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neko415 (美乃滋小精靈from洞爺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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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衍生] [ES21] 雙胞胎最討厭的五件事
時間Sun Feb 28 15:18:11 2010
[ES21衍生][全年齡向][金剛雙子]
相親相愛的金剛雙子童年趣事,與海拔六百公尺的求學大冒險
福利跟氧氣都有點稀薄的全年齡向
在此向原著中阿含大俠與他冬暖夏涼的新髮型致敬~( ̄▽ ̄)~
=====================================本片開始==================================
雙胞胎最討厭的五件事--【上】
1
如果你問任何一個小孩或曾經是小孩的人:
出生後第一個學會的遊戲是什麼?
毫不意外地,十個人裡面大概會有十個回答你:「忘記了。」
又如果你問任何一個小孩或曾經是小孩的人:
小時候最討厭的遊戲是什麼?
那麼十個人裡面至少有八個會回答你:「不知道。」
但在金剛家,有對孿生兄弟可以異口同聲的回答你上述兩個問題。
這個打從他們出生就沒停過的可恨遊戲,叫做『猜猜我是誰』
時值三月,是日本各個學校新學年的開始,孩子們在冒出新芽的草地
上奔跑踢球,春陽曬得麻黃國小每個角落都暖洋洋的。
校園東側的體育館內,藍色的體育墊從正中央向外延伸出一小片飄散
塑膠味的海洋。三十幾個小孩排排站在跑道前,在老師的哨聲指導下衝刺
五公尺,然後一個個飛過木箱,撲向柔軟的海棉墊。
體育老師臉上洋溢著愉快活力的笑容,鼓勵孩子們勇敢撐手一跳:
「很好很好!跑到木箱前面要記得跳一下喔,這樣就會———」
哐啷一聲,年輕教師的話被突如其來的巨響給打斷。麻黃小三年六
班師生錯愕看著一座半人高的黃色小溜滑梯被踢飛出去,兩個長得一模
一樣的小孩在原地激烈扭打起來。
「換我了!」男孩用力推拒身上的孿生兄弟,掛彩的臉蛋脹得通紅。
壓在上方的人不服氣爭道:「明明就是我!你已經離開隊伍了!」
「停停停!不準打!」
體育老師連忙上前制止,好不容易從中分開兩個小孩,但手一鬆,兩
人立刻像強力磁鐵吸了回去,瞬間又是拳腳齊飛。
「哇啊——等等!停手!我說停手!雲水不可以用拳…噢!你是阿含?」
分不清雙胞胎身份的體育老師在混戰中挨了好幾記紮實的拳頭,好不容
易才制住惡戰。不過饒是老師用上雙手雙腳,還是讓敏捷的弟弟逮到空隙,
把手中一塊咖啡色的物體惡狠狠甩在他老哥頭上。
「好痛!」臉上青青紅紅的男孩吃痛地摀住頭。
「哼!」目標命中,黑白分明的瞳仁中閃動著惡毒的快意。
「——阿——含!」
眼見第三次世界大戰即將再起,氣喘吁吁的體育老師大喝一聲:
「好了!誰再動手就去罰站!」
這句話像咒語一樣,瞬間鎮壓住兩個抵死反抗的男孩們。
不過雙方肢體動作是停了下來,彼此眼神還是在空中激烈地你來我往。
「老師剛剛不是說輪流一人一次了嗎!為什麼又打架?」
傷腦筋地望著這對雙胞胎兄弟,體育老師嘆口氣。明明『輪流』這麼
簡單易懂的遊戲規則,這對兄弟就是有辦法在五分鐘內一而再再而三犯規。
而爭執的源頭—-- 一座簡易式的長頸鹿溜滑梯,正可憐巴拉的倒在
地上,鹿角還被掰斷。很顯然,方才襲擊雙胞胎哥哥額頭的凶器就是那根失
蹤的塑膠鹿角。
看看三番兩次遭兩兄弟霸凌的長頸鹿溜滑梯,體育老師認真覺得自己也
許不該如此天真訂下『達到體適能標準的小朋友可以去玩』的獎勵。
「輪到我玩了!」兩個男孩異口同聲回答老師的問題,在聽到對方發
言又同時轉頭反駁:「哪是你啊!?」
接下來就是不斷跳針的「是我!」、「是我啦!」、「我!」,讓向
來以親和著稱的體育老師額角隱隱抽痛。
「啊啊……」脾氣溫和的男子露出一個被擊敗的痛苦表情,頗為無奈
地詢問目擊者:「班長,現在該輪誰了?」
「我…………」小班長怯縮在同學身邊,視線在兩人之間來回擺盪,
含淚嚅囁:「我看不出來……」
這也不能怪他,畢竟輪流爬上溜滑梯的,是穿著相同的雙胞胎。方才
他不過是回頭去叫同學,再回首時已分不清楚前後順序。
如果輪到阿含,而他回答雲水,下場就是一記手刀。
如果輪到雲水,而他也答對了,那下場還是一記手刀。
憶及上次副班長答錯,結果當天出席人數立刻從三十三變成三十二,
小班長眼眶裡打轉的淚珠就越來越大顆。
看到被扯入渾水的班長懼怕如廝,體育老師又嘆口氣。
「好吧!既然你們都不能輪流,」男子彎腰,拽起遊樂設施剩下的那
隻鹿角,肅道:「那長頸鹿先生就得回家了。」
2
人們對雙胞胎有許多迷思,一如大人常常以為自己對小孩的爭執做出
了很正確的處置,其實不然。
對八歲的金剛阿含來說,
輪流和
雙胞胎都是一件令人痛恨至極的事情。
若是把這世界上所有兒童發問的問題列一張清單,大概每張清單上都
會有一題叫做
「小孩是怎麼出生的?」
對此,地球上千千萬萬位父母的解答,是五花八門應有盡有。
有的父母從生理結構解釋,也有人胡扯送子鳥跟垃圾桶的傳說。
還有父母會四兩撥千金的回答「你長大就會懂了」或「去寫功課」。
當同年齡兒童還在學假面騎士變身、或被垃圾桶可以撿到小孩的都市
傳說唬得一愣一楞時,這個智商和邪惡程度超過常模的小孩,就已經跳過
技術層面的問題,轉而思忖「人
幹嘛要生雙胞胎?」
跟漫畫和電視裡的定律不同,金剛家的雙胞胎感情並不融洽。不會互
相模仿,不會故意異口同聲,而且超討厭玩
猜猜我是誰。
對個性迥異的雙胞胎來說,被安上同樣的衣服、同樣的書包、同樣的
髮型,讓大人在二選一的機率遊戲中為樂,簡直就是惡夢。
只可惜上了小學就意味著要穿制服,所以他們天天被校規強迫玩猜猜
我是誰,而全校師生就是玩家。
在眼睜睜看著長頸鹿被拖回體育器材室的時候,橫亙在金剛雙子中間
那條裂縫又更深了幾分。
*
「混帳!明明就輪到我了啊!胖鳩是白癡嗎?」
外掃區中名列三不管地帶的男生廁所內,盛怒中的金剛家次子拿著長柄
刷對水桶揮出一記長打。水桶哐地應聲飛出,射進掃具間滿貫得分。
他認真覺得問題不是出在他們不會輪流,而是多了一個人。
「是鳩老師。」一旁刷洗手台的志村更正他的措辭。出身道場世家的他
是風紀股長,也是全校少數有辦法跟金剛阿含來往的人:「而且他也沒有很
胖啊……」
金剛阿含暴跳如雷:「就算不胖他還是個白癡!哪有排隊離開還可以回
來插隊的道理?」
也不過是離開一步而已……這句話梗在志村嘴裡沒有說出來
。對於自己
同學計較又霸道的個性,他早已見怪不怪。
「好吧好吧,那他還是當胖鳩好了。欸,你有看到肥皂粉嗎?」
金剛阿含睨了他身後一眼,兇惡地從鼻子噴氣:「哼!」
志村順著他的眼神瞟向後方,廁所內的另外一個人臉色也沒好看到哪
裡去,默默把肥皂粉遞上。
「呃……謝啦,雲水。」風紀股長扯出一個尷尬的笑容。
金剛家長子沒吭聲,轉過頭繼續刷著地板,嘴唇咬得老緊。
唉。不知道該說是習以為常還是武者的道德使然,早熟的風紀股長識
相地閉嘴,拎著肥皂粉去刷地。
飄散洗潔精香味的空間裡,陷入冷戰的兩人氣氛緊繃。兩人以中線為界,
金剛家長子認真清掃著自己的領域,金剛家么子則是陰沈著臉打電動摸魚。
僵持十五分鐘後,終於還是雲水走過來先開口,不過他說的是--
「借過。」
開口的人寒著一張臉,口氣聽起來比較像『閃開』而不是『借過』。
在金剛阿含怔楞的同時,金剛雲水便將水管接上阿含身後的出水口,扭開
金屬製的龍頭,拎著水管回身刷地去了。
孰可忍,孰不可忍。一再被激怒的金剛阿含眼裡燃起惡毒的火焰。他悄
悄把水槽裡裝滿肥皂水的水桶移動位置,壓在橘色的管線上。
「嗯?」
嘩嘩流出的水忽然停斷,金剛家長子疑惑地停下動作,回頭張望。
地板上蜿蜒的管線並沒有被踩住,於是金剛雲水下意識往水管內看。
抓準時機,金剛阿含一把移開水桶,激烈的水花立刻爆射而出,噴在
金剛雲水臉上。
「噗咕!」
被白花花的高壓水柱直灌,金剛雲水嚇得往後踉蹌,卻不甚絆到水管
滑了一跤:「噢!」
「哈哈哈哈哈哈!」見雲水狼狽跌倒,金剛阿含爆出奸計得逞的笑聲,
表情極端討人厭:「
活該啦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在嘲笑對方的當下,這個囂張的男孩完全沒料到自己的話會一語成讖。
3
兩天後的早晨,仲春朝陽投進窗櫺,鐘面上的短針緩緩推進至八。
原本正是每個國小學童該出門上課的時間,但金剛兄弟的鞋子卻並排
在門口,未動分毫。
「唔……咳咳咳!」
「哈——啾!」
開著暖氣的房間中,兩個長得一模一樣的小孩倒在相鄰床上動彈不得。
因高燒而潮紅著臉的金剛雲水躺在被窩裡,咳個不停。
隔壁是他掛著鼻水的孿生兄弟,正面色不善地抽起衛生紙擤鼻涕。
「三十九度八。」
嗶嗶一聲,婦人讀出額溫槍上四捨五入可以算四十的數字,眉心立刻
蹙了起來:「還是沒退燒……沒辦法,今天真的得請假了,雲水。」
「我想去學校……」被窩裡的小男孩哀求著。
婦人揉揉長子一頭柔順的淺色髮絲,溫聲安慰:「沒關係啊雲水,全
勤獎還有下學期嘛。媽媽先帶你們去看醫生吧?」
「我們?」鄰床聞言爆出粗嘎沙啞的抗議,被感冒攻陷聲帶的金剛阿
含從棉被裡掙扎爬起,聲音難聽得像是被屠宰的青蛙:「為什麼我也要去?」
金剛媽媽又蹙起眉:「既然雲水燒成這樣了,你也得去。」
小男孩又暴跳地嘶啞亂叫了一陣,但隱約可以聽出那是一句不滿的
「我才不要我又沒發燒!」諸如此類云云。
婦人不認同地搖搖手指,「我知道你現在沒發燒,但你喉嚨已經腫得
沒聲音,再過沒多久你就會跟雲水一樣了!」
金剛媽媽的篤定其來有自,雖然自己兩個兒子天差地遠、感情又不頂
融洽,但好歹是對雙胞胎。這對雙胞胎從小打到大,但出生開始只要一個
出現症狀,作父母的就得掛兩人份的號。
而且至今失誤的機率,是零。
從前天金剛雲水一身濕淋淋回到家,打了第一個噴嚏開始,金剛媽媽
就已經預見了今天的情況。
身為罪魁禍首的金剛阿含黑著臉靠回床上,把衛生紙團甩進垃圾桶裡,
他千想萬想想不到美好如斯的妙計會反撲到自己身上。
是的,扣除猜猜我是誰,作為一對雙胞胎還有許多令人討厭的地方,
譬如現在這種體質共感就是一例。
吸吸鼻子,金剛阿含又忍不住質疑起『人
到底為什麼要生雙胞胎』。
金剛阿含從小沒生過什麼病,吞下的藥十之八九都是因為雲水而來。可惜
在移開水桶的那秒,他忘記握著水管的不是別人,而是他的雙胞兄弟,所
以下場就是自己也倒在床上。
「好了好了,別瞪雲水!誰叫你把他潑濕?躺好,媽媽去打電話。」
金剛阿含盯著婦人從抽屜中拿出一張卡,詫異地仰起臉。
「打電話,打什麼電話?」
「打給中山醫生掛號啊。」
「什麼?不要!」金剛阿含再次從床上驚恐地彈坐起來,抓住婦人的袖
子:「不要打給他!」
「你在說什麼,我們這裡也只有一間小兒科,不打給他要打給誰?」
「不要打給他!拜託!任何其他一間都可以!」阿含的聲音在激動下越
顯嘶狺。什麼小兒科?那邊簡直就是屠宰場!多少小孩的歡笑是結束在那個
愛打針的魔王手上的?厭惡針頭的男孩立刻提議:「我們可以去市立醫院!」
金剛母親搖頭回決,「搭電車要搭四十分鐘,雲水燒這麼高,不行。」
「可是我又……!」僅有的聲音消失在對話中,阿含震驚地開闔著嘴巴,
卻發現發不出聲。
「看吧,我是不是說了?」
金剛媽媽瞇起眼,雙手扠腰:
「現在、立刻、躺下,媽媽去打電話。」
*
如果地獄有招牌,他的招牌一定是綠色的。
掛著口罩的金剛阿含在被母親連拖帶拉扯進小兒科診所時如是想。
飄盪淡淡消毒水味的診間裡,一頭黑髮的閻羅王拿著壓舌板和筆燈,
細長眼睛裡的眼神高深莫測。
「張開嘴巴。」男人將壓舌板靠近了小男孩的臉,淡道。
金剛阿含沒有動作,回應醫師的是一雙倔強的抗拒目光。
「張開。」醫師又重複了一次,聲音聽不出是威脅還是冷淡。
雙方僵持了片會,出於求生本能,金剛阿含心知如果不配合,眼前這
個人少說有一百零八種讓自己張開嘴巴的方法。兩害相權下,他選擇硬著
頭皮,把嘴巴打開。
面無表情的醫師將壓舌板探入他嘴裡,筆燈照了照:「發炎得比哥哥
嚴重很多,所以沒聲音了。嗯………」
兩兄弟豎起耳朵,這種有話沒說完的語氣他們非常熟悉。因為下一句
通常就是定生死的醫囑。
開藥就好、開藥就好、開藥就好。
金剛阿含強自鎮定地嚥了一口唾沫,在心裡不斷祈禱。比起被戳針,
他願意連吞可怕的葡萄藥水七天。
沒漏看身旁人緊繃的表情,一直坐在旁邊的雲水開口,慢悠悠地補刀:
「阿含早上有說他不舒服。」
金剛雲水——!
金剛阿含雙目爆射出憎恨的死光束,嘴型嘶吼著我哪有,卻發不出聲。
「他還一直流鼻水,一直打噴嚏。」
金剛雲水看了幾乎要撲向自己的人一眼,繼續說:
「早上本來還有一點點聲音的,現在已經不能講話了。」
「放心,打針後很快就會恢復聲音了。」
死刑定讞,醫者將壓舌板投入垃圾桶,一邊在病歷上飛快書寫,一邊
交代著聽起來千篇一律的台詞:「這幾天不要吃冰的跟甜的,多喝水。大
場,麻煩妳了。」
一旁綁著馬尾的年輕護士點點頭,轉身端出一盤注射器具,椅子上的
患者立刻惶恐地掙扎起來。
「不要怕不要怕,打下去很快就可以講話囉!來,手手伸出來———」
姓大場的護士堆滿親切的笑臉,拿起超大管的針筒逼近他。
---
誰跟你手手啊死老太婆!
被逼入絕境的小男孩無聲咆哮,抵死不從,卻震驚地發現自己雙手的力
道竟然敵不過一個年輕女性的左手。
「唉呀!乖喔,只會痛
一下下啦!」
護士哄騙著全世界所有小孩都不會信的甜蜜台詞
。
單手壓制住激烈反彈的小孩,捲高袖子。
一下個屁!不要靠近我!老太婆!喔不、不—————
兩腿激烈的踢蹬,金剛阿含難聽的抱怨全部被感冒病毒消音
。
誰也沒看懂他不停開闔的嘴巴到底在說些什麼。
酒精棉球貼上皮膚的一瞬間,他絕望地看見向來輸他一大截的人,
眼中正閃動著為長頸鹿先生復仇的甜蜜快意。
接著那根閃耀著金屬光澤的長針,抵上了金剛阿含的手臂。
4
在還沒學會『兄友弟恭』這句成語前,金剛家的雙胞胎就已經在每天
開打的戰爭中學會了『你死我活』四個字。電視上演的什麼同手同腳你儂
我儂,或雙胞手足情牽彼此的橋段,看在金剛兄弟眼裡簡直就是科幻片。
從還沒意識到身旁這個像鏡子中走出來的人,就是自己的雙胞兄弟前,
金剛家的相處模式便已大致抵定:聰明跋扈的弟弟和平凡安定的哥哥,結
局就是弱肉強食。至於正義,久久才能伸張一次。
這樣相差懸殊的雙胞胎,從頭到腳的共通點只有兩個。就是一樣執拗的
脾氣,和討厭穿雙子裝的共識。不過一反常態的,率先擺脫相同造型、終止
這個遊戲的並不是樣樣得第一的金剛阿含,而是金剛家的長子,金剛雲水。
*
「西田,五十分;佐山,四十八分;早乙女,六十一分。」
時隔兩年,麻黃小學五年六班的教室裡,相貌精明的女教師站在講台
上逐一唱名,發回早上的數學小考考卷。講台下的小朋友陸續上前領回考
卷,表情不是哀痛欲絕就是槁木死灰。
「金剛雲水,七十七分。金剛阿含———」
中年女子頓了下,銀框眼鏡後頭露出些微讚賞的笑意:「一百分。」
兩個長相一模一樣的小孩走出來,一個退卻沈靜,一個氣勢張揚。
老師看了看他們臉上的表情,微笑將考卷各自遞給他們兩個。
這樣的場景,每天都要在麻黃小學五年六班的教室裡上演個好幾次。
金剛雲水領到考卷後,習慣性地看了自己的孿生兄弟一眼。
不過金剛阿含對於自己的成績是三位數還是二位數似乎顯得不以為意,
回到座位就把考卷隨手塞進抽屜。
「哇塞……阿含又一百分了喔?」坐在雲水右方的山崎探過頭來,讚嘆
地嘖嘖兩聲。今天的突發小考出得又難又狠,生還的人少之又少,枉論還有
滿分的。
靠窗的學藝好奇地湊過來:「欸,雲水,阿含回家都唸多久的書啊?」
金剛雲水誠實地搖搖頭:「沒有,他沒有在唸書的。」
「什麼?怎麼可能!」考卷上被打了紅字的小孩們不敢置信地叫道。
和驚訝的同學不同,金剛雲水很瞭解何謂天分。
相較於天資聰穎、所向無敵的阿含,自己簡直就是平凡人中的平凡人。
阿含從來不需要唸書,他苦讀許久卻頂多摸個八十分。
阿含坐上腳踏車三分鐘就會騎,一個小時就會表演特技。
他卻得跌得頭破血流才學會如何騎直線。
在一遍遍的驚呼聲中,阿含的牆上掛滿了獎狀,書架上堆滿了獎盃。
而旁人只會回頭問他那一百零一句:
『雲水,你是哥哥耶,怎麼比弟弟差啊?』
才能宛如一條鴻溝,在他們倆之間畫下一條線,分為楚河漢界。
隨著一次次的測試與考驗,金剛家雙子間的嫌隙越來越大。
雲水向來對自己弟弟採迴避策略,而阿含也不甘示弱,仗著自己的優
勢處處欺壓兄長,還給他取了一個很難聽的綽號。
「欸雲子,借我二十塊。」
下課時間,金剛阿含不客氣朝前座叫著,週遭的同學紛紛偷笑起來。
就漢字來看,雲子似乎是個相當詩情畫意的名字。但就讀音而言,它
卻與食物排遺同音異字。
被當眾羞辱的金剛雲水表情僵了僵,但沒搭理他。把手上厚厚的福爾
摩斯探案全集翻了一頁。
「借我二十塊啦!」見前座的人沒反應,金剛家次子又在他的椅背補上幾腳。
正在閱讀推理小說的男孩抬起那張和對方一模一樣的臉,不高興地問:
「你不是自己有錢?」而且還總是比他多。
「用完了。」金剛阿含囂張挑眉,回得相當乾脆:「借我。」
很顯然,對於自己的孿生兄弟,金剛阿含從來就不懂客氣是什麼。
「不要,你欠我的都還沒還我。」
「借一下又不會怎樣,我要買冰棒啦!」
雖然雲水很平凡,但任何一個正常的平凡人都不會重複上同個當十年。
癟起嘴,金剛雲水還是重複:「不要。」
「借我!」金剛阿含向來沒什麼耐性,動手就要掀開對方書包。
拍開美其名借、實則為搶的那隻手,金剛雲水斷然拒絕:「不要!」
難得碰了一鼻子灰,阿含怔了下,隨即惱羞成怒:「不借就不借!」
接著從齒縫擠出聲「哼」,扭頭走了。
有道是君子報仇,三年不晚。
金剛阿含雖然從小就不是什麼頂天立地的君子,倒是把這句話貫徹得
淋漓盡致。
體育課後,福利社擠滿飢腸轆轆的小孩。
體格壯碩的福利社老闆娘站在櫃檯後面收錢,下垂的嘴角和不苟言笑的
表情,看起來不怒而威。
「草莓牛奶草莓牛奶………啊!」
方打完球而一身濕汗的雲水站在冰箱前瀏覽,總算在角落發現了一排粉
紅色的紙盒。向來節儉的他挑了一瓶,開心走入結帳隊伍末端。
歪七扭八的隊伍從門口往福利社深處延伸,時不時竄動著,不過沒人敢
無視櫃臺上方張貼的禁令公告。
插隊、偷竊、賒帳,乃麻黃國小福利社三大禁令。
由老闆娘書寫懸在櫃臺上,冒犯的小孩據說會被流放到三途之河疊石頭。
是以雖然福利社總是爆滿到令人失去耐性,卻沒有任何一個小孩膽敢以不
正當手段提前結帳。
人龍以難以辨認的速度往前移動,當牛奶紙盒上都冒出了大顆水珠,終
於輪到雀躍的男孩和他的草莓牛奶。
老闆娘垂下那宛如條碼機的目光,掃射他手中的紙盒,緩慢而威嚴地吐
出三個字:「——三十元。」
就在金剛雲水掏出硬幣放上櫃臺時,他聽見身後傳來響亮清晰的喊叫。
「金剛雲子!」
溫馴的男孩回首,看見如同自己分身的弟弟站在商品架前。手上抱著整
箱冰棒,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
金剛雲水微微睜大眼睛,那種笑容他再熟悉不過。不祥的預感跟冷顫迅
速爬上腦門。當金剛阿含把手移向冰棒包裝時,他瞬間驚懼地領悟了對方的
意圖:「噢不———」
要字還沒說出口,反應時間只需0.11秒的金剛阿含就瞬間拆了所有塑
膠袋,大口咬下冰棒,然後對著站在結帳櫃檯的哥哥勝利似地喊道:
「雲子!幫我付帳-----!!!!」
金剛阿含藐視老闆娘的囂張行為讓福利社內眾兒童為之駭然,數十雙
視線同時『唰』地掃向金剛家長子。
「我、呃……」被眾人目光釘在原地的金剛雲水沒料到自己弟弟會來
這麼一招,臉頰迅速暴紅,支唔著不知所措。
「咳!」
一聲低咆的咳嗽響起,金剛雲水感受到背後壓迫感,冷汗自額頭沁出。
糟、糟了………
心知不妙的雲水緩緩轉動脖子往斜上方看,福利社扛霸子的目光如槌
,
直直敲在他腦門上。
「……………八百三十元。」
老闆娘緩緩開口,簡短五個字帶有強烈殺意。
「對對對對不起!」
金剛家長子慌亂垂下紅得像蕃茄的臉龐,從錢包掏出一張千元鈔貢上。
5
就這樣,金剛兄弟在麻黃國小的傳說又多了一頁
。
故事叫做『金剛雙子V.S.鬼婆婆』。
全校同學津津樂道,談論著金剛兄弟在福利社力抗老闆娘的英勇事蹟。
加油添醋一番後,結局的那張夏目漱石在小朋友的口中亡軼
。
金剛阿含從一校角頭躍升為大盜,身為提款機的哥哥則變成了共犯。
整個下午,故事的主角之一翹著兩腳椅,快樂吃冒著白煙的戰利品。
而另一個主角則滿腹委屈無處發洩,一整天都悶著臉不跟弟弟說話,
放學甚至不等對方,拎了書包逕自離開學校。
四點鐘,大大小小的學童們扯著書包,從水泥柵欄裡奔向自由世界。
獨自走在歸途,氣還沒消的金剛雲水偏離路線,抄小路走進商店街。
街口透明几淨的櫥窗裡,陳列著一顆顆皮製的橢圓球體,一旁的大型
液晶螢幕還播放著體育賽事
。
白晰的臉龐湊上玻璃,金剛雲水一瞬也不瞬,屏息看著中央的深咖啡
色球體,深怕呵出的氣息霧糊了玻璃和視線。
球座上頭貼著他兩個半月的零用錢,而標籤上的折扣只到今天為止。
本來他存了足夠的錢打算在今天把球帶回家,可是因為阿含狡詐地敲了他一
打冰棒,美好的計畫宣告落空。
「可惡……臭阿含!」想到那張欠揍的臉,受害者惱怒地咬緊嘴唇
。
如果對流星許願會成功的話,下個月的獅子座流星雨他一定會徹夜對
窗戶外懇求上
天回收他的弟弟。
氣惱歸氣惱,金剛雲水還是站在店外翻開皮夾,開始清數存款和福利社
鬼婆婆今天找給他的錢。
硬幣叮鈴噹啷,他翻開皮包所有夾層和口袋,一共剩下一張
一千、還有
五百三十六元硬幣。距離球座上的數字還差九百六十四。
他又不死心地數了一次,只是很可惜,將最後一枚硬幣撥過去後,鈔票
還是沒有增殖,他僅剩的資產還是只有日幣一千五百三十六塊。
辛苦苦省吃儉用,卻在臨門一腳遭人破壞,淺色瀏海下的大眼睛牢牢盯
著那顆存了三個月零用錢、卻終究無緣的球,不甘心地微潤了眼眶。
然後像是下定決心似的,他收拾所有東西,背起書包開始奔跑。
十五分鐘後,傳出飯菜香味的金剛家,穿著圍裙的婦人穿梭其中,哼
著歌張羅四人份的晚餐。
「媽媽。」金剛家長子氣喘吁吁,連書包都沒放下就鑽進廚房。
正在燉菜的婦人轉過頭,有點訝異他獨自回到家。「雲水?」
因奔跑而臉頰泛著紅暈的男孩上前扯扯母親衣角,很難得地要求道:
「我可以預支一千塊嗎?」
6
聽完金剛雲水提前領下個月零用錢的理由,金剛媽媽沒有讓他預支,
而是贊助了一千塊。
一般小孩會喜歡的不外乎是棒球手套或是足球,想要美式足球的還真是
少之又少。不過由於金剛家長子向來乖巧聽話,金剛媽媽也就由著他去了。
愛惜地抱著新買的球,金剛雲水在隔天中午跑到鄰近的公園,拿石頭在
地上畫線。正午的陽光曬在背上,汗水濡濕了他紅通通的臉龐,但那雙向來
平靜無波的眼睛卻閃動著光輝。
當另一個相仿的身影爬上階梯時,看見的就是男孩興致勃勃佈置球場的模樣。
「雲子,你在幹嘛?」遍尋不著家中的另外一個人,金剛阿含下意識地來到
公園,果然找到抱著球在地上畫畫的孿生手足,而對方懷中奇形怪狀的球體吸引
了他的注意:「這是什麼?」
「這是美式足球。」世仇出現,餘怒未消的雲水沒多理他。
「啥啊?這有什麼好玩的?」金剛阿含不解地看著自己的雙胞兄弟一遍
遍把球給投擲出去。
「很好玩啊。」金剛雲水抓起球,再次拋了出去。看著咖啡色的球邊旋
轉邊飛出一個高高的弧度,男孩臉上的笑容也彎得更開:「比棒球和籃球有
趣多了。」
淺色頭髮下的濃眉高高挑起:「有嗎?只不過是把球往前扔啊?」
「不,傳球是四分衛的工作,美式足球有十一個人打,每個人負責的工
作都不同。」這是每次去運動商品店時,愛美式足球的老闆解釋給他聽的。
金剛阿含表情看起來還是有很多疑惑,不過他沒再問什麼,只蹲在旁邊
靜靜看著,一雙視線牢牢黏在雲水和球的追逐上。
大太陽下,沒有護具的男孩抱著球衝鋒陷陣,穿過假想的敵人,越過地
上的蹺蹺板,一路推進敵營。
少了觀眾,少了標準的草地,少了另外十個隊友的支援,但那張臉上的
笑容,是金剛阿含沒有看過的明亮。
最後一記長跳,揮汗淋漓的四分衛躍過石頭劃下的白線,成功達陣。
見自己哥哥練得起勁,金剛阿含不知不覺站起來,撿起那顆擱置在達
陣區的球,依樣把玩著。
「不是這樣。」一旁吁著大氣的雲水揩掉臉上汗水,走過去握住自己
弟弟的手,教導他正確的持球姿勢:「要這樣拿球。」
鮮少被哥哥糾正的阿含彆扭地僵著臉,沒好氣的道:「………然後咧?」
教了半小時,金剛雲水馬上就後悔了。
當他看見自己弟弟一腳把球踢進自製球門時,他立刻明白自己剛剛製造了
全世界最強的敵人。
7
當一個天才的兄弟是件不怎麼令人愉快的事情,從上述的例子就可以充
分體現這個事實。打從雲水教會弟弟如何玩美式足球後,金剛阿含簡直就是
稱霸整個社區。金剛雲水固然再後悔,也為時已晚了。
人家常說童年是一個人一生當中最快樂的時光,幼時的雲水認真覺得,
如果這句話屬實,那他的人生一定是齣悲劇。
從出生開始,阿含就像他命中注定的煞星,只要他稍稍鬆懈,麻煩就會
按響他的門鈴。在阿含達陣的那一刻,金剛雲水領悟到自己其他的事情都可
以不在乎,但是唯獨白線後方的區域,他不想退讓。
所以他只好相信勤能補拙這句話,靠努力捍衛手中的球。
時節入夏,晴空蔚藍高闊,樹上的知了開始鳴唱起交響曲。
美好的假日早晨,床頭櫃的小雞鬧鐘才嗶啾叫了兩下,就立刻遭被窩裡
伸出的一隻手迅速拍掉。
澎軟的淺色髮絲從棉被中鑽出,金剛雲水小心翼翼探出頭,往隔壁張望。
鄰床的人沒被鬧鐘吵醒,還呈大字型安睡,棉被則被踢下床成了地毯。
安心地鬆口氣,金剛雲水悄聲翻開身上的棉被,抱起外出服和球袋,躡
著腳尖溜出房間。
一樓的客廳,全家最早起的人正拿著吸塵器打掃家裡。見到雲水穿著一
身運動服從樓梯上走下來,婦人很是訝異。
「咦?雲水,這麼早起床啊?」
「我想去公園練球。」雲水揚起淺淺的笑容,又開口喚道:「媽媽……」
「嗯?」
「如果阿含起床的話,不要跟他說我去公園。」
清澈的眼睛近乎懇求地注視著婦人,為了今天能獨自去練習,他昨晚還
縝密地計畫了很久。
婦人先是頓了下,而後漾開一抹理解的微笑。她拍拍大兒子的頭承諾:
「好,不會說的。」
就在雲水坐在玄關開始穿鞋時,一陣砰砰砰的聲音自樓梯響起。
大魔王揉著惺忪的眼睛,踏進客廳問道:「……媽媽,雲子呢?」
一大早起床就看見雲水的床鋪疊得整整齊齊,繞了二樓一圈也沒看見人
,金剛阿含這才詫異地到一樓尋找自己的雙胞胎兄弟。
「呃…!」沒料到阿含會這麼快醒來,金剛媽媽怔了下,眼神下意識地
往門口飄。金剛阿含敏感地回頭,果不其然看到同樣錯愕的金剛雲水坐在鞋
櫃旁,右腳的鞋帶還沒綁起。見到雲水一身準備去練球的裝扮,金剛阿含忍
不住叫道:「我也要去!」
大計功虧一簣,雲水方才的好心情蕩然無存,垮著臉拒絕:
「你去玩足球啦。」
「才不要,我想玩美式足球。」
「………你明明就可以去踢足球,為什麼要來玩美式足球?」
雲水黑而沉靜的眼睛注視著他,眼底有種阿含沒看過的,隱隱的抗拒。
金剛阿含不明白他為什麼這樣看著自己,「我偏要去,怎樣?」
雲水沒吭聲,只是緊抿著唇,低頭把鞋帶綁緊,接著就抱起球跑出家門。
金剛阿含立刻跳下玄關,套上鞋子追了出去。
假日的公園聚集了一群孩子,男生和女生以中央的健康走道作分割,各
自據地為王。而一路追逐的兄弟直到踏上最後一層階梯時,還在爭執不休。
「借我玩!」
「不要,這是我的球。」雲水護住懷裡的球,大有打死我也不放之勢。
「哼!」眼見對方態度強硬,金剛阿含決定換招攻勢,轉頭朝在場的人
大喊:「要打美式足球的過來!」
身為町內所有十二歲以下兒童首領的他一吆喝,多數人都放下手邊的車
子和沙鏟聚了過來。
「哇!要打美式足球嗎?」
不等雲水反應,阿含就逕自回答:「對,我們有球,現在要分兩隊。」
「不行啦,雲水跟阿含合起來太厲害了,你們同組我們根本沒勝算。」
「好!」孩子王俐落翻上欄杆架,對底下人大喊:「一半的人跟雲水,
一半的人跟我!誰要跟我?」
「我我我!我要跟阿含一組!」
「啊我也要!」
沒一下子,所有人都聚到雲水的對面去。
*
比賽結果不言可喻,雖然最後分成數量相等的兩隊,情勢卻一邊倒。
阿含在比賽中裝了好幾次的金剛雲水,對自己的隊友大喊『傳球來!』
等到眾人恍悟時,球已經回攻達陣了。
如此卑劣的奇襲戰術,大概也只有身為雙胞胎的金剛阿含想得到。
在慘烈的輸了幾十分後,雲水的隊友決定棄權。
還有許多人不滿地咒罵著自己隊上有個雙胞胎。
雲水雖然嘴上不說什麼,卻在比賽結束後一人抱著球默默先行離去。
當天回家,雲水逕自坐在書桌前唸書,沒搭理在球場大獲全勝的弟弟。
金剛阿含向來聰明,即便雲水不說,他也看得出來隔壁的人拒絕理他。
因為金剛雲水生氣的時候,嘴巴都會抿成一條直線。
他打開書包扔了一包材料到雲水桌上,「欸,雲子,幫我做勞作。」
「沒空,我在唸書。」
「快點!」
金剛雲水的回答是把書又翻了一頁。
試圖和對方進行交流卻屢屢遭到拒絕的阿含繃起臉,回嗆:
「唸什麼書啊,你唸了又沒用。」還補上了句:「廢物雲子。」
兩句話刺中了正在唸書的人,金剛雲水臉色微變,卻隱忍下來。
一旁的金剛母親出聲制止:「阿含,別這樣講雲水!」
「他本來就是雲子啊!」
被金剛雲水的忽視惹毛的金剛阿含不理會母親勸阻,繼續譏笑對方:
「雲子雲子雲子雲子雲子雲子——」
難聽的字眼擊破了心中高築的攔砂壩,長期累積的洶湧波濤傾洩而出。
沈默的雲水終於忍不住大喝一聲,憤怒的拳頭就往楞了那麼一秒的阿含
臉上卯去。
8
燠熱的陽光,蟬叫聲不絕於耳,夏日午後的街道連風都是溫熱的。
捏著少少的硬幣,雲水跑到附近的理髮店。
門把上的風鈴叮叮噹噹地響起,推開門的同時,清涼的冷氣流洩出來。
坐在電視機前的老師傅在看到入門的小客人時,老花眼鏡後頭的眼睛露
出些微訝異。
鼻青臉腫的雲水握緊掌心中的零用錢,仰起臉道:「我想要剪頭髮。」
電動剪發出規律的震動聲,坐在高高的理髮椅上,雲水盯著電視上的志
村大爆笑,感覺推剪邊震動邊從頭皮上推過。
鏡子裡映出金剛阿含的臉,一樣的淺色頭髮、一樣及眉的瀏海、一樣圓
亮的眼和端正的五官,只是鏡子中的人現在多了幾處淤青紅腫,而頂上的髮
絲一縷縷落下。地上開始堆積起的栗色髮絲,冷氣從頭頂短短的髮根上吹過
,讓他頸後豎一陣陣麻癢。而逐漸稀少的瀏海下方,露出了金剛雲水的臉。
十五分鐘後,懸在線下的風鈴再次發出清脆的聲響。
頂著清爽的三分頭走出理髮店,雲水雖然口袋空空如也,微腫的嘴角卻
頗愉快地泛出笑容。他知道愛漂亮的阿含打死不可能剪這種頭,這樣以後傳
球時誰是阿含誰是雲水,就一目了然了。
第一次掄拳揍自己弟弟,又為了擺脫雙胞胎陰影而花光所有積蓄,大概
是溫順乖巧的金剛雲水生平以來幹過最激烈的行徑。
回到家,金剛爸媽看到他的新造型時並沒有多問什麼,只是拍拍他的頭,
要他去洗手吃飯。
飯桌上,眼睛下方腫塊紫印的金剛阿含冷著臉瞪他,還偷偷用唇型罵他。
但滿臉掛彩的雲水倒是不以為意,掃盡多日來的陰霾,開心的扒著飯。
9
雲水的計畫進行的非常順利,從第二天踏出門後,混淆他們身分的人大
幅減少,讓籠罩在巒生兄弟陰霾中的金剛雲水臉上多了幾分笑容。
可惜在擺脫了生平最痛恨的事情之一後,雙生子的身份仍然帶給他們許
多煩惱。畢竟外在的事情可以靠人力改變,但有些注定好的東西,就是你怎
麼甩也甩不開的。
換了髮型後的隔週,整個夏天正式進入巔峰。
溫度計紅紅的線條爬升到歷史紀錄,冷氣吹出來的風跟電風扇無異。
向來只在課本上讀到『溫室效應』的小孩們,終於充分體會到二氧化碳
及氟氯碳化物的厲害,個個都待在家中,握著遙控器或滑鼠運動食指。
午後兩點半,正是熱輻射最強的時候。外頭的柏油路熱氣氤氳,房屋看
起來都像在蒸籠裡浮動。感情不佳的兩兄弟獨自留在家裡,有一搭沒一搭的
打著電動。螢幕上的織田大魔王一陣暴打,獨自留下來奮力作戰的奧州筆頭
血條歸零,和他的隨從雙雙陣亡倒在地上。
甩開把手,金剛阿含不悅地向旁邊的人叫道。
「呿!很弱耶!你會不會打啊?」
頂著平頭的男孩也不滿地撇了他一眼:「不是你叫我先不要練?」
片倉小十郎是他挑的,等級不要一下子衝太高要靠戰術也是他說的。
現在問題卻變成他不會打?
「我叫你不要練,又沒叫你站著被人砍死。」金剛阿含不耐煩地啐道:
「啊--又要重來了啦!煩死了!雲子你可不可以動點腦啊?」
最後一句話激怒了金剛雲水,臉一沈,他放下了手中的遊戲把手。
「你幹嘛?」見到雲水忽然起身,金剛阿含詫異地勾起一邊眉毛。
「我不玩,可以了嗎?」
金剛雲水用一種疏離的眼神看著他,「兩支搖桿都給你,看要用戰術還
是衝等都隨你。」
語罷,他抽起一本書離開房間,砰地掩上門。
*
「哼!雲子這個白癡!笨蛋!醜八怪!禿頭!」
生平第一次被甩門,金剛阿含怒氣沖天地帶著棒球手套離開家裡,邊走
邊啐罵,往孩童聚集打棒球的空地走去。
想當然爾,金剛雙子會獨自一人出現,可是件稀奇的事情。
當形單影隻的阿含一踏入空地,立刻引起其他小孩的注意。
正在打棒球的小孩們停下比賽,好奇地向金剛家么子詢問。
「咦,阿含,雲水咧?」
「……掛了。」被織田信長放大絕宰掉的。
看金剛阿含陰狠的表情也知道兩人大概又吵架了,扛著球棒的隊長撓撓
頭:「可是我們現在兩隊人數剛好喔,如果雲水來的話,你們就可以一人加
入一隊了。」
沒等金剛阿含回答,另一個高年級的小孩就急著搶話:
「不要叫他來啦!他來又沒用,被分到雲子隊很可憐耶!」
「真的!之前被分到雲子隊是我人生的恥辱!」
曾經被阿含騙走球的投手摀住臉,表情悔不當初。
同為雲水隊友的男孩捏起鼻子:「因為雲子不是人,他是うんこ嘛!」
小孩們爆出一陣哄堂大笑,還是很殘酷的那種嘲笑。
見眾人左一句雲子,右一句雲子,讓阿含的表情越來越難看。
平常自己的台詞從別人嘴裡吐出來時竟然變得無比刺耳,殘暴的孩子王
握緊拳頭,射出一道殺人目光:「你們憑什麼叫他雲子?」
「是你自己這樣叫的啊!」
「那你
憑什麼叫他雲子?」
一公里外,窩在客房看書的雲水心頭一震。
說不出是什麼,但這種討厭的感覺讓他渾身不對勁,就像忽然被人揍了
一下。煩躁地蹙起眉,雲水感覺紙張上的文字變成縱橫交錯的線條;明明故
事進展到高潮,他卻一個字也看不下去。
「唔……應該拿漫畫的……」
躺靠在椅背上,金剛雲水挫折地看看至少還有百來頁的小說,闔上了書。
現在回去,勢必得跟正在打電動的阿含打照面,在甩了門的一個小時後就
立刻回頭,實在有失面子。但是不回去,就只能在客房裡繼續抱著書發呆。
躊躇了會,雲水終於決定板起臉,回去換本書再來。
與設想的不同,當金剛雲水走回房間,卻詫異地發現裡頭空無一人。
地上擺著沒關掉的PS2,主從兩人還倒在原地
。
代表他離開後遊戲沒有進行下去。
「……阿含?」
雲水楞楞地喊了聲雙胞胎兄弟的名字,暮色照入空蕩蕩的房間內,讓他心
裡奇異的不安感像漣漪一樣逐漸擴開,現在他隱約知道這種感覺從何而來了。
出於本能的
,雲水匆匆抓起鑰匙,三步併做兩步的奔下樓。衝出家門的時候,
正好遇上回來的金剛母親。
「雲水?你怎麼了?」
「我出去一下!」男孩只在門縫中留下這句話,就跑了個沒影。
*
連雲水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朝著空地跑去,一如他不知道為什麼自己
會跑出家門。但他就是被那莫名其妙、難以忽略的感覺驅策著,一直往前奔。
當他趕到空地時,已經沒有人在比賽了。
捲起黃沙的空地上,唯一站著的人渾身狼狽。
孩子王灰樸樸的臉上掛著鼻血、膝蓋腫起來,卻還是一臉倔傲的表情。
好幾個戰敗的小孩鼻青臉腫,其中有兩個被打最慘的倒在地上嚎啕大哭。
「你……」
雲水掃視週圍一圈,不敢置信向來驍勇善戰的阿含會挨揍,也不敢置信他
竟然一個人單挑這麼多人。他同時想問『發生什麼事』和『有沒有怎麼樣』,
但一起開口的結果,就是什麼都問不出來。
感受到他的視線,阿含別過眼,抬手抹掉臉上的鼻血,沒吭聲。
受傷的臉龐上,有種無可動搖的倔強,被餘暉照得發亮。
看了眼阿含的表情,雲水也不再多問什麼。
他彎身撿起阿含的
棒球手套,低聲道:「走吧。」
圓潤潤的夕輪垂在天際一方,像顆蛋黃一樣,緩緩沈入地平線端的房舍後方。
兩人一前一後的走著,影子拖得長長的。
一路上誰也沒講話,就這樣慢慢地走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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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胞胎最討厭的五件事--【下】
1
有些事情是沒有道理的
。譬如為什麼關係交惡的兩人會有討厭的心電感
應?又譬如金剛阿含為什麼當天會忽然開打?
這兩個問題無論金剛雲水和麻黃町的小孩怎麼想,都想不出個所以然。
唯一可以確定的是孩子王用拳頭為麻黃町的孩童們訂下了新規矩
。
那個下午之後,町內公約多了一條隱藏項目,叫做不可揶揄他人姓名。
球場上,孩童們還是常常聽到雲子雲子
。
但是這個不客氣的稱號已經成為某孩子王的專屬用語,尋常百姓是不得
直呼這個名諱的。
童年像玩溜滑梯,從長長的坡道一溜而下。在還沒來得及搞清楚其中的
歡樂和快意時,就已匆促結束了。
在兩道長影子沒入夜色後的又幾年,場景從麻黃國小移到了麻黃第十三
中學。講台上嚴厲的數學老師換成了髮量稀疏的中年男子,端著一疊考卷,
慢悠悠唸出名字。
「高城,葛井,東,福田……」
鬧哄哄的教室和兒時相仿,只是低矮的課桌椅抽高、後方佈置的塗鴉改
成了書法,講台底下的學子也從短褲和運動服中掙脫,套上筆挺的學生服。
考卷還是以一樣快的速度變成飛機衝上日光燈,或是寫上最近的小秘密在班
上流傳。
無視剛發下去的期中考卷變成紙各式航空飛行器掠過身邊,溫吞的理化
老師唸出最後兩張考卷上的名字。
「金剛雲水,金剛阿含………金剛阿含?」
眉宇沉斂的少年出列,但教室另一端的座椅卻空空如也。
「雲水同學,阿含同學呢?」
沒看到人影,理化老師目光越過厚重的鏡片上方,注視眼前的少年。
少年搖搖頭,禮貌地向老師伸出手。
教師嘆了口氣,把沒人領走的期中考卷交給他,然後在出席表上再打了個叉。
2
天才和凡人最大的差別就在於事半功倍,和事倍功半。
歷經十五年努力,拼命苦讀的乖學生變成持續苦讀的好學生,成績優異。
好學生的抽屜累積了厚厚一疊考卷,考卷的主人約莫大半個學期沒踏進
教室,在出席表上累積的叉叉可以連出無數條賓果。就算踏進校園,也只侷
限於在後門圍牆違反校規。
天才留在班上的只有紅榜最頂端的名字,和獎狀同樣多的違規單,以及
一張空桌椅。
青春期宛如一條界限,分開了實力相差懸殊的雙胞胎,分開了同寢同起
的生活,也分開了吵鬧扭打的童年。過往擠著兩張床的房間空了一半,排滿
練習的生活和晝伏夜出的人一個禮拜碰不到幾次面。
球場上,只剩好學生一人不停拋擲橢圓形的球。
然後不知從哪一天起,他們兩人就開始各自回家。
暮色向晚,牽著單車的雲水甫到家,就訝異地發現一輛沒看過的重機停
在前院,還有一雙眼熟的Vans的鞋子亂扔在玄關。果不其然,當他走上二樓
,那間晚上少有人在的房間燈是亮的。
「阿含?」
雲水推開虛掩的房門走進去,數天未見的孿生兄弟坐在床邊,身上斑斑
血跡,他立刻搶步上前:「你怎麼了?」
正拿著濕毛巾擦拭衣服血跡的人瞟了他一眼:「別緊張,又不是我的。」
雲水雙目圓瞠:「你…!」
「喂!對方沒有死好嗎?只不過是幾顆牙齒而已。」
墨鏡後頭帶著侵略性的眼睛瞪回去,雲水震驚的表情活像他殺了人似的。
「這種血量是幾顆嗎?我看是幾排吧。」
雲水轉淡的眼神默默注視了會,確定血跡真的不是從阿含身上流出來的,
他又把目光移到那張氣燄張狂的臉上:「還有別把別人的牙齒講得好像很容
易就可以長回去一樣。」
金髮少年咧開邪惡的獰笑:「牙齒有三十二顆,總比我崩了他的腦袋好
吧?」眼見擦濕了半件T恤都清不乾淨,金剛阿含不耐地甩開毛巾,「啊,
煩死了,廢物的血特別難清,」
斂目看著眼前瞧不起庸俗之人的天才,金剛雲水沒有多說什麼,只交代
著下場比賽的時間。
「星期六在都中有比賽,別睡過頭。」
基本上,校際比賽的時間跟地點是他們現在唯一共同的話題。
「知道了。」不耐地揮揮手,坐在床上的人還專注在半毀的昂貴T恤。
雲水迴身離開,走進對面那間曾經是客房、現在已是自己臥室的房間,關上門。
按下掣鈕,白色的日光燈閃爍兩下後亮了起來。
金剛雲水將書包放下,跨過地上的啞鈴和鐵餅,坐到書桌前開始唸書。
隔著一條走廊,卻是完全不同的世界。
打從小學五年級將頭髮剃掉後,雙胞胎的惡夢似乎暫時從雲水的生活中
消失。隨著時間流逝,照鏡子就會想起來的人彼此差異越來越大,但是關於
『為什麼有能力的是弟弟而不是我』這種問題,還是在他的心頭縈繞不去。
攤開早上的期中考卷,劃滿紅圈的紙張上寫了九十二。
相較於兒時,他似乎貫徹了勤能補拙的這句話,但他無論如何就是沒有
辦法不去注意那八分的差距。
3
隔天早上,作息向來與常人顛倒的金剛家么子相當意外地出現在餐桌上
,而一身運動服雲水已經坐在餐桌,咀嚼著早餐。
沒漏看他眼眶下掛的陰影,金剛阿含拉開咖啡扣環,扯出一個不以為意
的嗤笑。「有必要這麼拼?」
這句話沒有什麼惡意,卻讓對方移到嘴邊的早餐停了下來。
雲水抬起眼睛看著他,說:「我跟你不一樣。」
難得堅定區分的語氣讓阿含楞了下,雲水沒等他,將早餐塞到嘴裡後就
提起球袋。
「我出門了。」
照著三年來固定的速度慢跑在同樣的道路上,他的腦袋還是難以甩掉孿
生兄弟問他的那句話,氣惱對方永遠有辦法輕易毀掉自己的好心情。
許多童話故事都會有個不怎麼厲害的主角,和他愉快的伙伴們。
主角都會有個夢想,而且不管他們在故事開頭時有多弱,故事的結局都
是主角靠著努力,擊敗了比他強大百萬倍的魔王。
在他的人生裡,他的夢想就是去美國打美式足球。
而誰是那個大魔王,不言可喻。
像這樣的故事屢見不鮮,可是在漫畫裡的主角只需要等待一本故事書的
長度,在人生中他卻等了十五年還等不到。
他曾經一度覺得一直努力也無法真正打倒大魔王,一直到當天他繞了河
堤跑了一圈後,回到家,在自家信箱看到一封信。
他抽出那個信封,上頭寫著自己的名字和知名留學代辦公司的字樣。
微顫著手,他撕開信封,一封美國聖母院大學附中的錄取通知書掉了出來。
4
當天的晚飯時間,金剛家的餐桌上少了個人。
「雲子呢?」看著空下來的座位,剛回到家的金剛阿含挑起眉。
「喔,他說要去長腳集英社。」婦人放下手中的醬油碟子,早上大兒子
只從門外朝裡頭大喊了聲要去留學代辦處,就跑得不見蹤影:「應該是去處
理申請聖母院大學附中的事情吧。」
沒聽雲水提起過要唸哪間高中,金剛家么子疑問:
「聖母院大學?東京有這所學校?」
他仔細回憶東京附近有哪間大學叫聖母院,卻發現自己根本想不起來。
「什麼東京?」金剛爸爸好笑地放下手中的報紙,拽住茶几上裝飾用的
地球儀轉了半圈,指著與日本遙遙相對的陸塊道:「聖母院在美國。」
金剛阿含一時意會不過來,眸子錯愕瞠大:「雲子要去美國?」
金剛母親在父親碗裡添了熱騰騰的白飯,輕微頷首:「對啊。」
看著父母親的表情,這大概已經不是什麼新消息,而且全家似乎只剩下
他不知道。
阿含的眼神複雜地掃向對面的空座位,只是被墨鏡掩住,以致於雙親
沒有發現。
「申請了嗎?」
「大概三個月前就送出申請書了吧。」
被瞞三個月卻渾然不知的人咬牙,起身把筷子擱下:
「………這個協會在哪裡?」
「咦?」婦人怔了怔,「我記得是在三町目的車站旁。」
金剛媽媽話剛講完,就看見自己的小兒子抓起車鑰匙離去,『砰』地一
聲將門甩上。
5
夢想是一種實現得很突然,醒得也很突然的東西。
山丘上的夜風很涼,從長長的遠方吹過來。
聽見腳步聲,金剛雲水微偏過頭去,金剛阿含沒能看見他的表情。
「喂……」金剛阿含才剛出聲,就被對方打斷。
「你是來嘲笑我的嗎?」
鞦韆上的人低著頭,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一如他對辦事員
回答的那句『謝謝』。
原來自己會收到獎學金,是因為審查委員把他跟阿含的身份搞混,以為
金剛雲水是那個稱霸關東的天才。
「啊,你就是雲水啊?」辦事員不好意思地摸著腦袋,「抱歉,其實我
們是想錄取金剛阿含的,當初把你們倆的身份跟名字搞錯了,以為是弟弟來
申請獎學金。我們今天早上已經又趕忙將正確的信函寄到府上了,造成您的
麻煩真是不好意思。」
『造成您的麻煩真是不好意思』,一句話推翻了他多年來投注的所有心
血和努力,而他竟然只能對著滿臉歉疚的對方道謝。
小時候他以為『猜猜我是誰』的遊戲是身為雙胞胎最大的困擾;後來他
發現他錯了,比起和對方一起感冒發燒起水痘,猜猜我是誰的遊戲還好過點。
升上高年級,他發現一起生病事小,心情會被莫名其妙的心電感應影響,
才是讓人最受不了的。
而現在,他發現他又錯了。即便小時候一起生病再多次、總是因為對方
而心神不寧,當他拿著入學通知書,卻被誤認為另一個人,他終於打從心底
質疑起雙胞胎存在的意義。
什麼都不用做就擁有入學資格的人現在站在後方,從出生就是這樣,帶
著無比的威脅緊隨在後。
他一開始以為自己能夠平靜地習慣,但後來他發現他不能,他厭惡先天
的差異,更厭惡無法拉近距離的自己。
是以後來他選擇努力,可是在努力了十五年後,他悲哀地發現說不定勤
能補拙只是一個安慰人的說法,而不是一個有實效性的作法。
從來沒聽過他這麼說話,金剛阿含一時不知道怎麼回答,只能含糊道:
「嗯———大概吧………」
衝出家門的理由他已經忘了,但踏進那個協會找人的時候,卻聽見協會
的辦事員說獎金發錯。
當然,金剛雲水已不在那裡。
出於一種自己也說不上來的本能,他騎車來到公園,走上階梯後就看見
一個與自己相仿的身影坐在鞦韆上。
長長的沈默後,鞦韆晃盪起來。
一種阿含聽不出是什麼情緒的聲音,在安靜的公園裡響起:
「你不必回頭看沒實力的人,在實力的世界裡,同情根本幫不了任何人
。你要把凡人踩在腳下前進,要徹底相信自己的實力。」
說到最後,雲水的話幾乎像是從胸腔擠出來般:
「這樣,我的內心才會覺得好過一點………」
鞦韆發出輕微的嘰拐聲,鞦韆上的人很安靜,肩膀卻微微顫抖。
不管是扭打在一起的時候、搶冰棒的時候、打球贏他的時候,雲水都不
曾這樣背對著他。他發現一點一點累積的東西變成了龐大的黑影,跟公園昏
暗的燈光一起投映下來,將背對他的人吞沒了大半。
墨鏡隱去了他真實的表情,他張口想說些什麼,但哽在嘴裡的話吐出來
後卻變成一句詞不達意的:「………不用你說,我也打算這麼做。」
回到家,更正的獎學金通知信已經寄到信箱。
這次收件欄寫著『金剛阿含』四個字。
墨鏡後頭的眼眸閃過一絲憤怒,金髮少年將信件粗魯的抽出來,連拆封
都沒有就將它給用力砸進垃圾桶。
那是雲水的夢想,但是上面愚蠢地貼錯了一個名字,變得支離破碎。
甩開鞋子,阿含沈著臉大步穿過玄關走進客廳,衝著正在看電視的二老
劈頭就是一句:「雲子想念哪間高中?」
「咦?雲水嗎?」金剛父母見小兒子面色不善地走進來,疑惑地相覷了
下,「嗯……他是說如果獎學金沒有申請到,想去唸神龍寺學院。」
金剛家次子的臉色難看地扭在一起,音階提高了幾度:「神龍寺?」
神龍寺學院,以道服、樓梯、大佛名震神奈川縣的和尚學校。對這個菸
酒少年來說,沒女人沒樂子沒酒肉的神龍寺學院簡直就是阿鼻地獄。
「是啊,怎麼了嗎?」
「…………………」
表情猙獰的年輕人沒有回話,陰騺著臉走上樓,隨後傳來很大一聲『砰』
的甩門聲。
向來曉得兩個兒子不對盤的金剛媽媽轉頭問金剛爸爸:
「阿含怎麼了?為什麼會問起哥哥想考哪一間高中啊?」
上一次看見小兒子這麼彆扭的臉,大概是雲水跑去打球卻沒有讓他
跟的那一次吧。
金剛父親偏頭思索:「唔……還真是難得耶?」
基於母親特有的直覺,金剛媽媽提出很有可能性的假設:「難不成
阿含想去唸神龍寺?」
「哈哈哈哈!不可能啦!」金剛爸爸笑了起來,抖開手中的報紙道:
「神龍寺的制服是道服呢,阿含打死都不可能穿的!」
8
當時的金剛爸爸並不曉得,世界上有一種比地震更難預料的東西。
那就是青春期的少年。
三個月後,金剛家雙子的名字雙雙出現在神龍寺榜單上。
一個是毫不意外地通過了超高水準入學測驗,但另一個卻是突兀地擠下
了既定名額,以推甄優等生身份入學。
金剛家父母非常震驚,但最驚訝的是金剛雲水。
在發現聖母院附中的錄取只是場烏龍的當天深夜,金剛雲水回到家門口
掏出鑰匙時,就看見那封印有阿含名字的錄取通知書被扔在垃圾桶裡。
他應該要對阿含可以輕易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卻不珍惜而生氣,可是他
發現他沒有。當那封錄取信被扔在垃圾桶裡的時候,他發現自己感覺到的是
些許的平撫,還有好過。
那是一種他自己也難以釐清的矛盾感覺,他甚至不明白是什麼安慰了他。
又更後來,當那個放棄了聖母院資格的人名字出現在神龍寺的榜單上時,
他沒有去問對方為什麼,因為他猜對方大概也不會說。
喜好酒色的金剛阿含竟然放棄聖母院附中跑去和尚學校,這件事震撼了
整個麻黃町。不過對榜單震驚的不只金剛家的人,數公里外的泥門町,一個
尖耳朵大魔王在看見網路榜單後也暴怒跳腳,誓言要為被擠下的同儕復仇。
只是尖耳大魔王還沒有報仇到,報應就已經找上這個為兄弟不顧道義的
年輕人了。
「醜死了!這什麼東西?」
入學當天,床上的人攤開孿生兄弟扔給他的東西,爆出一陣難聽的髒話。
「制服。」站在門口的金剛雲水簡短應答。
阿含的臉扭曲起來,看著那件衣服的眼神活像它是什麼怪物。
「喂喂別開玩笑了,唸這間破廟三年全部都穿這個?」
雲水揚了揚眉毛:「嗯。」
我行我素慣了的年輕人將褐色的衣服甩到房間一角,嫌惡道:
「別想!老子才不穿咧」
就這樣,對美感相當看重的年輕人頂著一頭雷鬼捲髮上山,當然,那件
褐色的道服還是扔在床下。但是當他們踏上神龍寺第一千零八十階樓梯時,
莊嚴的法門前的兩位武僧持長棍將他們攔下,語氣靜肅:「換上道服。」
捲髮年輕人仰起下巴挑釁:「如果我說不咧?死禿驢。」
神龍寺的僧人眉頭一抽,接著很快就讓這名放肆少年體會說不的下場。
在百斤法杖的武力介入下,金剛阿含生平第一次被迫套上他厭惡至極的
道服,開始他的高中生活。
9
高中三年橫跨一個人最青春的年華歲月,而這其中最重要的一頁篇章,
叫做社團。
海拔五百公尺的和尚學院裡,樂趣就跟空氣一樣稀薄。
金剛阿含只花了兩天就站上一年級食物鏈頂端,一小時征服偉人之墓裡
的地縛靈,又花了十七分鐘把反對自己的學長全扔進瀑布裡。
前後共計不到四十八小時,便把佔地遼闊的全校景點遊覽完畢。
是以當百般無聊的他踏入美式足球社辦,也象徵著這群熱愛美足的熱血
少年青春正式劃下句點。
地處山巔,神龍寺烈日曝曬的距離特別近。
宏偉佛寺的大殿內,小小的電風扇努力運轉,吹向十數名跪坐在案牘前
心浮氣躁的年輕人,而懸在牆壁上的溫度計已經爬到了人體發燒的臨界點。
「啊……好熱………」眉心點顆硃砂的新生熱到頭暈腦脹,道服充當毛
巾掛在脖子上:「為什麼我們沒有冷氣呢?」
哀怨地往長廊看了一眼,懸在窗櫺上的風鈴紋風不動。
「無心,一休。」定定不動,臉上爬滿汗水的大漢執筆揮毫著今日的社
課記錄:「無心就不會熱了。」
你當我傻的嗎山伏學長?無心有用的話我們還需要化緣買冷氣嗎?!
細川斜了濕透衫襟的大漢一眼,但位於全社食物鏈最底層的他不敢吭聲。
熱到拼命用手搧風的釜田把經文摺本甩到一邊去,怒嗔:
「討厭!唸心經根本沒有用!我們需要的是冷氣啊!一臺就夠了!我想
要吹冷氣!」
要不是社費都拿去貼補被破壞的公物,他們少說可以買十台分離式冷氣!
雖然說出家人慈悲為懷,但此時什麼北極熊臭氧層世界末日的問題之於
他們都已經不再嚴重。他們要的只是一個小小的會吹出十八度人工冷風的邪
惡盒子,就算會因此下地獄都心甘情願。
眾人怨恨的目光投向了長廊上兩個正在爭執的年輕人
--
罪魁禍首,和罪魁禍首的哥哥。
這對外表不怎麼相似的雙胞胎不過才入社三個月,弟弟阿含就幾乎讓社
裡所有設備都換過一輪。雖然能得到一個強如鬼神的天才是所有社團的夢想
,但是社費幾乎歸零的代價實在太沈重。
「起來。」金剛雲水眼眸沉了下來,盯著斜躺在石階上旁觀的人。
相處在同個空間就相當於摩擦機會大幅提昇,暌違三年沒有正面交
鋒的兩人再次僵持不下。
掛著墨鏡的年輕人無聊地拉長一個呵欠,拒絕道:「看渣子練習就夠
無聊了,還要我跟他們一起練?不可能。」
「七月就要跟王城比賽了,你練習太少,至少下星期合訓一定要到。」
金剛阿含睨了過去:「缺少練習的是其他廢物。」
他就算倒著跑也贏過社裡大半的人,更枉論球技。
何況每次去練習都得聽仙洞田一直唸,規矩多到沒完沒了。
「平常可能是這樣,但王城一年級的進不是這麼簡單可以對付的。」
進清十郎最強新人的稱號名震關東,連總教頭仙洞田都親自欽點要注意這
號人物。將飛龍的陣型圖遞給他,雲水淡道:「其他規定什麼的你不用管
,來練習就是了。」
阿含撇了那張紙一眼,沒吭聲。
脾氣同樣倔強的兩人,一個手堅持不接,一個手堅持不收回去。
就在兩人僵持不下時,場內忽然傳來沉沉的砰咚一聲,打破了僵局。
一顆美式足球飛出場外,擊中流線美麗的重型機車,後照鏡應聲碎裂;
而五公尺外一身護具的絆鋒八戒露出『慘矣!』的表情。
「混蛋!」驚見愛車被砸,雷怒的金剛阿含跳起來,破口大罵:「誰准
你碰我車的!」
暴怒暴怒暴怒,殺氣騰騰的惡鬼轉身衝進大殿,一把扯起運作中的電風扇,
手持電線大力畫圈甩著它。
「喔不!」空戰自詡第一的一休驚慌撲過去阻止,卻快不過神速電子
信號,「不不不!阿含先生那個是——」
山伏合掌斂眸,不忍再看:「這都是執妄,要割捨。」
「去死-------!」藍色小家電以流星槌般的姿態高速射出,美式
足球社辦最後一臺電風扇伴隨一陣金剛阿含的暴吼,準準砸在八戒的頭盔上,
藍色的小小機身瞬間爆裂四散。
「NO————————」
空戰高手發出慘烈悲呼,溫度計上的紅柱子又往上爬了四格,阿彌陀佛。
10
當天下午,眾生共業的美式足球社辦門口,懸掛的『實力至上』匾額被
換成了『心靜自然涼』。偌大的空間裡愁雲慘霧,一票脫得只剩黑色汗衫的
年輕男孩們拿起扇子拼命搧風,卻搧不完滿頭汗。
而頭上包著繃帶的壯漢虎目含淚,提筆寫起電風扇毀損悔過書。
「八戒,分我一點吧,我幫你寫。」心軟的沙悟淨看了旁邊的人一眼,
主動拿起毛筆,將紙卷分過來一些。
金剛阿含是出了名的視車如命,自從入學第一次爬過那一千零八十階樓
梯後,皆以重型機車代步;而且從來沒有任何人上得了後座,再正的妹亦然。
上次芽力不過清場時挨了他的前輪一下,馬上就被扔進熔岩湯勞改。
一休撐著臉頰,眉頭皺到打了一個結,充滿男子漢汗味的社辦實在讓人
生不如死;他翻開手指,開始細數:「啊啊飛龍沒練成、阿含先生合訓不到
、最後一臺電風扇被毀了,總教練社課驗收的時候會不會順便收了我們……」
社長山伏向來明眼,拍拍學弟的背安慰道:「別擔心,我想雲水都來了,
阿含會來的。」
「雲水請得動阿含先生嗎?」眾人狐疑,畢竟金剛雲水可是每天被阿含
『雲子雲子』地叫個不停,勸他來練習也沒有見過哪一次他有動作。
壯漢安然自若地肯定道:「放心吧,他們好歹是兄弟嘛。」
11
山伏的信心究竟來自何方,眾人很快就明白了。
社課時間,社員們群聚在白刃瀑布前。高百餘尺的瀑布俯衝而下,宏大
水聲迴響整個山谷
。一支獨立的木杖懸浮水面,垂垂耆者闔眼盤坐其上,聽
取山伏對合訓的分配。低矮的石柱上,小小幻燈片機對著龐大的白色水幕投
映出畫面,山伏逐張介紹進攻隊形
。
「合訓主力在訓練對付王城的飛龍隊形,由阿含和雲水擔任四分衛…」
連一句都聽不完,金剛阿含不耐地打斷:「白癡!什麼合訓?!像你們
這種渣子才需要練習,老子我要回去。」
似乎是料到金剛阿含會這麼反應,好脾氣的學長也沒生氣,只改口道:
「可以,如果阿含不下場,雲水就跟一休排在四分衛。」山伏移動投影機上
的人名幻燈片,把金剛阿含替換成細川一休。
墨鏡後方的眼睛不愉快地瞇起,再次截斷對方:「雲子也不會參加。」
然後轉頭喊了身邊的人:「走吧。」
「不行,」雲水搖頭拒絕:「阿含,如果我們倆都走了,沒有四分衛可
以帶飛龍的陣型。」
「不過就是十個垃圾加上一個新人組成的隊伍,認真什麼?就算多我們
倆個也沒差,走了。」
將手臂收入道服內,雲水淡定回道:「那你先回去吧,我留下來。」反正
就算同時下山也是一個搭校車一個騎機車,有沒有同行對金剛雲水來說沒有太
大的差別。
聞言,金剛阿含墨鏡下的眉毛錯愕地挑得老高。
「就這麼決定了,雲水跟一休擔任……」
啪!連學校偉人之墓的幽靈都懼怕的金剛阿含大掌一伸,拍掉了投影在
瀑布上的機器。
12
在犧牲掉一臺投影機後,為期兩天的合訓從星期六的一大清早開始。
從柔軟美好的被窩清醒後,迎接這群青春少年的,就是長達五公里的山
路馬拉松。據總教練表示,這是充分的暖身。
跑完馬拉松之後,細川一休覺得他一定是還沒睡醒,或是剛剛跑山路時
不小心跑上奇怪的橋,因為他看到平常至多待在場邊旁觀的人竟然跨入白線內。
「阿阿阿阿阿阿含先生?」空戰高手瞪大眼睛,簡直不敢置信。
「吵什麼?」頂著一頭捲髮、惡鬼般的人斜了一眼過去,跌坐在常椅上發
出難聽的抗議:「混帳……這麼早要我起床是想殺了我嗎?啊——可惡!昨晚
喝太多了頭好痛!」
明明昨晚玩了通宵,竟然早上還失心瘋地騎車上山。他騎到一半就後悔為
什麼要來參加這個該死的合訓。
見到孿生兄弟姍姍來遲,正在跟隊友交代陣型的四分衛雲水轉過頭喝叱:
「你在幹什麼!遲到了,快點換上球衣!」
「知道了啦!不要那麼大聲好不好?我還在宿醉耶!」瞪了對方一眼,金
剛阿含將捲髮隨性綁成一束,邊拿出球衣邊嘀咕,「囉哩八唆,吵死了……」
「都幾點了還在醉?」雲水沉著臉,把練習表遞給他:「明天早上六點半
晨練,順便要幹部交接。」
捲髮年輕人暴躁地瞪大眼,怒斥:「神經病!渣子才需要晨練,而且幹部
交接干我屁事啊?」
「六點!」
金剛阿含暴跳如雷地把頭盔甩到一旁:「你是聽不………」
金剛雲水瞠目大喝:「五點半!」
「呃………!」
被嚴肅的氣勢震懾住,金剛阿含楞了一下,最後無聲地妥協了。
噫噫噫好強!
神龍寺NAGA隊的眾球員在震驚的同時,紛紛修正了過往對金剛家長子溫
文且不具威嚇性的形象。
13
仙洞田不愧為實力主義者,訂出來的特訓課程只需要兩天是有意義的。
顧及身心靈全方位,把他隊一週集訓濃縮在四十八小時內不眠不休執行。
比起泥門宛如地獄的特訓,神龍寺的特訓根本是送人下地獄。
當月亮爬到枝枒上,一天的特訓課程宣告結束。
精疲力竭的少年們以僅存的意志力把自己拖回社辦,一踏上長廊就立刻
仆倒了,連電話響起都沒有人有力氣接。
「社、社長……拜託!電話響了!」全身酸軟的一休跌坐在地,氣喘吁
吁:「這不是特訓……這是想把我們改造成人造人吧學長………」
五公里的馬拉松,泥濘中連續接球五百發,午餐是一把鐵鏟讓社員在森
林中自烹素食,深山受訓更多達七七四十九種關卡,等等還要寫一天的反省
心得和訓練心得。細川一休真懊悔為什麼不在深山裡讓那些飛向自己的球活
活打死也就算了。
全社腳程最快的龍崎同樣虛脫在旁,痛苦地從嘴裡擠出一句:「……阿
含…阿含竟然有辦法用走的回來…」太可怕了,金剛家的兄弟都是怪物嗎?
為了讓全身泥濘的社員好好洗澡,副社長辰馬扭開浴室水龍頭,卻發現
只有嘎嘰嘎嘰的聲音,一滴水都沒流出來,不禁疑惑地皺起眉:「咦?為什
麼沒有水?」
此時,掛上電話的山伏緩緩轉過頭,用一種彷若進入涅盤的空靈聲音說:
「……總教練說洗澡也是種修行,要我們直接集合在白刃瀑布下。」
*
如此慘無人道的訓練下,只有一個百年難得一見的天才還游刃有餘。不
過對這個好玩善戰的年輕人來說,修練事小,沒酒沒樂子的日子,才真的讓
他暴躁到想殺人。
隔日的中午休息時間,眾人好不容易賺到半小時的喘息空閒,酒癮快發
作的金剛家次子決定回休息室拿鑰匙,飆下山擋幾罐。推開門,阿含卻看見
早他一步回來的孿生兄弟置身紙卷中埋頭苦寫書法,整個房間都是墨汁味。
「嘖,怎麼每天越寫越多啊?你到底是書法社還是美式足球社啊?」
好看的眉聚攏,向來討厭墨水氣味的人嫌惡地嘖了聲,金剛阿含想不透
仙洞田詭異的訓練方式,也想不透為什麼來參加合訓的人可以有辦法弄到一
堆紙卷回來寫。
神色疲憊的人頓下筆,抬頭看他一眼,近似於瞪。
「啐!」受不了墨汁的味道,金剛阿含拋個白眼回去,大步跨過門檻。
桌前的人抬起頭,問道:「去哪?」
「買啤酒,只喝水我會渴死。」
跨上機車,阿含發動引擎,沉穩的運轉聲同時響起。
金剛雲水追了出來,一把拉住他的手臂:「等一下!阿含!」
「啊?」
神情內斂的年輕人拎起車上那頂掛著用來哄騙警察的裝飾品,囑咐:
「戴上安全帽。」
「啊?我只是去買瓶……」
「戴上,這裡是山路。」
金剛阿含鄙夷地一手撥開,「我騎車哪需要戴安全帽啊?」
多年訓練下力氣也不容小覷的人把帽子推了回去,加重口吻:「戴上!」
「你怎麼跟娘們一樣囉哩八嗦啊?又不是--唔!」
話沒說完,黑色的全罩式安全帽就準確套上他的腦袋。
四分衛修長的手指迅速扣上帽子束帶,一字一字勒令:「不準脫。」
14
便利商店的門口叮咚一聲,表情凶神惡煞的年輕人提著塑膠袋,急急踏
出門口,風馳電掣地飆回山上。
「混帳!就說不想戴了,雲子是白癡嗎?」
撇了眼後照鏡上的倒影,金剛阿含表情又難看了幾分。
帶著這種蠢帽子已經夠糟了,更糟糕的是當他一踏入超商,店員就緊張
地把手伸到櫃檯下面想按警鈴。
再次抵達校門口的時候,這個統領半個神奈川神龍寺山頭的年輕人下定
決心,發誓以後不要再白癡到聽孿生兄弟的話戴那什麼蠢安全帽。
顧忌著住處現在大概瀰漫著墨汁味,金剛阿含提著啤酒來到社辦。
可是推開社辦門,濃郁百倍的墨水味就撲鼻而來,讓戴著墨鏡的年輕人
噁心地倒退好幾步。
「怎麼全部人都在寫毛筆,瘋啦?」
向來張狂犀利的眸子掃了全場一圈,只見社辦內全部社員拼命運筆揮毫
,面前堆疊著厚厚的紙卷,眼神都跟走火入魔沒兩樣。
社長山伏埋首文房四寶中,桌上的卷軸已經把他的臉淹沒掉一半:「昨
天的訓練心得加上今天的結訓心得,等等助教還會發悔過書,要寫完後給總
教練過目過才能結訓。」換言之,沒寫完不能下山。
「唉,不活了。」臉伏在桌上的玄奘往上拋起一疊白花花的紙張。
「啊--阿含先生好好!」此時一休才注意到金剛阿含正悠閒地喝啤酒
,已經把休息時間全都賠上還是寫不完的他淚眼汪汪:「可惡!我好需要電
子神速信號啊!」
「什麼啊?」
完全不知道有這項規定的年輕人先是瞇起眼睛看著眼前的隊友,隨即意
會過來。現在他終於知道,雲水所說的『不必管規定』和那堆怎麼寫都像聚
寶盆一樣自動增生的文卷是從何而來。
墨鏡後方閃爍著危險的光芒,呸了聲髒話。
「媽的,那個智障!」
將安全帽甩到一旁,金剛阿含掉頭大步邁向總教練的禪房。
一把拉開紙門,對著裡頭正在喝茶的長者道:
「喂老頭,打個交易吧」
15
合訓順利在晚間五點結束,但神龍寺美式足球社社員的悲劇並沒有跟著
告一段落。一列武僧捧著紙卷魚貫入內,紙卷開頭紀錄著今日全隊的缺失。
五分鐘後,這些悔過書就從武僧手上轉移到美式足球社社員們的桌上。
「啊———為什麼又多出這麼多?蒼天不仁啊!」
彌勒趴桌吶喊,配著背景的佛經聽來特別淒厲。
瀏海蓋住眼睛的少年翻開手上厚厚一疊紙卷,痛苦哀嚎:「甚麼《毀損
置物櫃悔過書》!這不是阿含學長該寫的嗎?啊?竟然有七張?」
「你才寫七張吵甚麼?別抱怨了,快寫吧。」代寫悔過書最資深的山伏
吠道,他可是光寫『學生知錯』跟『定將悔改』兩句話就寫到變成書法大師
的男人哪。
「可惡……好睏!我的能力是空戰不是熬夜!」超過七十二小時沒闔眼
的學弟一休抱頭欲哭無淚:「阿含先生真好,我也想下山!」
「等你反應速度有他一半快的時候你就可以提早下山了。」大漢嘴上訓
話,右手是一刻也不停頓地揮毫:「學弟!沒墨水啦?」
「好的!馬上就來!」一年級的新生們拼死磨墨,在硯台上衝鋒陷陣。
結束為期兩天的求生訓練後,神龍寺美式足球社社員拖著苦戰到極限的
身體,再次進入修羅場與悔過書及心得搏鬥。
*
數學極好的金剛家么子相當明白衝分母的道理,分母越大,責任越少。
當社裡另外二十人把責任都攤完時,意味著有兩人可以提前回到平地。
在休息室的雲水渾然不知社辦戰況,當他把中午剩下的幾份反省書完成
、上交出去後,星星已經掛上天際一邊。
圓潤的夕陽垂在山邊,薄暮長長地鋪過大半天空。
雲水收拾簡便行李踏出佛寺,就發現性能優異的機車在山路口發出低咆
,那個他以為中午就蹺頭的人倚坐其上,正在讓引擎暖車。
見到對方逆著餘暉的身影,金剛雲水有些驚訝:「阿含?你沒回去?」
「沒。」金剛阿含回得有些惡氣,顯然兩天違反他人體工學的禁煙酒色
規律集訓已經讓他忍耐瀕臨極限;本來他也想下山一走了之的,不過都忍了
四十八小時,也不差這一個下午。
習慣性地拿出啤酒,金剛阿含正要拉開拉環,就迅速被按住手。
「不行。」眼眶泛著陰影的眸子掃過去,口氣比要求阿含戴安全帽時還
要堅定:「酒後絕對不能駕車。」
沒輒地挑起眉,金剛阿含將手鬆開,「你要去哪?」
疲憊的年輕人把背包翻過肩,簡單回答:「回家。」
在他邁步朝寺門一千零八十階長梯走去時,身後傳來一聲低沉的叫喚。
「喂。」
金剛雲水回頭,發現一頭捲髮的人手指上勾著兩頂安全帽。
然後面無表情地向他拋了一頂過來。
17
根據統計,雙胞胎最討厭的事情是被抓去玩猜猜我是誰的遊戲、麻煩的
共通體質、動不動就心電感應,而且老是被誤認。
不過聽說最令他們無法忍受的,是和對方分開。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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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罪了BOSS還想跑?!
\ 喝!少林寺十八同人陣!! /
給我躺平吧!!!
(● (●) <●/ ● \●> (●) ●)
\八) 歧 大 <蛇> 實 驗 (室/
-.,_,.-*'`"*** \ /﹨ ∕> ∕﹨ <﹨ ∕\ / ***"`'*-.,_,.-
http://blog.yam.com/irene04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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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rom: 118.166.120.202
推 lostcat:這篇真好看,看得好過癮>/////< 02/28 15:45
推 arashi0faxst:好看>///< 不過我記得阿含雲水應該是異卵雙子(血型 02/28 16:21
→ arashi0faxst:不同(角色書好像是這樣寫)) 02/28 16:21
→ neko415:是的~他們倆是異卵雙胞胎XDDDD一個是A型一個是B型,所以 02/28 16:34
→ neko415:故事裡才沒有特別提這件事情,只說兩人是雙胞胎XDD 02/28 16:35
推 ohmyfox:好棒>///< 這篇好好看!!! 02/28 18:32
→ ohmyfox:雖然不是同卵,不過長的一模一樣是事實啊! 02/28 18:32
→ ohmyfox:記得某張圖就是一半雲水一半阿含,相同的臉相反的氣質 02/28 18:33
推 naton:這篇好看!雲水真辛苦啊XDD 02/28 19:57
推 crang:雲水我愛你!!!(被鬼誅殺) 02/28 20:22
推 xander133:超好看!!(詞窮) 02/28 20:23
推 nonmoongirl:推這篇 超好看! 02/28 21:39
推 kartess:這篇寫的超棒!!! 02/28 22:01
推 iQueen:推! 好看ˇˇˇˇˇ 02/28 22:07
推 dcain:超好看>//////<,雲水辛苦了XDDD 02/28 23:21
推 Hiwatari:好棒,神龍寺雙子是我的菜阿:) 02/28 23:41
嗚哇啊啊啊啊好感動!ヽ(*′▽‵*)ノ
ES21都完結這麼久了、今年NLF都開打了、阿含大俠頭髮都長出來了
想不到這種懷舊系列的萬字衍生作還能蒙各位大佬喜愛,
老衲銘感五內啊唔喔喔喔喔喔---- 。・(つД`⊂)・(嚎哭)
O大說的那張惡鬼先生和雲水的合體照,應該是在神龍寺V.S泥門那邊。
關於異卵雙胞胎為什麼有辦法長得這麼像,在老衲心中至今依舊是個不可解的謎。
大概僅次於這部漫畫裡的高中生為什麼有辦法開槍開車開坦克,
跟讓自己看起來像四十歲的大叔。(  ̄ c ̄)y▂ξ
非常感謝各位支持這對突破遺傳限制和日本交通法的金剛雙子。
因為受到NCC道德屏蔽,所以一路正派到尾,正派到老衲都要黯然了。囧
只能聊以機車後座表現惡鬼先生小小的情……兄弟情意。XDDDD
不過螢幕前的同學們請千萬不可以模仿惡鬼先生,喝酒千萬不能騎車,
還有騎車請務必戴上安全帽,不然會被警察杯杯抓去寫悔過書。○| ̄|_
※ 編輯: neko415 來自: 118.166.121.110 (03/01 01:41)
推 kasiya:好好看~被最後一句徹底萌到>////< 03/01 01:30
推 newevian:超喜歡這篇!!!! 03/01 01:30
推 retnuhjp:萌金剛雙子好久了晤噢噢噢噢噢請容許我大叫表達喜悅之情 03/01 02:26
→ retnuhjp:這篇真的很棒,我一直克制不住嘴角(興奮打滾) 03/01 02:27
推 yuffie:這篇好棒!!>///< 從幼少寫到高中雙子感情抓得真好!! 03/01 02:55
推 cokis:看的好過癮,讓人忍不住想知道未來所有的點滴 03/01 10:35
推 wintersky:阿含一整個超彆扭!他好注意雲水的一舉一動喔>///< 03/01 11:17
推 nogainax:邊看一邊嘴角上揚!!!好開心在完載之後還能看見這兩人www 03/02 01:59
推 asakurakaino:這篇金剛雙子好棒啊啊啊啊阿含你這彆扭的孩子!!!!!!! 03/02 22:3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