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末,雨仍綿綿,梅月的雨讓剛摘下的青色梅子更顯得青澀,趁著雨停的時
候將洗好的梅子放到戶外晾晒,看著家家戶戶女人們挽起衣袖的做事,農閒的這
副業能帶給家裡多些家用,補貼生活。
「你說有人在找前年落水的人?」那些官兵不都走了?還有人會在這時找人
?事情也過了一年多了。
抬眼看著雨剛過天晴的青空,遠邊雨雲迅速長大。
「欸。」一旁阿晨,不只是阿晨兩字還有了姓的謝阿晨,走到身邊。
現在是大司馬大將軍監國的他,還是有推行自己的政策,甚至,懷疑他做的
比自己更好,因為政軍大權他都掌握到了,現在的小皇帝不過是掩飾背後操弄人
的棋子。
「都一年多了。」
「欸,這也是啦,以前常來找人的軍爺都沒來了,」阿晨摸摸梅子,打量它
乾了多少,開始封罈裝甕來釀梅酒。
抬了空甕來,想到去年喝到的梅酒,臉上開始饞笑,到了這才算是接觸人民
的生活,了解以往宮中生活跟一般人民的脫節,看阿晨辛苦釀了酒,才知道種稻
的辛苦,釀酒的辛勞,還有酒是多麼貴重的物品,有了酒才能增加吃飯的味道,
慰勞自己。
「謝謝,休息一下。」
背對路坐在邊上,梅樹低矮,看著阿晨一層層填入梅子、冰糖、米,想到半
年以後,那些會成為甜又芬芳的氣味,而梅子可以入菜,至少在夏末,那些味道
構成了新鮮的記憶。
隨手摘下梅子,突然那手被抓住,驚訝的回身看著來人,一個滿臉滄桑的男
人,很眼熟的目光,那種將所有希望和思念放於上的目光,彷彿自己是浮木,是
唯一依靠的眼神。
那些對自己有期待和盼望的眼神。
「終於找到您!」
趙昭?看著他臉上的傷痕,補了又縫的衣服,頹喪的姿態,不甚清潔的味道。
皺眉,沒有說話的起身往自己房屋走去,知道他在身後跟了上來,就如同以
往宮中的跟隨。
「陛下!」他撲通一聲跪地,額重重的抵著那土。
從未想到會再見到這人,最後的隨身護衛之一。
「你是誰?」不能暴露身分,已經決定放棄過往的現在,又怎能因他而起妄
念。
「子新?」弄好梅子的阿晨走了過來,看見趙昭跪地模樣,沒有說話的看了
兩人一眼。
「欸,」沒有答應或否定的應了聲,對阿晨說著:「我和這位有話要說,你
先休息去吧。」
等阿晨走遠,回到鄰屋,趙昭才又說話:「臣是趙昭啊,陛下。」
「我不是什麼陛下,你認錯人了。」
「我不會認錯,您是大齊國的皇上。」
「大齊的皇上不是我,是孺嬰。」說出新帝的名字而不會心痛是騙人,那個
皇位給了弟弟的孩子,膠西王的孩子,一個還在襁褓的幼子,讓一名還在喝奶的
孩子登基,大齊國也不會長久了。
「不,您是!」一個健步竄上,趙昭抓住楚天儀的肩膀。
「放開我。」不悅的沈聲。
「是陛下。」那聲音那怒目模樣,趙昭抹了眼淚。
嘆了一口氣,領趙昭坐到窗邊的桌旁:「您認錯人了,我真的不是什麼陛下
,你這樣隨便認人是逆罪,會殺頭。」
趙昭瞠大雙目,晃著腦袋:「不會的,我問過了村人,他們說你是在漢江邊
讓人救起,我算過那時間剛好和陛下失蹤的時間相當,您的長相也是,雖然黑了
點,多了些歲月痕跡,您……」
乾脆說自己失憶算了,只要能把這人弄走就好:「我不記得那些事了,救我
的人說是看見我讓人打劫,落了水後才救人的,我不是你說的那個人吧,請。」
說著就想送客。
「不會的,」趙昭眼睜睜的突然落下淚:「陛下不會就這樣走的……」
看著他失神模樣,收回送客的姿態,不忍的幫他倒了水:「喝口水吧,你這
樣難過,要找的人也不會回來的。」
「我不信,您以前的事?」
「前塵往事如煙,我都忘了。」心裡暗自傷神,趙昭啊,不是我不認,是我
無法認,當年那位皇帝隨著太皇太后發佈的懿旨已經駕崩,已被認定死的人回到
宮廷又能如何,有人會期待楚天儀回宮嗎?
甚至,認了,會引起什麼事?
大齊皇帝楚天儀已駕崩,只是陵寢是空陵,裡面沒有大行皇帝的遺體,只有
遺物。
愣了一下,知道他的話中含意,自己怎麼聽不明白,看來他是不想再回宮裡
去,太皇太后和大將軍的作為太傷他的心了,轉換了心情,再如何也想待在他身
邊:「請問您身邊有缺人嗎?」
「缺人?村裡沒有缺人。」
「我給先生做保護的好嗎?聽說您最近有遠遊的計畫?」
「啊?」
「這山裡海邊土匪多,難保您單獨出遊不會有意外……」
「我可沒錢雇人啊。」開玩笑,這村裡夠窮了,只收微薄的束脩,沒餓死自
己就不錯了,還雇人咧。
「我不收錢的,還能幫您捕些野味加菜。」
「別說那麼多,」我嘆一口氣,這人怎麼這麼難打發,趙昭以前可不是那麼
死心眼啊:「我看你走了很多地方,餓了吧?用個飯休息吧,剩下的明天再說。」
「是。」趙昭無法違逆自己的習慣,在他面前只有遵從的能力。
「去那邊。」
孩子們在身邊繞著,帶著他們一起採野菜野果,趙昭也跟在一旁,遠遠的看
著自己心中的陛下如野孩子笑的歡樂,也不在意孩子們骯髒破舊的衣服,牽著他
們一起。
「先生,來這—」一個孩子大揮著手:「這個好吃喔。」
「這樣,那採一些,加菜囉。」
一回頭看見趙昭臉上的表情,有著訝異和不敢置信,知道他從未見過這時的
自己,淡淡的笑了,脫離皇帝的身分有著不甘和怨恨,然而卸下擔子久了,漸漸
的才發現身分不是唯一,這才發現帝王是最不自由的人,就連以前想和喜歡的嬪
妃一起,都有禮官在外邊喊著上半夜下半夜,每晚笙歌夜夜寵幸,現在沒有女人
,說是不習慣也有如釋負重的感覺,心中掛念的只有龐尚姬,卻也無可奈何。
不知道韓崇對他好嗎?他是前皇的貴妃,不會太糟就是。
也不能拜託趙昭去問,拜託他他就知道自己並未忘懷前事,待在民間久了,
知道他們要的是安穩平靜的生活,萬一有人頂著自己想平反,就會引起戰禍,這
是最不願看到的,寧願宮內骨肉相殘,也不願人民見紅。
「先生?累了嗎?」這幾天跟著不肯承認自己就是那人的人前後進出,知道
他的身體因落水後沒調養而傷了骨子,至少沒有以前在宮中那般好,雖然他不承
認就是那位,可他的許多習慣卻是和那位相當,那種與生俱來的貴氣不是輕易就
可以掩蓋,在這村人之中,即使他沾上泥灰,也看出他舉手投足的不凡。
看見他微微斂下眼皮,以為他爬這坡爬得累,就要引他到一旁休息,還準備
好一塊地墊鋪上。
「這樣就累了,夏天的旅行該怎麼辦?」微笑的拒絕他的好意,趙昭總是當
他還在宮中,看到鋪好的墊子,這地下又不是不乾淨,坐了地上也不會生病,還
講究什麼,和孩子們坐在一起,見他默默的收起墊子,也一起坐過來。
打開阿晨準備的包袱,拿出準備好的乾糧飲水,坐看雲起,孩童遊戲,今天
是個和平的一天。
夏天要來了。
一直以來打算的旅行也要展開,沒有目的,只有到處走馬看花,體驗著民生
,這是當初宮內所無法做到的事,所以現在要做,為圓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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