裡就好,辛苦你們了。」
看著兩台人力車離開,城島拉著君往家門前的樓梯走上去。
「咦?我……」
話沒說完,已經有人開了門:「小少爺,您回來了。」
城島對毅說:「今天楊老師也住這裡。」而後轉頭看著驚訝的君:「明天正
好休假,我們四處去走走吧。」
沒有時間想拒絕的理由,人已經到了城島家的大門。這是君在上次離開後,
首次再度踏上這個庭院的碎石子,一步一步踩著碎石,互相撞擊的聲音,敲響著
他的雀躍與不安。
--
因為如此 所以那樣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211.75.41.94
※ 編輯: Nerium 來自: 211.75.41.94 (01/23 02: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