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靜的夜，安靜的城鎮。
入夜之後的法法依鎮就像是一隻疲倦的獸，靜靜的趴伏著，長長的街道如同是奇異的腹
腔一般，彷彿還能聽見輕微的鼓動。
「真是安靜。」
明明應該是無人的街上突然響起了年輕的聲音，很輕，卻令人想到山風的明快。
藉由煤氣燈的映照，能夠看見有一名少年正慢慢地自街道的盡頭走了進來，黑髮黑眼、
有著漂亮的濃烈蜂蜜色皮膚，瘦長的四肢像是野生動物一樣。
「真是安靜。」
亞提又輕聲的說一次，他的嘴角染著笑意，那一雙漆黑的眼睛則彷彿夜空中的星子在發
亮，閃動著明淨的光芒。
那是任何人見到了都難以忘懷的一雙眼睛，擁有超乎想像的強烈意志，就像磁石能夠將
周遭的目光深深地吸引住。
可惜的是，現在並沒有任何人存在。
只有亞提自己，和他的狐狸。
微小的鳴叫聲附和性地響起，雪白的狐狸緊緊跟在自己主人的腳邊，偶爾用牠蓬鬆的尾
巴提醒似的滑過了少年的小腿肚。
光滑的褐色皮膚引起一陣麻癢，亞提忍住險些竄出的笑，他的語調充滿敷衍性的安撫。
「再稍等一會吧，洛洛，難得我們下山來了。」
原來亞提是偷偷由山上溜下來，他選在這個時候，想來看看這個最鄰近他們山脈的城鎮
在入了夜之後，是何種的姿態。
亞提平時是不常下山來的，因為他不想引起太多的側目，因為他住的地方是路休葉山脈。
路休葉山脈，又稱神隱之地。
是神們的居所。
而亞提．意奧蘭．耶塔．烏瑟兒，是待在那裡的唯一人類。
雖然如此，但養育他的綠髮樹神就不止一次地為他喜歡在入夜後下山的習慣搖頭嘆息。
真是個怪孩子，怎麼會有人喜歡挑一個人也沒有的時候到鎮上閒逛呢？
不過亞提就是喜歡，他覺得寂靜的法法依鎮充滿著難以形容的魅力。
「而且，有時候也會碰上有趣的事啊，洛洛。」
白狐不敢茍同地低鳴著，牠想起因此曾經碰上的盜賊、火災、還有魔物。
當月亮攀爬至夜空的最頂端之際，人類陷入沉睡，魔物則開始蠢蠢欲動。牠們是隸屬黑
暗的眷族，是不被光明之神喜愛的生物。
即使至今沒發生過真正的危險，但白狐絕對不認為遇上魔物會是有趣的事。牠只希望自
個的主人今夜不要多招惹麻煩，例如此刻飄盪在風中的淡淡血腥味。
亞提似乎尚未有所覺，他繼續的走著，卻在白狐以為可以鬆口氣的時候，忽然停下腳步。
「原來不是錯覺呢。」
亞提佇足在煤氣燈的底下，暈黃的燈光照亮他眸底的興致勃勃，連帶的使他的眉眼都跟
著亮麗起來。
這是少年最有魅力的神態，但白狐當下只覺得心中警鈴大作。
下一秒，預料中的話果然一字不差地扔了出來，砸得白狐眼冒金星。
「嘿，一定要去看看的對吧，洛洛。」
白狐心不甘情不願的抬高頭，主人愉快的笑臉正映入眼裡，像是曾經見過的夏季驕陽。
亞提拉拉他的十指，他很快的就辨認出血腥味的方向。長年的山林生活將他的感官磨練
得比一般人還要敏銳數倍，他嘴角邊的笑容漸漸擴大。
完全沒有預警地，屬於年輕特有的瘦長又強軔的雙腿猛然間拔起急奔。
早已經習慣主人的不按理出牌，白狐毫不費力地追隨在後。
於是在這個寂靜的夜，矗立於兩側的建築物依舊沉默而無聲，一扇又一扇漆黑的窗戶就
有如某種異界生物的複眼，注視著在街上奔跑的一人一獸。
如果有人目睹了這一幕，或許就無法確定那究竟是不是人類。
因為亞提奔跑的姿態，如同是山林間的一隻野獸。
強健、有力，並且野蠻。
深夜的月向來是溫柔的。
但今晚的月是一彎弦月，歪歪斜斜地高掛至夜幕之中，散發出慘淡的光芒，像是一道傷
口割開了天空一角，流出汨汨的液體。
蒼白的月亮一直跟在少年和狐狸的背後，亦步亦趨、擺脫不了。
亞提完全是憑直覺在撿著路奔跑的，墨黑的髮絲跟著大幅度的動作甩出不馴的弧度，褐
色的四肢有力擺動，像是雄鹿的矯捷，充滿彈性。
風的呼嘯聲刮過耳邊，那一雙黑眼睛亮得驚人。
隨著風中的血腥味變得更加濃烈，亞提同樣也感受到胸腔裡的心臟鼓動得像要撞出一樣
，血液一併的在沸騰，一種名為刺激的因子將他的情緒推到了高點。
很有趣，絕對很有趣。
亞提不停的跑，腦袋不停的轉，莫名的直覺在告訴自己會碰上一件有趣的不得了的事。
兩邊的屋舍開始逐漸減少，亞提似乎是跑離了城鎮中心，來到邊郊地帶。
城鎮的近郊已經不見有煤氣燈的設立，僅存月亮的光輝映照一切。
黑髮少年突然放緩速度，在小跑個一兩步之後，他改成用走的，依然是從容不迫，彷彿
他即將前往的是一場宴會般地奇特的優雅。
如果不是血腥味重到嗆人的話。
即使不藉助月光的照耀，亞提仍然能清楚地辨認出立在有些銹蝕的圍欄外，一塊斑駁石
碑上的幾個大字。
第八號公立墓園。
白狐發出略帶不安的低叫，牠用頭顱輕蹭一下主人的小腿，希望他可以別冒然進入這種
集結亡靈與怨念的地方，很容易就會引來魔物的靠近，尤其是在今晚的弦月之夜。
亞提聳下肩膀，他當然知道自己的寵物在擔心什麼。
「但我覺得我不進去的話，好像會後悔一輩子耶，洛洛。」
不，您哪一次不是說會後悔一輩子……
白狐無力地看著牠的主人根本像沒考慮過的要直接推開墓園的大門。
「啊啊，鎖上了嗎？」
亞提再微使力的一推，換來的是門後鎖鍊敲擊的匡啷聲，他挑起一邊的眉，想起這個鎮
上的墓園為了防止宵小之輩闖入會在夜間上鎖。
「呦。」
白狐暗自竊喜，因為牠知道主人向來是不會擅意的破壞物品，不過牠的放心還維持不到
多久，給人強烈印象的少年已經動作俐落地從牆上翻了過去，順道還一手撈起牠。
等到白狐重新落地之後，牠悲哀的發現他們早站在了墓園內。
放眼望去，無數的白色十字架豎立於無數個石碑之前，上頭刻了有關死者的生卒年日，
但亞提一眼也沒多看，他若無其事的走行在墓碑之間，神色坦然，完全不覺畏懼。
為什麼要怕？死人和活人不就是生與死的差別而已。
所以，本來就沒什麼好怕的。
夜晚的墓園安靜得比死亡還要安靜，甚至連空氣也包含著寂寞的味道，唯一可以聽見的
只有一人一獸的呼吸聲。
栽植在旁的枝葉偶爾會因為風的吹動，在十字架和石碑投下詭異的影子。
蒼白色的月亮依舊靜靜照耀著。
少年，還有狐狸。
雖然不畏懼死者，但也不驚擾死者的亞提悄聲的走著，朝血腥味的來源方向一步一步走
去。
他的一手不自覺地按上胸口，底下的心臟果然鼓動得一次比一次強烈，他莫名地興奮到
有種暈眩。
這是一個，預兆。
白狐不敢稍有大意地緊跟在主人的身後，鮮碧色澤的雙眼全是戒備。牠小心翼翼的打量
周遭，一發現有下級尚未成形的魔物躲在暗處窺視，牠立刻警告性的張嘴露出森白的利
牙，兇狠的異光在那雙綠眼閃爍。
被賜名為洛洛的白狐原本就不是一隻普通的狐狸。
躲藏在這個城鎮的魔物早不止一次地吃過牠的虧。
走在前頭的亞提驀地停下，害得一時不察的白狐猛然一頭撞上，牠困惑地低叫。
「真的是太棒了，洛洛……」
少年如同山風乾淨清冽的嗓音混入一絲罕見的陶醉，亞提幾乎是著迷地喃喃自語著。
白狐從後頭探出不解的腦袋，這一看，牠心中的不安竄到最高點。
那是一大片的紅色，一大片鮮豔奪目的血紅色。
有著一頭血紅長髮的男人背倚著樹幹，正坐在一地的血泊當中。
男人的胸口開了一個洞。
血，流不止。
--
妄且說之.妄且言之
不如......
"姑妄聽之"
http://ww2.myfreshnet.com/BIG5/literature/li_mystery/100089367/index.asp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220.131.167.2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