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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總算是替魯達趕製好一件新衣,趙員外早就替魯達準備好一匹馬,領 著他跑向城外十里的七寶村。 這方圓十里都是趙家的產業,中有一座莊園。趙員外好武,特意在放方闢了 一片習武場,地上撲著細沙,上搭雨篷,刀槍劍棍、石鎖石擔一應俱全。幾名年 輕莊客子弟正在練習拉弓。 魯達一看就喜歡這個地方,趙員外見他臉上掩不住的欣喜,也感到安慰。立 即吩咐家僕殺豬宰羊,在演武廳上款待。 主人盛情招待,在這習武的子弟自然也不能怠慢,即使因為魯達身分特殊, 趙員外不便聲張,子弟們還是被武師們喚來致意。 「這位是山東的路大員外,你們且見過。」 這是為了隱蔽魯達的身分,所以先前就向他提過,暫稱為路。只是這般都是 富有人家的紈褲子弟,從沒聽說過趙員外有這個朋友。且看他一身鹵莽氣,穿著 新製的衣服,心裡猜想魯達不過是個來告窮的朋友,何必這番大禮相待。 他們輕視的眼神,看在趙員外眼裡,頗替魯達抱不平,便說:「路大哥,且 請你武一套拳,讓這些年輕小子見識。」 就不等趙員外說,魯達早就躍躍欲試,在金家空間有限,怎麼都不能盡興, 這時放寬身段地打了一套拳。 只是內行的看門道,外行看熱鬧,魯達這扎扎實實的一套拳,那般年輕子弟 竟看不出來,只覺他拳路平實,竟不知一拳一掌都是鉅厲萬鈞的氣勢。 趙員外除了替魯達不平,也替門下習武子弟竟如此無知,感到丟臉。魯達也 有點氣不過了,真想給這給這些年輕人吃些苦頭。 趙員外自然與他同心一氣,點了幾個子弟要他們去與魯達比畫。魯達也不逞 武,只說:「洒家就站在這裡,你們可以動洒家一步,就是你們贏了。」 一個氣盛的子弟卻說:「贏了又如何?」 趙員外氣不過,喝道:「你們要是贏得了,我就替路大員外做東道請你們。」 見員外動氣,那子弟也說:「好,若是推不動,就由我們來請路大員外。」 只見魯達馬步一蹲,氣一沈,幾個年輕人也就同時使力堆著魯達,卻動不得 他一分。其他子弟見了,只覺不可思議,趙員外卻是遊刃有餘的說:「你們剩下 的也上去吧。」 一共十二個人,但依舊動不了魯達。有個人動了小聰明,想要搔魯達的癢, 他若一笑,氣必洩去,也就容易了。 魯達怎麼不知道他的意思,深吸一口氣,自丹田「喝」了一聲,十二個人全 被震離魯達,東倒西歪的跌坐在地上。 趙員外微笑著走進演武場,對還呆愣在地上的年輕人說:「這下你們服了我 路大哥了沒?」 「服、服。」異口同聲的說著,接下來的酒宴也顯得熱鬧許多。不少人纏著 要「路大哥」教他們武藝。魯達知無不言,又沒有武師要尊師重道的架子,一顆 心又熱,見了不好的也會主動教,這幾個子弟可是讓他收得服服貼貼。 自此魯達在趙家莊就住下,每日有人伺候供養,閒暇就道演武場動動身子, 帶著這些年輕子弟,生活過得相當愜意。只是偶爾想起那天月夜下,趙員外睫上 的淚,心就發慌。 在莊內住著,從沒聽過趙員外有跟誰結怨,而以他的財勢,更不可能有讓他 受委屈的事。 心中慌亂,腳下也迷糊,回過神不知自己走到哪兒去了。正要回頭,在園中 一角見到金老兒與趙員外在說話。 自魯達到七寶村,金老兒也沒來找過他。這時拉著趙員外到這僻靜之地說話, 以為發生什麼麻煩事。但念頭一轉,這半個月來,趙員外都陪著他,除了在家內, 就是門下子弟家裡延請路大員外,趙員外也必是場場都陪。 而趙員外未娶正室,似乎只有翠蓮為外宅小妾,且是新婚不久,想必是獨守 空閨寂寞,要父親來傳達一聲。但要他勸趙員外多與翠蓮親近,這話,在心裡就 覺得拗,又怎麼說得出口呢。 魯達還在想著,趙員外發現魯達的身影,急急地與金老兒結束話題,走上前 :「路大哥,怎麼,難得不在演武場,逛到這花園來。」 「隨意逛逛罷了,好久沒見老丈了,近來可好?」 「多謝恩公關愛,只是小事一件,另外又買了壺陳年汾酒,送來讓兩位品嚐。」 酒這陣子是喝得不會少,但老人特地送來,魯達還是感激老人的厚愛。 「久未見老丈,何不與洒家一起喝幾杯?」 金老兒搖著手說:「我的量可不比恩公,還有事要辦,就此告辭。」 金老兒匆忙的離開,留下的兩人一時無語。趙員外已是高挑的身材,但在魯 達身邊不過到他肩頭,趙員外執起魯達的手,頭低垂著,魯達看不出他臉上的神 情。 「路大哥,我說一句話,你可先別動氣。」 別說是動氣,魯達感到手上這微涼的感觸,早讓他的心急速地不知所以了。 見魯達沒有答應,趙員外擔心地抬起頭來看著他。觸到那雙憂慮的眼,魯達瞥過 頭忙說:「你說,你只管說,洒家不會動氣就是了。」 有他的承諾,趙員外才緩緩地說:「我想勸你自投衙門,有我在,絕不讓你 吃苦。不過在牢成辛苦幾年,清白的一身回來,你道如何?」 魯達明白了,金老兒是來通知有誰在打聽他的下落了,一怒之下把手抽回, 但想著有承諾過不動氣,只好悶悶地說:「不是我忍不過辛苦,不想償命,既然 當初決定要走,就不該再這時回頭。」 自然是歪理,但趙員外也不忍將他送官,捨不得這麼一個血性漢子,為了鄭 屠的命賠下去。 魯達見他為難,又說:「若是有做官的為難你,洒家自走,不給你們麻煩。」 說著就要往裡頭走,一副要收拾行囊的氣勢。趙員外忙著跟上,只顧著要拉 住魯達,忘了看腳下的石板路。這一絆終是讓魯達停下腳步,轉過身扶住趙員外。 「大哥,我也不願見你在牢城受氣,但你又如何忍心讓我看你離村,自此浪 跡天涯?」 話說得軟,魯達的態度也硬不起來,趙員外看他有所動搖,又說:「我倒還 有一個方法,但也要大哥你願意才行……」 魯達不願看趙員外乞求的眼神,撇過頭說:「先說說是什麼吧。」 另有小廝前來尋魯達去演武場,這時撞見雙手依舊相扶持的兩人,雖然疑惑 他也問不得,只是拜著說:「路大員外,演武場的大夥在找您呢。」 「好,等等洒家自去。」魯達是想要先把話說清楚,但趙員外並不急:「路 大哥,你先去吧,其他的事,晚上咱們喝著金老兒送來的酒再說。」 趙員外推著魯達,魯達也莫可奈何地跟著小廝離開。走在路上,魯達想著趙 員外說『你又如何忍心讓我看你離村,自此浪跡天涯?』時,眉頭糾結痛心的模 樣,讓他也不由得嘆口氣說:「洒家又如何捨得見你如此……」 怨只怨,相見太晚!恨不能在兩年前,他為平涼來雁門買馬時,就結識趙員 外。 這麼想著,魯達拍了一下自己的頭,抱怨自己怎麼變得如此婆媽。便是當時 就結識又如何,他這火爆性情,就是今天沒有個鄭屠,也會有其他的事讓他衝撞 王法。這個性,就注定了他將一生難定。 到得夜晚,晚飯吃過,又在庭園亭下擺了一桌殼果、下酒菜。趙員外看來只 是在賞景,一點也沒有要說正題的意思,魯達忍不住問:「你說那方法,究竟是 如何?」 趙員外卻是有點為難的說:「只怕依舊是要委屈大哥。雖可安身避難,也得 時時相聚,只怕大哥不肯。」 魯達喝著酒,越發不耐,直說:「這聽起來卻是個好地方,你倒是先說是什 麼,也讓我想想。」 趙員外指著北方:「此間三十里,有座五台山,其中有座寺名為顯通寺。方 丈智真長老,原是我族內的弟兄。先祖乃至於我,都曾為寺廟捨錢,是寺中的施 主橝越。」 依舊不知正題在哪,魯達直說:「這些與洒家有何干係?」 趙員外小酌幾口酒:「干係就在,我曾買下一道五花度牒,只是未曾得個心 腹之人,可替我這度牒剃度。」 這下魯達懂了:「這是要洒家當和尚?」 魯達深有不以為然地神態,趙員外知道直說說不通,便勸:「金老兒為此是 可是憂心忡忡,自責一切都是由他們父女所生,要是你有個三長兩短,他們可真 不知該怎麼辦。」 金家父女的淳厚,魯達怎麼不知道,當下臉色就和緩些。趙員外見機,趕緊 又說:「也不是我這裡容不下大哥……只是……地方上的官我可以不當一回事, 宮中來的言語,卻不能不顧……」 在話中,魯達只對兩個字有反應:「宮中?」 趙員外笑容又變得像那天夜晚一樣淒涼:「大哥從未問過我的身世,這我深 感感激。只是宮裡的人,願意留我這庶子,還給我這一片產業,說來真是大恩了。 他們怕有大哥這麼勇猛的人在我身邊,若是有反意……因此無論如何,莊裡是留 不得大哥……」 「那無所謂,出家就出家!」魯達心裡只想著不願看趙員外如此為難,自己 就在這件事上如他的意吧!旋即想到當和尚不能吃肉喝酒,就是後悔,看趙員外 如釋重負的神情,也說不出口。 趙員外也知道魯達是說一不二的個性,也不擔心他會反悔,心一寬,喝起酒 來也就不節制了。 魯達也喝得猛,卻是因為悶而喝得兇。趙員外喝著,叨叨續續的說了不少自 己身世有關的事。他是先皇真宗的庶子,母親則是在宮中的宮女,發現懷孕時, 是被趕出來的。 本來宮女懷孕不是什麼大事的,只是當時章獻皇后無子,有位氣高的妃子看 不起宮女將來可能會母以子貴,便要她選擇是要留在宮中,還是留孩子。她保住 孩子,回到母家,母家也正好姓趙,他倒是名正言順的趙家人。 宮中對他是有所優渥,卻也有所監視,莊中設有演武場就頗引人側目,如今 又來個高壯的大漢,壓力自然就來了。 說著說著,等趙員外到察覺有醉意時,他的眼前已經花了。魯達見他趴伏在 桌上,轉頭要找小廝來攙他回房,卻都見不著人。心裡埋怨這些人偷懶,但一想, 也許是這話題不想讓人聽見,所以也許是趙員外特地支開。 但現在該怎麼辦,他腳步也有些不穩了,要扶著趙員外回去,肯定是跌跌撞 撞。索幸就在亭中,吹吹涼風,讓酒醒些再說。 人走到亭外,心卻在亭內的人身上,他的一舉一動,就像刻印似的烙在心裡。 胸口又有蠢蠢欲發的騷動,魯達深吸一口氣定定心。 亭內杯盤的碰撞聲,讓魯達回過頭,看見趙員外正撐著桌子,搖搖晃晃地站 起來。魯達趕忙走到他身旁,正好接住了望旁邊倒的趙員外。 員外發覺自己撞在溫熱的軟墊上,抬起頭來看清楚是魯達,便對他盈盈一笑。 魯達從沒見過如此風情,以往頂多不過是為了應酬,看過煙花女子示好的賣笑, 但只為不近女色,他總是可以氣定神閒地應付。 此時胸中有如萬馬奔騰翻攪,衝動下就吻住趙員外。趙員外只是軟軟地回應, 主動地張開口,輕輕吸吮著魯達生澀的吻。 但這反應更令魯達驚訝,慌忙地放開趙員外。突然失去依靠,昏醉的趙員外 差點撞在地上,魯達還是直覺地將他扶住。 藉著桌上的油燈,看到趙員外閉著眼躺在懷中,魯達心裡有點慶幸也許他會 把剛才當成跟哪個小妾調情。 只是自己又是怎麼回事呢?酒都被嚇醒,魯達愣了一陣子,才抱起趙員外, 將他送回房中。 *** 翌日,莊內自一早就準備著要上五台山的行囊,魯達沒什麼可帶的,就這 一個人騎馬跟著趙員外離開七寶村。 一路上魯達有機會就偷瞄趙員外的神色,只是看來宿醉有些難過,對他倒 是沒有什麼奇異的態度。魯達一時間不知該安心還是不甘,他自忘得一乾二淨 看來是好事,卻不知他在魯達心裡翻起的波濤。 趙員外伸手柔著太陽穴邊,察覺魯達的視線,轉過頭淺笑著說:「怎麼?」 魯達撇撇嘴說:「沒什麼,看你難過,怕你不小心會摔下,怎麼不坐馬車上?」 趙員外笑得更柔了:「多謝大哥關心,只因有大哥在,絕摔不著我,所以才 跟著大哥一道騎馬。」 這又看得魯達心裡直發癢,不知是他自己的問題,抑或是趙員外言語神色本 就如此多情。 魯達策馬走向前頭一點,讓自己看不見趙員外,算是求個眼不見為淨。 將近午時,終於來到五台山下。山路崎嶇,騎馬不方便,便轉用山下有供給 遊客雇用的騾。顧得四頭騾子,兩頭馱運行李,兩頭騎行,三名莊客牽引,一行 人浩浩蕩蕩地上山。 五台山五峰高聳,方位整齊,恰好座落東台、西台、南台、北台、中台。一 路上長松遮蔭,雲霧繚繞,四月下半的天氣,遠望山頭上還有積雪。 魯達望著這山色,一時間忘了此行目的,以為只是來賞山旅遊,心頭一寬, 轉頭又與趙員外聊了起來:「這裡倒真的是好風光。」 「可不是,只可惜下雪的時間長了點,約莫有大半年,這要上山來,多少不 方便。」 同行的莊客素知趙員外與路大員外交情好,雖不知為何要替路大員外剃度, 但此後必是聚少離多,聽趙員外話裡有些愁,忙說著五台山的好。 「路大員外在這出家有是有福,是文殊菩薩道場不說,光這五、六月涼爽的 天氣,就知這清涼山名不虛傳。」 「是啊,趙員外與顯通寺交情匪淺,到時來這裡朝佛避暑,必能與路大員外 多聚幾日。」 莊客門又講了許多五台山的名勝,連珠炮般地說著,魯達聽得專心,對五台 山也生起不少興趣。 到了中台東南,靈鴛峰下的顯通寺,寺中知客得知趙檀越到了,不敢怠慢, 慌忙地迎了出來。 知客眼中只有趙檀越,殷勤地周旋了一遍,見到魯達高壯的身子、兇惡的面 相,不免都嚇了一跳。 「請問這位施主是?」 對這些招呼的知客僧,還不便引見,趙員外只說:「這次是為了他而來的。」 「既然如此,兩位施主請。」 到了寺內,魯達只是東張西望,他見過不少寺廟,卻是第一回見到這樣氣派 的廟宇。心裡倒湧起不做和尚便罷,要就在這裡做和尚才有面子的想法。 在正殿前,智真長老已經在那裡等著了,寒暄說道:「趙檀越上山來辛苦了。」 趙員外雙手合十,回道:「為了件事,特來寶剎。」 「好說,那麼先隨貧僧至禪房中說話。」 智真長老領著兩人,魯達還是不住的張望,看得趙員外好笑地拉拉他的衣袖, 在他身邊低聲說:「這可是佛家清靜地,你把別人都瞧窘了。」 兩人緊挨著的身體,讓魯達感受到趙員外的體溫,不顯聲色地拉開距離,也 努力讓自己的行為規矩點。 進了方丈禪房,三人盤腿做定後,趙員外另將隨身的一個包裹,打開遞在智 真面前。 「趙檀越在莊客挑的行李中,已有厚賜,何故又有厚贈?」 在智真面前,趙員外也不迂迴,直說:「我這位兄弟姓魯,為關內軍漢,殺 伐太重。趙某曾有度牒在寶剎,望長老許度我這位兄弟。佛門大慈大悲,望長老 了卻我一樁心願。」 這話一出,在旁伺候的知客、沙彌等無不驚訝,只覺魯達不是善類,更無向 善之心,入門必有禍! 智真只是靜靜地看著魯達,魯達被他似笑非笑,又平如明鏡般的雙眼看得彆 扭,索性瞥過頭去。見魯達反應如此,智真微笑。 見狀,趙員外一顆心放了下來。 「好一重因緣,趙檀越,我許你就是。」 魯達跟著趙員外對長老拜了幾拜,長老便尋人來商議剃度事宜。趙員外也預 備在顯通寺陪魯達住下,並差人先準備僧鞋、僧衣、僧帽、袈裟等用具。 要替魯達剃度,在寺裡自然是個話題,只是大多都對魯達懷有恐懼,但提出 要求的是趙員外,他們似乎沒有拒絕的立場。 魯達倒是既來之,則安之。大口吃著趙員外精心準備的素菜,覺得和尚似乎 也沒那麼難做。 趙員外在外頭與其他相識的和尚聊著,一面等著沙彌來傳達智真長老決議替 魯達剃度的時間。時間決定是在兩天後,差人辦的物料約莫一天可以趕工完成, 一切都定了之後,趙員外的心反而浮了起來。 他不知道把這麼一個血性漢子推入空門,究竟是不是件好事,他只是出於私 心,不希望魯達離開到他永遠見不到的地方,所以才要他來這裡出家。然而一著 袈裟事更多,他真能守住佛門清規嗎?而他真願意讓魯達守嗎? 一直以來他都知道,自己對魯達是有些特別的感覺,直到那晚讓魯達給吻住, 才發覺他竟然是想要躺在魯達懷中。 他因為好奇也碰過攣童,也知有人只迷戀同性的身體,卻不知這事竟然會在 他身上。即使驚訝於這樣的事實,他卻不可自拔地陷入想要誘惑魯達的慾念中, 此後他將是與魯達兩絕,還是餘孽難解呢? 「何時剃度?」 趙員外剛踏進禪房,就聽見魯達用嘴上還咬著一大塊素火腿的含糊聲音問著。 他心裡無法不去喜歡這個直率又孩子氣的大漢子,笑著說:「兩天後。」 而後兩人不像是在討論件大事,反而是談趣般地說著剃度、受戒灸艾的情景。 但魯達剃度後只是個沙彌,還談不上受戒,然而說起在頭上灸香洞的痛,魯達倒 想一輩子做沙彌就好。 這兩天,寺裡是替趙員外及魯達安排在同一間禪房,魯達難免憂心,若又像 上次失儀該怎麼辦? 因此到了晚上,匆匆忙忙地就躺下休息。趙員外自智真那裡聽完佛回來,點 著燈只見魯達躺平在禪床上,自己整理了一會兒,也熄燈就寢。 時間太早,兩人根本就沒有睡意。趙員外也不管魯達是否清醒,幽幽地說: 「我恨我自己這不明不白的身分……無法封侯,卻又要受著朝中的監視……就連 想要留一個朋友,都還得要用到這樣的手段……」 魯達聽得那個「手段」,心裡疑惑,卻默不作聲地想著,為何是用到手段這 個詞。 「魯大哥,若是你不願在這裡剃度,我們明天就走。」 「可洒家能再入七寶村嗎?」魯達低沈地問了一聲,他知道是不可能的,而 他逃犯的身分,也不可能安然留在王土任何一地。 魯達硬下了心,轉過身長手一伸,就把趙員外拉入懷中:「只要洒家還能見 到你,這裡就是比哪都好的地方。」 趙員外窩在他的懷中,欣喜地閉上了眼。 *** 到了第三天一早,顯通寺看在趙員外的面子上,竟開了銅店替魯達剃度。顯 通寺的銅殿名氣甚大,大小銅鑄佛像不說,殿外有五座象徵五台山的「五台」; 善男信女若是沒機會朝五台山,就是到這銅殿參拜,也算是完成朝聖的心願了。 殿內外也聚集了不少僧人,主要是想看看魯達這莽漢會出什麼笑話的。見他 一身新簇的袈裟,特意規矩反而顯得扭捏的行姿,讓殿內傳出不少悶笑。只是鐘 鼓莊嚴肅穆,把這些都壓蓋下去。 趙員外在旁看著,覺得比魯達還要緊張,且更加不捨。 智真穿著大紅袈裟,在兩名僧人的扶持下,主持眾僧念經禮佛。開場儀式結 束,智真長老走到魯達面前,說了一遍他出家的原因,由兩名僧人解開他的頭髮, 分作九個綰綁好,智真拿著一把雪亮的剃刀,「沙沙」幾下,便剃得乾乾淨淨。 正準備著要剃他的鬍子,魯達往後一閃:「都是個禿頭了,這就給洒家留著 吧。」 趙員外忍不住笑了起來,殿上其他人更不用說。 「大眾聽偈!」智真一語讓殿內又肅靜下來,又念:「寸草不留,六根清淨; 與汝剔除,免得爭競。」 念完旁邊僧人又遞來一個托盤,智真長老拿起剃鬍用的刀子,形式上地在魯 達頭上揮了三刀,是除斷惡心、苦厄,及度一切眾生。 魯達好玩地抬頭看著智真的動作,真為他剃鬍子的是身旁兩名僧人,兩三下 就把魯達的鬍子也給刮得乾乾淨淨。 侍者又獻托盤,智真取起空白度牒:「靈光一點,不昧前因;佛法廣大,賜 名智深。」 念罷,在度牒上填上法名,從此魯提轄就成為有案在身的和尚智深。 後頭還得拜見師兄門,待一切儀式結束,魯智深才得見到趙員外。兩人走到 僻靜的地方,卻是沒人開口說話。 魯智深還不習慣自己沒有頭髮鬍子,只是彆扭地摸著自己的頭、臉。而趙員 外低著頭,腳在地上畫出無數教雜的線條,如同他心情一樣混亂。然而一切已定, 至少是勸勸魯智深,否則日後事情鬧開,他也不好對顯通寺交代。 想著,便執起魯智深的手,現出無限悽惶的神色。魯智深一看他這神色,早 就沒了主意,任憑是刀山油鍋,也會一切依從他的心意。 「魯大哥,我只希望你答應我三件事。一是休逞強好勝;二是口頭要謹慎; 第三,莫再多管閒事。你得依我這三件,我才能安心下山。」 魯達卻是拍拍趙員外的手:「洒家當是什麼,不過就這些。你也別忘了我待 的地方是哪,這裡大家清修,我跟誰逞強?這裡只念佛,又跟誰說話小心?而閒 事……這裡只怕沒有。」 趙員外苦笑著,魯智深不是自願出空門,總有一天會離開五台山。為了留住 他用上這樣的手段,說是要他修功德,對魯智深來說,卻只是痛苦吧。 莊裡隨時有人會向宮裡回報他的行蹤,他不能離莊太久,在半山亭裡,兩人 道別。 魯智深望著消失在山路中的身影,久久無法離開。皈依佛法的僧人,對那兩 夜趙員外在他懷中的溫度與重量,是永遠無法捨去的塵念。 -- 因為如此 所以那樣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211.75.41.9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