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滿路風波
白日心孑然一身,沒什麼行囊,迎賓客棧也是窮窮困困,湊不出什麼家當給他送行
,劉叔、小蓮打理了半天也不過幾件破衣,一個破葫蘆,連個包袱也塞不滿,還是老王
做了幾道上得了檯面的小菜,才不顯得寒酸。
閻芷晴是名門小姐,自幼揮金如土、千金散盡還復來,哪裡明白沒有銀兩可使的痛
苦?見到白日心這樣扭扭捏捏,劉叔這樣錙銖必較,心頭一狠,索性掏了一錠金子留給
迎賓客棧打點,攏了白日心到眼前,問他缺什麼路上買,省了這些煩惱。
劉叔一輩子哪裡見過這樣大的金子,眼睛都瞪直了,小心翼翼收入懷裡,連連道謝
,直嚷著小兔崽子好福氣,認了這樣有本事的師父師娘,不知幾輩子修來的福氣。
今宵一別,不知何日再見,小蓮緊緊握著白日心的手,哭成了淚人兒,劉叔則連打
了他好幾個腦袋,又用衣角擦淚,哽咽著說要好好聽師父的話,學成回來,別糟蹋了這
千載難逢的良機。
白日心從小沒離過家,圖的就是個新鮮,雖然知道親生父親是誰了,但從沒見面,
一點親切感也沒有,倒是小蓮、劉叔、老王這些日日陪在他身邊打打罵罵的,才是真正
血骨至親,一時間悲從中來,哭泣不止。
「我…我會回來的,妳別哭了。」白日心握住小蓮的手,為她擦去眼淚,沉聲保證。
「回不回來不打緊…你要好好照顧自己…。」
「小蓮別說了,我一定會回來的。」
「嗚…。」
端木渠看在眼裡,甜在心裡,撞了閻芷晴一下,笑道:「小傢伙真是個情種,這麼
快便惹下風流債。」
「什麼樣的師父收什麼樣的徒弟,把你跟柳將軍的關係弄乾淨些,再來說他吧。」
「晴兒在吃醋?」
「呸!誰要吃你的醋了。」
師兄妹倆人顧著拌嘴,沒聽清楚白日心和小蓮後來說了什麼,折騰了半天劉叔交代
完了,老王又塞了些點心說是給他路上吃的,一行人十八相送,還是端木渠保證每年至
少讓他回來一次,這才離了迎賓客棧,正式上路。
「師父,我們回傾劍山莊嗎?」
白日心和閻芷晴共乘一騎,端木渠自己一匹馬兒,三人離了梅樂縣往北前進,走在
陽關大道上,小孩子家沒見過世面,一路上吵吵鬧鬧,閻芷晴斥了幾聲沒效,索性由著
他,不管了。
「不回傾劍山莊。」
「那去哪兒呢?」
「淵狐谷。」
「淵狐谷?」
「就是你家啊。」
「啊…。」白日心愣了一下,訕訕的問,「師父不會改了主意…要拿我去見我爹,
換寶劍吧?」
「若我說是呢?」
「不會吧!」
「當然不會,別聽他胡扯。」閻芷晴拍拍白日心的肩,「你爹造的是魔劍,現世了
只會造成紛爭,大家搶來搶去,終究沒個太平,我們這趟是阻止他造劍的。」
「阻止他造劍?」
「不錯,他詔告罪己只是好聽,說來說去還是想融了你,只要你平平安安,他的劍
便造不成。」
「既然是以人造劍,隨便一個都成,何必非要我不可?」
「因為你流有他的骨血,他有他的驕傲,認為只有白家的血才能造出好劍。」
「我不明白…不過就是燒出來的破銅爛鐵,再怎麼削鐵如泥,難道比的上人命?」
「這世上你不明白的事多著呢,天下風雲出我輩,一入江湖歲月催,這世上你爭我
奪,沒完沒了,等你真正踏入江湖,淌了這趟渾水,便再也抽不了身了。」
「我想當大俠!」
「大俠,大俠哪裡那麼好當了?以私劍養者謂之俠,你先練上個幾年,等功夫能看
了才許行走江湖。」
「那我該練幾年?」
「有資質的三五年,沒資質的十幾二十年,你說呢?」
「我該練多久,才能像師父這般厲害?」
「像我啊…。」
不待端木渠說完,閻芷晴敲了一下白日心腦袋,罵道:「好高騖遠,小小年紀不學
好,該打!」
「師娘…。」
閻芷晴又敲了一下,「嘴上沒規矩,跟你說了不許喊我師娘,再打。」
「哎呀好痛啊!」
「晴兒妳便由他吧,咱倆都訂親了,那句『師娘』早喊遲喊終究要喊的。」
「呸!」閻芷晴啐了一口,揚了揚眉毛,一臉驕傲,連天上的星子都比不過她此刻
迷人,「我閻芷晴要的是全天下最強的男人,只要你永遠最強,我便嫁你。」
端木渠對上閻芷晴的視線,表情同樣驕傲,同樣不可一世,那樣的眼神沒有半分柔
情,與其說是男人在看女人,不如說是獵人在看獵人,「我端木渠要的是全天下最有身
價、最聰明的女人,這世上妳只許嫁一個男人,那就是我。」
「師父師娘究竟說什麼,小白聽不明白。」
看看閻芷晴,再看看端木渠,說這二人打情罵俏…可說的都要吵起來了,十有八九
在掠狠話,哪有半分未婚夫妻濃情密意的模樣?
「我跟你師娘調情呢。」
白日心吐了吐舌頭,玩著自己手指,心裡問了句『哪裡調情了?』,把頭撇到一旁
,不敢領教。
「小白拜了我做師父,學了一身好功夫,將來一定很多女孩子喜歡你,想討門怎樣
的媳婦?」
「我不要她有錢、有家世,只要和我心意相通,能夠廝守一輩子就好。」
話到此處,閻芷晴重重嘆了口氣,竟是濃的化不開的哀愁,「你的要求不多,但卻
是全天下最難的…兩個人相知相守一輩子,談何容易?」
「師娘跟師父不是這樣子嗎?」
「當然不是。」閻芷晴否認的快,語氣中卻有些許失意,她仰頭,看著天空,喟然
嘆道:「愛情這玩意…我一輩子沒想要過…那不是求不來的…。」
「師娘…。」白日心本想問為什麼,既然不愛,那又何必成婚?兩個人之所以結合
,難道不是出於真心、相親相愛到永遠嗎?可話到脣邊還是硬生生收住,不知道是自己
多心還是怎樣,那一瞬間他感受到師父似乎看著師娘,眸中一樣複雜、一樣惆悵。
* * *
梅樂縣以北是吉靈縣,中途越了三個縣便是天驕郡內最大的城市,『天驕』。跨了
天驕便是染台,就是傾劍山莊的領地了。
江湖上有名的門派都在染台,有『劍塚』之稱的淵狐谷自然也在其中,中原有八大
門派,分別是傾劍山莊、玉露堡、弱水派、飛鷹派、無極門、振遠鏢局、霞雲派、正氣
門。中原八派,同氣連枝,以傾劍山莊為首組了武林同盟,盟主一年一任,每年初春群
豪相約於招賢台比試,功夫最優者得盟主一職,握有『八卦令』,賞善罰惡,號令天下
,是武林中最有勢力的人物,笑傲江湖。
招賢台名義上是天上人都可參與比試的,可論膽識、論資歷,終究是八家壟斷,盟
主年年都由這八大派的弟子擔任。
前任盟主閻朝逡是閻芷晴生父,十幾年前與有『醫神』美譽的有若生結為異姓兄弟
,轟轟烈烈闖了番事業,打退了人人聞風喪膽的百花冷宮、御天教,還蟬連了五任武林
盟主,是當時最有威望的人物。
閻朝逡英雄了得,可畢竟是肉身實心,一生和人比勇鬥狠,晚年氣力盡了,也就駕
鹤西歸,羽化成仙去了,留下一個女兒、一個徒弟,兩人天資奇高,學的又是明門正統
,閻朝逡死後繼了衣缽,長江後浪推前浪,又是領一代風騷的英雄人物。
有若生也是當代奇人,重情重義,義兄死後感嘆人世無常,不願再涉足江湖,削了
一頭青絲,剃度出家,雲遊四海,不再理事,倒也樂個消遙,清靜半生。
近說中原武林,遠說三家恩怨,既然提到了傾劍山莊,那便不能不說與之齊名的御
天教、百花冷宮了。
御天教,位於西方的一支教派,尚勇鬥狠,以紅為吉,崇拜血液。
他們殺人無數,殘忍暴虐,為求目的不擇手段,再加上位置偏遠,人們不甚了解,
以及行事作風神秘詭異,又狂妄的自稱『御天』,江湖上並不稱呼他們御天教,反而稱
呼為『魔教』,避之唯恐不急。
御天教據山為王,八山之首的邢山便是他們神教總舵,邢山頂有座『炎霜宮』,溫
泉與冷泉並流,白雪與岩漿同落,人稱『炎奔霜覆』,是天下不可多見的奇景。
御天教主名為『司徒寒琴』,他極少在人前露面,每次出現必定以紗布蒙住臉孔,
從不以真面目示人,是以橫行江湖多年,他的年紀、樣貌、師門都無人知曉,唯一明白
的便是他功夫奇高,噬殺成性,有一獨門武器『絕情鞭』,陰森毒辣,斷雲裂星,每日
必殺百人放血,以血養鞭。
至於那百花冷宮,可是比御天教更神秘的存在,據說全由女子組成,專門施美人計
、展媚眼術,勾引有婦之夫,誘騙良家婦女,以破壞他人家庭和諧為樂。
這派只搞破壞,並沒有問鼎中原的野心,可是出沒頻繁,擾民傷神,閻朝逡挑上御
天教時索性連百花冷宮一道滅了,將她們趕出東德外海,從此沉寂至今,沒有任何動作。
白日心初出茅廬,聽著端木渠分析天下大事,自然是比說書先生說的更真切、更詳
細,一顆心早飛到九霄雲外去,幻想自己提著寶劍,跨在馬背,威風八面的馳騁四海,
五湖好漢見了他都恭恭敬敬,低頭彎腰的尊稱一聲『白大俠』。
「還大俠呢,根本是個毛頭小子。」騎了一天馬,三人都累了,挑了間客棧,打點
了馬匹,白日心吵著要去街上晃晃,難得端木渠沒有反對,三個人排排逛大街,怡然自
得,悠閒清逸。
「師兄,咱們多久沒這樣逛街了?」
「好像十歲之後便不曾了。」
「你十歲,我八歲,都好幾年前的事了。」
「那陣子師父逼的緊,天天要我練劍,師叔逼你認穴位、練準頭,說穿了今天的端
木渠、閻芷晴是他們造就的,沒有他們就沒有縱橫江湖的神劍,沒有一招救命的神醫。」
「師叔是醫神,我學的不到他十分之一。」
「晴兒啊,你說說,小白總嚷著要當大俠,我該不該成全他呢?」
「什麼意思?」
「世上沒有開心的大俠,人一但有了名聲,麻煩也會跟著來,師叔世外高人,頓入
佛門把一切拋的乾淨,可我們都是世俗中人,他的清高學不來的。」
「你教他武功,好歹防身。」
「功夫可以分很多種,我可以隨便教教,任意打發,也可以傾囊相授,讓他成為人
上之人,你說,我該怎麼造就他?」
「人的一生…該由自己決定。」
「我們又何嘗是自己決定了?」
「由他吧…他要當大俠,你就成全他,是好是壞,總歸是自己選的,怨不得旁人。」
「好,就衝妳這句,我教他。」
「師兄?」
「我的人生已經定了,不能重來,所以我想見見另一個人生…即便那不是我的,我
也想見。」
「師兄,你老了。」
端木渠伸個懶腰,舒了舒氣,笑道:「可不是嗎,十八少年老江湖,我都二十好幾
了,還能不老?江湖歲月催人老,打滾越久,心越疲憊,騙得了別人,騙不了自己。」
夕陽西下,人潮越來越多,閻芷晴拉著白日心的手,怕被人群衝散,端木渠留意四
周,怕有人趁亂拿人,卻見一路邊小販盯著他直看。
「老闆,你看我嗎?」
「這位公子好眼熟。」
「哦?」
「公子眉骨英挺,雄姿煥發,必是顯貴之人,不瞞你說,小人雖是賣饅頭維生,卻
學得一身看相本事,公子若不嫌棄,讓我看看可好?」
江湖術士,道聽塗說,端木渠從來不信這套,才要回拒,卻見白日心大喊一聲,「
小偷!給我站住!不要跑!」
「那點銀兩掉了就算,追什麼!」閻芷晴跺了跺腳,她怕的不是那些許碎銀,而是
有人打白日心主意,咬了咬牙,只好跟上。
人潮極多,閻芷晴不好施展輕功,只得老老實實跟著跑,端木渠怕散了不好相認,
也要跟上,卻見饅頭小販拉住他的手,踢翻整個攤子,大喊:「搶劫啊!有人搶我饅頭
!賊子給我抓到了!大家評評理啊!」
眾人七嘴八舌圍將過來,團團圈住端木渠,亂成了一鍋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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