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
還不習慣這項稱呼,稍微愣了一下才回身,當了他人三十年的臣僕,而今成
為萬人之上,一旁內侍戰戰兢兢的跟著回身:「東宮那邊……」
「太皇太后啊……」自那天起,廢掉那位兩歲皇帝起,太皇太后就臥病在床
,病勢時重時輕,總是往不好的方向而去。
「長樂東宮剛派人來,太皇太后情況不太好,太醫說可能撐不了今年。」
離過年不到四十天,要先國喪嗎,手握過一旁欄杆,沈下眼的離去當年看著
他孤獨而立,而自己現在站上的地方,往長樂東宮而去。
躺在床上,太皇太后費力的咳著,一旁宮女輕撫著老婦的背,讓他能順點氣。
「去……咳咳……」喘口氣,老婦抬起眼:「去請……皇上過來。」
「是。」一旁內侍就要離去,剛走到殿門又轉回。
「皇上駕到。」
抬手吃力的摸著自己頭髮,儀容應似整潔,整整衣服,還可以,讓宮女扶起
自己靠著背墊,看著韓崇走近寢宮。
「奶奶。」
握住榻上老婦的手,韓崇訝異老婦體溫過低,這殿內溫度還好啊,左右兩旁
都有炭爐保溫,突然意識到這是他的生命不斷流逝的結果。
和戰場上一樣,無論是年少年長,無論長相,無論這人的一切,那時候到了
就是到了,無人能夠阻止生命的流逝。
「添炭,太皇太后冷了。」
「哀家不打緊,」看著韓崇,臉上帶著哀傷帶著微笑帶著榮辱,自己一生經
歷五位皇帝,沒想到最後一位竟是娘家子孫:「崇兒?」
那天之後,這是第一次再度如此溫柔的喊他。
※※※※※
「你給我住手,韓崇!」
長樂東宮內,老嫗顧不得自己以往的形象,氣急敗壞的阻止來人翻亂自己寢
宮,不知人啊,不知心啊,怎麼就這麼栽了下去,他可是自己娘家外甥,這時候
應該護著自己這老太婆才對,他到底安什麼心,掌管軍權的虎符已經讓他拿去了
,他還要什麼?
「請太皇太后拿出另半的虎符和玉璽。」
虎符和玉璽!
天邪!地邪!
「你也配拿這重寶,」顧不得端莊,顧不得穩重儀態,老嫗靠著宮女的扶持
,手顫巍巍的指著人大罵:「這兩東西可是先皇讓哀家保管的,怎麼能給你這外
人。」
「你是什麼東西!」
一柄劍直指老嫗脖子,周圍眾人一聲驚呼。
「請太皇太后拿出寶器。」
「韓崇!管管你部屬,他竟對太皇太后持劍相向!」一旁內侍還有自己叔公
開口。
「只要太皇太后交出這兩樣國器,我馬上離開。」
「太皇太后……」
看著指著自己的劍,宮門內外的兵士,此情景怎麼有些面熟。
老嫗面色鐵青,顫巍巍的讓宮女扶著,往年該是國色天香的美貌,現下只有
灰敗可以形容,沒有說話的走到後邊寢宮,讓前室滿屋子人等著,只有呼吸沈重
聲音,他出現還有身後宮女捧著一大一小兩盒子。
根本不想看人的讓貼身宮女把東西交了出去,眼角餘光看著人打開盒子檢視
兩樣東西,然後微笑起來,那種笑容彷彿知悉一切,太皇太后頓覺頭暈,這微笑
曾看過,在夫君得到帝位後,在當年的太后臉上見過,那是種我贏了,你輸了的
微笑。
「你走,你給我走!」指著宮門,太皇太后王氏奉笙下了逐客令後,氣一時
喘不上來,大口吸氣的暈倒了。
「快!快!召太醫……」
長樂東宮內人雜雜嚷嚷,宮女內侍忙扶著昏迷的太皇太后到寢殿,一旁有人
請太醫,而韓崇帶著將士與文武大臣慢慢退了出去,臉上帶著一抹複雜的笑容。
大齊國翻天了。
只是大齊仍是大齊,只是皇帝換別人當了,不是楚姓人當皇帝了,而是韓姓
者。
國號未變,朝臣變化甚少,甚至就連太皇太后也未變,王氏奉笙還是大齊的
太皇太后,只是居住在正宮未央中的主人變了。
「陛下何不改朝之名?」
私下的說話,以往的門客,現在的中門令如此問著。
「你說,朕的土地和那阿嬰的一樣嗎?」
「一樣。」
「朕的人民和那阿嬰的一樣嗎?」
「一樣。」
「那還換什麼,要怎麼換?都一樣的不用換了 。」
「皇上的初敕該如何擬?」
「朕的初敕?」
「是。」
「再議吧。」
男人憂心自己身體的表情,那種對親人的關心是無法掩藏,儘管權力再怎麼
攪亂兩人關係,太皇太后嘆口氣,反手拍拍他握住自己的掌:「崇兒,你登基也
有數月,該頒初敕了。」仍是擔心人的,這腦袋就是忍不住操煩,即使是他那般
強勢的奪走自己手中權勢,讓自己和周邊環境整個成了空殼也似。
雖然不滿,雖然對他怨恨,但他的確厲害,能從自己手中兵不血刃的得到大
權,就連自己拉下孫子都還死了些人哪。
「別擔心,朕已擬好,就推百姓令。」
「那是?」
「讓所有人民一樣,均有姓,不分貴賤,庶民王公貴冑均是平等。」
「不錯,咳,」讓他幫自己拍背:「輕點,重了、重了……還是要有分別,
禮不下庶民。」
「請太皇太后寬心,一定有所區別,」沈著眼講著話,看著老嫗微微輕顫的
身軀:「畢竟人民和官員的責任不同。」
「崇兒啊。」
「是。」
「祖奶奶要沒一日二日了,你知道祖奶奶最擔心的是什麼?」
「……」
「聽祖奶奶的話,將祖奶奶葬在太皇旁邊啊,一定要這樣啊。」
能讓自己掛心的,不是宮內子孫,不是王姓韓姓子孫,也非兩位楚姓前皇,
現在那一切都和自己沒關係了。
從那天開始,牽上他的手,那時只是諸侯王的他,那時候自己正艷容貌勝,
髮黑襯的是膚白如雪,一點絳唇的胭脂,看著他的臉,盈盈一笑,綻開的是那青
春風華,深衣曳地,大袖掩面,在燈花逐漸黯淡的殿內,以為那是永遠相伴的溫
暖,以及永不歇止的愛戀。
「請太皇太后寬心,朕一定照辦。」
「好、好,我累了,你去吧。」閉上眼,想著自己年少飛花的歲月,那是個
美好如夢境的年代,不在京城的日子,江南的水道,男人的專愛,孩子們的嬉鬧
,男人那溫暖寬闊的胸懷,沒有其他女人分享,沒有他納妾納妃的傷心難過,沒
有太子鬥爭下的心計,沒有權力的消長的不安,終於能夠卸下它們了。
微微睜開眸子,看著他離去的背影,和以前的人一樣,身邊無時無刻簇擁著
人卻永遠孤寂的的背影。
我不會再孤獨了。
不,不用再等,我就要去找你了,單純的男女,我的男人,沒有地位的拘絆
,闔上眼的太皇太后嘴上噙著一抹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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