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束花去吧。
路上偶然發現一家店,店門花團錦簇,綠意盎然,佈置得極為雅致,門旁掛
著小小的木製招牌。讓他蹦出了一個從沒有過的念頭。
帶束花,去看她吧。
去年來還沒看到這家店,應該新開不到一年,他推開造型古雅的木門,古樸
的銅鈴一陣叮咚作響。
「歡迎光臨,請問您需要什麼呢?」大約四十多歲、套著圍裙的女店員,滿
臉親切的笑容,迎上來招呼。
目光在各色花朵中梭尋,最後停駐在大朵的純白百合上。
高貴優雅,潔淨得不容許一絲塵埃沾染,很像她的花。
「那個。」他指著花說。
「是百合嗎?客人要幾朵?需不需要搭配其他的花?」
「只要百合就好,給我二十朵。」
女店員有些詫異的看著他,不曉得究竟是這個客人完全不了解花價,或是有
錢到根本不在乎。「客人,這樣一朵百合要兩千五百圓喔。」
也就是說,二十朵就要五萬圓,並不是個小數目。
「無所謂,就二十朵。」即使花價之昂貴讓他有點訝異,他的臉上也沒露出
一點表情。
既然客人都這麼說了,女店員當然也不能把上門的生意往外推。她從塑膠筒
中挑出二十朵百合,取來花剪把莖剪齊成同一長度。「客人,請問是要送人
的嗎?需不需要包裝呢?」
「好。」他說。
不一會兒,女店員把包裝精美的花束遞給他。「好了,一共是五萬圓,包裝
免費贈送。」
接過花束,他掏出皮夾,付了帳。
「客人,您需要卡片嗎?」女店員拿出一盒四種款式的小卡片,放到櫃檯上
任他挑選。
說實話,不需要。
但見那小卡片設計得雅致,都是同一個主題,淡淡的粉彩渲染出秋意楓紅。
他最終還是挑了一張,一青一紅兩片楓葉,靜靜點綴卡片的兩個角落。
他在女店員的「謝謝光臨」聲中走出了店門,門上的銅鈴,也叮叮咚咚地送
別。
※ ※ ※ ※ ※ ※ ※ ※
淨泉寺,他的目的地。
東條家的墓地,並不與別家混在一起,另有一條舖了御影石的小徑,三代以
來的東條家人,全都葬在這裡。
但他不是來看祖先的。
一手抱著花束,一手提著水桶。他無視眾多墓碑下躺著的東條家先人,直接
走到墓園的最角落,墓碑上刻著幾個字──東條紗羅之墓。
墓前,有人。
一個中等身材的男人,正合掌祝禱,神情肅穆。
「東條,你來了啊。」男人發現他來,打了個招呼。
「嗯。」他淡漠地回應了一聲,沒有其他反應,本來墓園就不是適合聊天的
地方。
把花束放在墓前,和另一束百合並列,他默默地刷洗起水痕猶濕的黑色石碑。
明明不需要清洗的,畢竟東條家每年捐獻大筆金錢,寺裡的和尚把整片墓地
照顧得很好,而且早到的他也已經清洗過墓碑了,東條的動作與其說是必要
的清潔,倒不如說是不願交談的規避。
「你還記得啊,紗羅最喜歡百合了。」視線落到那一大把百合,再移到那個
彷彿沒有其他事比洗墓碑更重要的男人身上,他的聲音裡滿是感慨。「如果
她知道你這麼有心,一定會很高興的。」
他沒有回答,因為不知道該如何回答,這只是一個巧合。
實際上,他根本就不記得了。不記得她喜歡什麼、討厭什麼,連她的面容,
都在時光中漸漸地模糊不清了。甚至他也已經不記得,自己是不是曾經愛過
那個有著美麗名字的女孩。
唯一記得的,是深深的愧疚。
「已經五週年了吧,好快。」男人彷彿自言自語般說道。老套的感嘆,可是
卻也有幾分青春已逝的悲哀。
她的時光永遠停在二十三歲不再前行,永遠那樣青春美麗;他們卻一年一年
的老去了,多了生活帶來的滄桑與衰老。
點上線香,白煙裊裊,他的腦袋裡也是一片空白,對著亡妻的墓碑,想不出
來該跟她說些什麼。他呆然佇立許久,突兀地轉身就走,連帶來的東西也不
稍加收拾。
男人跟在他的背後,一邊走一邊問。「紗羅過世五年了,你不打算再娶嗎?」
他猛然停下腳步,車轉過身;從在墓園裡遇到以來,第一次正眼對他。
「橋本,你想說什麼?」
橋本與他對視了數秒,忍不住先移開了視線;他真的不明白啊,為什麼曾經
親如手足的他們,如今除了工作以外,再沒有其他的交集?五年的時間,沒
有讓他想出答案,只有更加困惑。
「你懂我在說什麼的,不是嗎?」
「不,我不懂。」
他猶豫了會,不曉得該不該說,但最後還是決定挑明。都五年了,也該攤開
一切來談了,否則他們還要浪費多少時間來粉飾太平?
「不要再浪費時間與金錢,在一個永遠不可能的人身上了。就算你真的找到
他又怎麼樣?難道你以為可以像童話故事一樣,王子公主從此過著幸福快樂
的日子嗎?不可能的,東條,男人和男人,不會有什麼好結果的!」
他沒有說話,心事被揭穿的難堪,也沒有影響到他的臉部表情變化,一逕是
那樣死板板的,看不出喜怒哀樂。從五年前的這一天,他就只剩下這個表情
而已。
「喂,你說話啊,東條!」
「你想聽什麼?」他冷冷地反問。「你希望我說好,我放棄不找他;還是希
望聽我說好,我會再結婚娶個女人;就算我說了,你以為我做得到嗎?」
橋本的臉青一陣紅一陣的。「那你告訴我,你找到他以後呢?說不定他已經
結婚有老婆小孩了,說不定他已經中年發福變得又胖又醜了,說不定他早就
忘了你,只有你一個人還在傻傻的自做多情!」
無可否認,橋本說的可能性是存在的。但是……
「我只是想再見他一面而已。」
「什麼?」
「就算他已經結婚有老婆小孩,就算他中年發福變得又老又醜,就算他早就
忘了我,我還是想再見他一面。只要他過得幸福,我也不會再去打擾他。」
沉穩的聲音裡,有太多不為人道的深情,讓橋本莫名其妙的把其他到嘴邊的
話又吞回肚子裡去。東條這傢伙,真是……真是他媽的有夠傻!沒事情去愛
什麼男人嘛!
「啊,算了算了!」他很了解,這個朋友就是死心眼。決定的事固執得一千
匹馬力也拉不動他改變主意。「隨便你啦,我不管了!」
他點頭示意感謝,然後轉身離去。
他知道,自己說得不盡確實。
但目前,他的確只是想再見他一面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