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蕩蕩的房間看不出一絲人氣,整齊擺放的書籍理所當然地蒙上厚厚塵埃,
你隨手拿起架上的筆記本,翻動的紙頁意外重現了所謂老套的人生劇場,
該哭或該笑你一時找不出適合的答案。
明明熟悉的戲碼卻迥異的視角讓你第一次對這即將邁向知命的記憶產生懷疑,
是否造物主蓄意扭曲了你自以為見證的一切,
同樣的故事怎麼會出現不一樣的進行?
你不禁輕呼了口氣,彷彿接收到了帶著笑意的幻覺,柔聲告誡著你:
「欸,嘆氣會把幸福嘆掉唷!」
驀然睜眼,佇立身畔那人影倒映你曾經熟悉的過去,上揚的嘴角和摀住你嘴的掌心,
隱約還真有種窒息的錯覺,
溫暖的......冰冷。
「叔?」
年輕的嗓音殘酷地抹煞了所有的回憶,在一瞬間消滅了一切幻覺,窗外吹來的風
沁涼入心,卻讓人不明所以地直打寒顫。你彷彿嚐到什麼苦澀的滋味,不形於色。
是了,都已經......
很多很多,早已化為遙不可及的曾經。
就算那曾經,是個現在進行式的曾經。
恐懼倏地湧上心頭,一輩子,也就那一眨眼一瞬間。
多麼可怖。
無論長短,一個、兩個月,甚至十年、二十年......
你追逐了大半生,到頭來,為什麼竟然只剩下空蕩蕩的感覺?
你望著他桌上地上那些雜亂繁多但未能完成的稿子,滿是莫名的無力與笑意。
一如那人曾經待過的空間,雖然什麼都沒變,卻像是一片空白。
曾經,畢竟就只是曾經。
庸庸碌碌一輩子,究竟你得到什麼?又失去什麼?
「叔,你怎麼會突然想過來呀?我本來以為你只是買好玩的咧。」
你望著說話的小夥子,不像,一點也不像,不管是那健談還是活潑都不相似
你認識的那個人向來是沉默的,他把他所有的心情都化成了文字縱使沒人會懂
或該說沒人願意去懂,包括你在內。
他把自己鎖起來,雖然你曾經有過鑰匙,但你不屑一顧,並不在乎。
也許不該這樣說,你其實也有回應過的,在你還小的那段日子。
可是大了也累了倦了,再無力去關注那個無時無刻渴望著你的一點施予的他。
也不想去在乎。
一頓。
視線焦灼在那若有若無的重影,這麼說來,他們還是有那麼些許的神似的,
畢竟,三等親的血緣關係呀.....突然有點羨慕。
你忘記他忘記了大半日子,再回首已是百年身。
想抓住的,都化為砂礫,從此遙不可及。
他卻不費任何功夫,就能自然獲得那在法律與事實上都不容置喙的羈絆。
忙了一輩子,盲忙、茫茫。
竟也就過了那麼些個年頭,然後再也回不去青澀膽怯的時間與記憶。
你甚至有些想不起,他的長相,合該是什麼模樣呢?
或許,你其實就沒有試著去記憶過吧。
「對了,叔。媽說那是小叔留給你的,交代讓你處理掉。」
接過的盒子有點重量,陳舊的鎖嘶吼著時間的流逝,責罵著你的遲到。
你沒有思考太久,很快的打入八碼數字,不出所料地打開了隨時間塵封的怯弱祝福。
內容物也不出所料,你不小心沒拿穩竟讓箱子墜地。
灑落一地的,是你未曾上心的心意。
你不知道為什麼現在會覺得那沉甸甸的,讓你無力拿起。
生日、節慶,或者是任何他想起你的日子,
一張張薄薄的紙,被滿滿的字跡留下了心的重量。
很輕,卻比什麼都沉。
十年如一日的恆心與毅力,你突然很想大笑。
那個性情暴躁易怒又急性子的傢伙,也許把他畢生的耐力都耗費到這上頭了吧?
──全都耗在你身上了。積累了實實在在一輩子的心力。
信啊、禮物啊,對現在的你和過去的你一樣無用、一樣讓你視若敝屣。
可是,你不知怎地胸口竟有些無法通氣,悶得緊。
「真浪費生命。」你嘟嚷著,不小心又呼了口氣──不是嘆氣。你堅定的強調。
「對啊,我也不太懂小叔怎麼那麼喜歡寫信還有作那種根本不適合本人的飾品。
不過,做那些雜七雜八的東西,好像是他最有耐心的時候。」
聽見應和的同時,你的表情複雜,弄不清楚箇中味道究竟為何。
......可以念他的,總覺得應該只有你比較合適。畢竟他是為了你而花費那些生命。
不再多想,你問。
「今天能讓我住一晚嗎?」
「可以啊。真要說起來叔你是房東呢!再說,我自己也睡不到兩間房。」
那瞬間你其實後悔了,這裡的空氣說真的讓你喘不過氣,沒有人譴責什麼,
但你卻快被自己逼得窒息。
恐怕是,害怕。你不想知道更多,又忍不住去探索。
無知是最快樂的,無知的知──何必自找麻煩。
痛苦因有智而生,不懂,也就不苦了。
你真的想逃。
卻莫名的動彈不得。
「呵。施姨總說小叔超自我感覺良好,明明叔就不在乎他,他還老愛拿什麼青梅竹馬
來嚷著你倆感情很好,其實卻足足十來年未曾謀面。
結果也不是嘛!不然叔你也不會站在這裡了。」
無心的言語化為鎖鍊,阻擋了你想逃離的腳步。
青梅竹馬的好友嗎......?
虧他愛用這種形容詞,青梅竹馬,分明就該是男女的兩小無猜。
十幾年,他怎麼就是忘不掉?......你都已經,把他忘了那麼久。
年輕人將你帶到你很熟悉的門前,結束了嚮導任務,
獨留你在過去與現在的夾縫中苦苦掙扎,在時間的泥淖中深陷。
那一夜,你在他床上細看所有的字句。
想助你卻無力,只能苦笑的告訴你他永遠在;
想找你卻無所適從,只能在你一次次的忙碌中放棄聯繫。
對自己的無力自卑,卻又對那樣的自卑害怕為你所厭惡所不屑;
他不想讓你困擾,於是陷入了對自己的苦惱迴圈。
十幾年,你們通過不少電話,雖然再未謀面。
但每次的隻字片語,都被他放大成滿心讚嘆的喜悅,情溢乎辭。
他寫下他的歡欣、他的寂寞,反覆強調著友誼,像是這樣,就能肯定你們的交情猶存。
你發現你忽然想不起來,每次你的冷淡推拒,他用什麼樣的表情聲音,回應你的拒絕。
S&M,一個願打一個願挨。
你記起他朋友口中的他,總是笑著說。
倘若他是M,肯定是源於你一次次的打擊,習慣被推開,習慣你的殘忍與冷淡,
然後努力不懈的再次挑戰,再次親近。
你望向窗外,高聳入雲的建築,溫暖昂貴的堡壘,
公事包打開隨便一張紙片都有著超乎常人想像的價值。
你擁有的好多,
可是此時竟像是什麼也沒擁有。
你遊走人群,若即若離,戲弄也嘲笑這個世界,權勢與名利。
你汲汲營營,成功地坐擁這屬於你的一切諷刺這個世界。
但又如何?
──事實是,你根本一無所有。
點火,衝動的烈焰吞噬泛黃記憶與心意留下的痕跡,垃圾堆滿載寫滿來不及的杯具。
這時的你,忽然感受到些微的溫暖和滿足。
你拒絕發現,他不曾說過「我愛你」。
儘管他用執著,用生命,用他的靈魂傾訴了一切。
你也拒絕回憶,他之所以沒說過那三個字,只因為那是你定下的禁句。
後悔了。也許。
但沒有後悔藥可吃,時間回溯是不可能的希冀。
「衙。」那熟悉的,卻又未曾被你記住的聲音。
你終於鬆開一直緊握成拳的雙手,難以自抑的痛哭。
抓再緊,也抓不著絲毫痕跡。
沒有就是沒有,零就是零。
你無法改變這樣的現實,不管多殘忍。
Nothing you have .
Nothing you own .
已經錯過的,畢竟,就是錯過了。
你在錯開了十幾年的未來裡,用淚水懊悔。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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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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