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勇者奇緣
第五章
隔日清晨，我是整個營隊裡起得最早的人，起得早的原因並不是因為自己比
較晨興夜寐，而是被睡姿難看的拿克一腳踢醒的關係。
丟下熟睡中的拿克與烏子（因為名字太長了就簡稱為烏子）兩人，我掀開帳
簾走出帳外。此時天才微亮，但大霧已散，若大天空一片灰藍，天氣則陰冷濕暗。
我微微探頭看向前方，在初陽照射下，維查爾森林依舊那麼陰鬱，宛如一座墨黑
色的廢墟聳立面前，試圖隔絕我們與多爾瑪斯聖山相連。
默默凝視前方，深呼吸，昨晚一直堆積於心裡的不安卻依舊仍在。
回憶起那金髮男人的身形與外貌，即使到現在，我還是無法相信那出現於夢
中的天神，其實就是亞蘭提斯王國中人人懼怕、兇殘嗜血的魔王。
魔王的外貌看起來十分年輕，年紀說不定比我還小，怎麼看都只有二十歲左
右的模樣，身上卻散發出冰冷殘酷的氣息。
凝望眼前的多爾瑪斯聖山，仿佛在森林的保護下聳立其中，上頭白雪覆蓋，
看起來是如此的莊嚴壯麗，不難理解它對亞蘭提斯人有多麼重要的意義。此時一
旁幾個騎士醒了，緩緩升火準備起早飯，不一會整個營隊又由死寂中熱鬧起來。
「勇者啊，你起得還真早，我說昨晚不會是因為太過害怕而睡不安穩吧？」
歐薩克出營帳一見到我，便忍不住又多嘲諷幾句，不過相較昨天還會對我毛
手毛腳的他，此時的歐薩克起碼沒那麼討人厭。只見他來到我身邊，雙手插腰豪
邁地說道：
「放心吧！只要一穿越森林，我軍便能和駐守山腳下的聖軍會合，掌管聖軍
的將軍是我最親近的胞弟艾洛西亞，只要聯合他的力量，攻打魔王的勝算便十拿
九穩了。」
我側身望著歐薩克，在他眼中看到了絕對的自信與驕傲，或許榮耀便是亞蘭
提斯大將軍的目標與中心，我並不想抵觸他的自尊，只是仍需要提醒他小心為上。
我將昨夜發生的事告訴歐薩克，他卻一點也不相信。
「不可能！這方圓百里都屬於我亞蘭提斯王國的領地，沒通過艾洛西亞那
關，魔王是絕對不可能離開得了多爾瑪斯聖山。莫非你瞧不起我們亞蘭提斯的軍
隊，輕視我胞弟艾洛西亞的能力嗎！？」
「我只是希望減少受傷的人數。」若我是野心家的話，說不定早就用計謀將
整個軍隊奪取來加以控制，但我沒這麼做，因為那不是我。
「身為皇家的騎士，為國捐軀便是最高的榮譽，我不想再與你計較，免得讓
人笑話我亞蘭提斯將軍沒風度，欺負你這個外來人。」隨手拿起弓箭，歐薩克張
弓射向一群正翱翔於空中的雁鳥，他一箭射穿三隻，皆射頸致死。
「看清楚了嗎？這就是我歐薩克的能力，就算是對方是聖山魔王，只要遇上
我亞蘭提斯大軍，想要安然脫身也沒那麼容易！」
兇器是普通的弓箭，犯人是孔武有力的歐薩克將軍，我默默在心裡為亡鳥超
渡，抬頭見對方一臉得意的神情，便決定什麼都不再說了。
就這樣，出發前歐薩克將三百騎士中的二十五人播給我，說用來保護膽小鬼
用的，沒想和他計較，騎士團於午前進入幽冥陰暗的維查爾森林中。
＊ ＊ ＊ ＊ ＊ ＊ ＊ ＊
進入維查爾森林後，歐薩克的心腹．我這二十五騎士為首的騎官長賈恩由後
頭策馬到我身邊問道：
「勇者大人，我們是否就持續跟隨在歐薩克大人身後前進呢？」
「嗯。」含糊應了一聲，雖然我一點也不想跟在歐薩克身後走，但對維查爾
森林我完全不熟，若冒然和主隊離得太遠，或許更容易落入未知的危險中也不一
定。
「倘若如此，恕在下看不出有什麼理由讓您如此反抗歐薩克大人呢～～」
賈恩朝我冷笑幾聲，我曉得他瞧不起我，雖然他挑釁的態度讓人不悅，但我
的目標並不是要勝過歐薩克，或是給他好看，望著眼前忽然掀起的濃密大霧，我
只擔心不知要經過多少難關，才能回到自己原先的世界。
若兩地時間是以相同速率前進的話，我已錯過了四集的電視冠軍還有重要的
發薪日了。連父母的墓都沒來得及掃，不曉得我不在的時候，櫻子和園美是不是
又偷偷地將祭壇上的神酒都喝光了。
揮手要大家先停下來，思鄉情怯的我，不由得懷念起烤年糕和熱騰騰醬油拉
麵的香味。
我所帶領的二十五名騎士此時距離歐薩克的部隊約有二百米特的距離，他們
位於前方，我們則守在後頭。進入維查爾森林後不到四個小時，在賈恩的指引下
我看到位於森林中心屬於聖騎士軍團所駐守的巨大碉堡。
駐守於多爾瑪森山腳下的軍隊是聖騎士團，簡稱聖軍，守護亞蘭提斯本城的
則是由歐薩克所領導的皇騎士團，如今亞蘭提斯的兩大軍團結合在一起，或許真
有打敗魔王、奪回皇后的機會，讓我儘快地回到東京去。
雖然這麼想，但我的夢想卻落空了，在拿克與烏子不安的驚鳴下，我警覺望
向前方，濃霧奔散之際，第一聲淒厲慘叫倏然由前方軍隊中響起。
那是歐薩克的聲音，絕望與恐懼的低鳴聲不絕於耳，賈恩二話不說立即策馬
驅前，我命令其餘人留守原地後也跟了上去。濃霧下，鮮濃的血腥味彌漫整個大
地，隨著拿克指引我越過矮橘樹叢，來到亞蘭提斯聖軍所駐守碉堡的前方。
然而在看到眼前的慘狀時，賈恩慘叫一聲跌下了馬，我則驚愕到無法言語。
那是一座被血染得鮮紅的碉堡，暮暗中傳來陣陣刺鼻的屍臭，散亂的屍塊血
肉橫飛的舖散四周，看著為數眾多的屍骸與腳下熟悉的面孔，我頓時發現不只原
先駐守於碉堡的聖軍，就連隨歐薩克同行的二百五十名騎士也在此一齊命喪黃泉。
無法形容的惡臭與血腥，稍早留下的屍體引來飛蠅竄舞，肢離破碎的頭顱與
四肢橫掛枝頭，腥紅的液體洗上牆面，再由階梯流濡於地。
騎士們死狀的恐怖在我與賈恩的面前不斷擴大，歐薩克則跪倒在血泊中摟著
某人的頭顱哀號不已。不用猜也知道那是誰的屍體，就當我策馬來到歐薩克身邊
試圖理解發生什麼事情時，卻突然發現那沐浴在夕陽紅光中的聖山魔王。
他坐在城門的最上頭恣意俯望著我們，黃金般的長髮在昏暗光線中閃爍著耀
眼的光芒，美麗的雙眸中充滿暴虐的神色，濃紅的血液染上他雪白色的衣袍，伴
隨唇邊那一抹如鬼魅般的微笑，更令人當場覺得不寒而慄。
我不可思議地望著魔王，對方的視線也停留在我身上。明明擁有一副如天使
般神聖高貴的長相，為什麼卻全身充滿血腥？他和亞蘭提斯人之間又有什麼深仇
大恨，讓他非得下那麼重的毒手。諸多問題瞬間充滿我的腦海，更叫人不解的是，
當我與魔王兩人眼神交會的瞬間，我突然有一股很熟悉的感覺………
我和這個人是相連在一起的，我知道他也曉得他，無論是靈魂或身體都是，
這是怎麼回事？莫非真的如塞莫勒司所說，我與魔王是雙子的關係，所以我倆命
中注定要自相殘殺？這實在是太荒謬了，我是絕對不會相信這種亳無道理的事情
的！
就當我與魔王兩人相互凝望的同時，歐薩克突然大叫起來，然後奮不顧身握
起手中的長劍跑上台階。
「你這個惡魔，我要殺了你為我胞弟報仇！」
「歐薩克，不要！」
我還沒來得及阻止他，歐薩克的頭顱已經在空中被切成兩半，飛快地滾落到
一旁的草叢裡。連慘叫的時間都沒有，堂堂亞蘭提斯的大將軍歐薩克就這麼在我
們面前一命嗚呼。
魔王並沒有離開高牆，只是輕輕揮動手指，歐薩克便人頭分家，切得乾淨俐
落。看著大量的血水噴灑在我們面前，我驚愕到無法言語，賈恩則悲傷到無法自
制。
「你這個惡魔！」
賈恩的眼神充滿憤恨，但在他拔劍將行動付諸於有勇無謀的抵抗前，我將他
一把扔回馬上。
賈恩雖然貴為皇軍騎官長，年紀卻才剛滿二十而已，看著那如此年稚的臉龐，
不顧他一臉錯愕，我用力用劍背朝馬臀擊去。
「快點帶著其他人逃，這是你的任務。」
「勇者大人！」
受不了疼痛的馬兒急速往林外奔去，賈恩慌張的聲音很快消失於後方草叢
中。隨著微風吹拂，森林裡的血腥味更顯刺鼻，我舉起長劍面向前方，卻發現金
髮的魔王仍然坐在高牆上凝視著我。
他望著我的眼神很專注，專注到幾乎讓我忘了彼此正在對峙的情況下。握緊
劍，我試圖平緩呼吸，卻感到背上一片濕熱，拿克和烏子則躲在我的身後不敢出
聲。
話說回來，看著眼前屍橫遍野的場景，我瞬間懷疑自己當初是不是燒壞腦子，
不然怎麼會輕易答應魔導師開出的條件。當初信誓旦旦說只要打倒魔王、拯救皇
后，再奪回亞蘭提斯神劍便可以回到原來的世界，現在聽起來根本就是天方夜譚，
早知道事態如此嚴重，當初我便不會答應亞瑟幫他救皇后、在國會議事堂阻止草
川，也不會為了工作放棄父母一年一度重要的掃墓日了。
我什麼都做了，也知道後悔無用，只是死到臨頭之際，腦中反而只能想到這
些事情而已。
自己是一個再正常不過的人了，雖然園美和櫻子總說她們看不出來。
沒給我多餘後悔的機會，在聽到風聲的瞬間，我抓住拿克與烏子跳下馬背沿
著草地一路滾下斜坡，我的坐騎便應聲倒下，身上溢滿鮮血，一命嗚呼而去。
然而這回的謀殺者卻不是魔王，而是他身邊那隻雪白的長毛巨虎。我記得牠
曾經咬過我好幾口，昨夜在溪邊也遭受到牠的追逐，不曉得同屬貓科的拿克有沒
有辦法和牠溝通？
彷彿看穿了我的心思，拿克冒著冷汗朝我直搖著頭。
既然連拿克都束手無策，看來這回只能摸摸鼻子硬碰硬了。握緊手中的長劍
我擺出防禦動作，白虎卻只是悻悻然地瞧著我們，只見牠如旋風躍上城牆來到魔
王身邊，再柔順地任對方撫摸那身白如飛雪的毛皮。
這下可好，魔王本身已經夠棘手了，沒想到連他的寵物都如此暴虐。金髮的
魔王有對碧綠眼眸，白虎的則是琥珀色，當那兩雙美目同時朝我瞪來的瞬間，我
頓時理解什麼叫做膽戰心驚的滋味。
見我一副我狼狽的模樣，魔王姣好的面容露出微笑，倘若是不具任何威脅性
的笑容，妖豔或俊俏等形容詞也不足以描繪他唇邊那抹美麗，然而魔王的笑容卻
看得我胃痛，想到對方只要手指一伸便能讓我人頭分家，就算逼我在此時讚賞他
的容貌也極為勉強。
就當我胡思亂想時，魔王忽然由城上一躍而下，隨著輕風穿越成群的死屍緩
步朝我們走來。我一看連忙想起身逃跑，卻發覺腳上一陣疼痛，心想大概是剛剛
跌下馬時扭傷了腳踝。
實在是太不幸了……………
抬起頭我發現魔王來到我們面前不夠十米特的距離，他若想殺掉我，簡單到
不花一秒鐘就能辦到。
即使如此，我也不想那麼簡單就喪失掉自己的性命。
正當我這麼想時，一道無形的利刃倏然劃破我的臉頰，就這麼刺開我的皮膚，
鮮紅的血液由右臉頰緩緩冒出，再沿著下巴滴滴掉落在衣領上，還來不及抹去，
魔王又再度舉起了手，感覺那空氣中的波動，我敏銳地朝右方閃去，卻還是不慎
被劃破了手臂。
真糟糕！
就在此時，拿克倏然由我懷中跳出來。
「丸丸，你的反應實在是太遲鈍啦。」
「等到逃過這場災難後再來改進吧。」
我邊和拿克鬥嘴邊爬起來，並催促著他們趕快離開，烏子一聽到我這麼說便
化成一道煙霧，待霧散去後我看到一隻黑色的小烏鴉留在原地。
什麼？原來烏子的原型便是烏鴉嗎？想起最初見到拿克的模樣，此時的我也
不吃驚了。見牠流著淚水乖乖地拍著翅膀飛越樹林，我連忙要拿克也一起離開。
「不要！若我也走了你怎麼辦？」
「不用管我，這是命令！」
「我說不要就不要！」
真任性。
見拿克一臉倔強的模樣，還有眼前逐漸逼近的魔王，沒辦法，我一把抓起牠
便朝森林深處跑去。
＊ ＊ ＊ ＊ ＊ ＊ ＊ ＊
喘著氣，忍著腳傷，我胡亂將拿克丟在肩上，拼命往森林深處逃去。
雖然明白這是不智且自尋死路的方式，但不這麼做很難擔保魔王不會捨下我
而轉身攻擊賈恩與剩餘的騎士隊伍。
雖然他們的生死和我一點關係也沒有，但我卻還是忍不住這麼做了，或許這
是由東京所帶來的惡習，一日為警，終生便為人民保母，不管到哪裡都拋不掉這
份捨己救人的精神…………
只是這次我大概逃不掉被分屍的命運就是。
不出所料，魔王騎著白虎迅速由後頭跟來，再約五秒就會被追上，我側身逃
入濃密的樹叢中，在即將被追上之際朝後頭丟出幾個小瓶子，往兩旁的樹幹與枝
葉砸去。
「趁現在！」
我一說，拿克便朝後方張嘴吐火，油加火，隨著易燃物森林很快便爆炸燃燒
起來，火花竄生，瞬間在我們身後燃起一道綿密的火牆。
「丸丸，我們成功了！這樣魔王就過不來了。」
「小心！」我還沒來得及說出口，熊熊火焰中倏然閃過一道白光將牠狠狠打
到一旁。
拿克先是撞到樹木再緩緩地滾落在地上，小小的身體就此倒地不起。
「拿克！」
我先是大叫，隨即憤怒起來，緊盯著那逐漸由火光中走出來的身影，我從腰
間掏出M10警用配槍，瞄準後連續射擊五發。
二發射向頭部，喉部一發，連同心臟左右各開兩槍，我射擊的命中率以同期
中算數一數二，倘若這五槍不足以讓魔王受傷，那再多的子彈也奈他沒何。
但只要給我靠近拿克的時間就夠了！
我摟起拿克嬌小的身體往後方的樹林裡奔去，腳上的傷口雖然疼痛，但看著
拿克身上的血跡，還有那逐漸在我懷裡消失的體溫，我填入子彈上膛朝後又補上
三槍。
維查爾森林屬於溫帶闊葉林的種類，早晚溫差十分大，我藏匿在巨大的檜木
後屏住氣息，魔王的身影也此時降落在在林間的空曠之處。
夕陽退去，轉眼換上暗鬱的星幕，白淨月光透過林葉神聖地灑落在魔王金色
近似透明的髮絲上，就連肌膚都顯得那麼光潔無瑕…………
那是我所見過最美麗的生物。
只是我也沒忘記自己現在只剩四發子彈。
悄悄抬起手臂，隱身黑暗中的我瞄準他的眉心，即使再強的人也有弱點，雖
然不曉得聖山魔王是否如此，但看著我懷裡奄奄一息的拿克，若魔王執意不放過
我，那我也只能以死相搏了。
什麼！？
就當我準備扣下扳機的瞬間，魔王轉身面向了我，雖然相距五十米特的距離，
但他仍敏銳的發現了我藏身的地點。就當白虎朝我飛撲之際，我朝他雙眼開了兩
槍，隨即在他身邊奔跑起來。
先前已經拿克留在原地，少了牠在我身邊，舉起手中的長劍我朝佇立於原地
的魔王砍去，在如此近的距離下，我也同時朝他右腦射了一槍。
不論是老虎或是巨熊，這麼一下來就算不死也只剩半條命了，只可惜魔王不
是老虎，更不是巨熊，由他完整的身體我發現無論槍炮燀藥對他都無效，然而就
在我遲疑的瞬間，魔王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將我的長劍折成兩半，並亳不費力
的將我整個人拋擊出去。
嗚！
感覺到肋骨斷裂，背部撞擊樹木的瞬間我口中溢滿鮮血，腦中昏沈一片，身
體更是狼狽地蜷曲在地上動彈不得…………
半闔的視線中我看著魔王逐漸走來，我心臟猛然的跳動著，不想死卻無力反
抗，就連半點聲音也都發不出來。只見魔王來到我身邊，伸手揪住了我的衣領，
他朱唇輕啟，那是一個很美麗的聲音，卻冰冷無情地說：
「菲奧，連你也要站在人類那方反抗我嗎？」
沒聽懂他在說什麼，感覺那就像一場不真實的夢境一般，我當場昏了過去。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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