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神劍一笑
司徒寒琴、凌天緋、卓不言、秦幽羅四人進了門,其餘御天教眾留守在外,那白髮
老人若有所思,自己家給人隨便闖入不聞不問,一杯喝完了又是一杯,痴痴癲顛,好似
傻了一般。
「白老前輩?」
司徒寒琴喊了一聲,老人沒有回答,他心裡納悶,又走進一步,想要拍他的肩,卻
給凌天緋攔下,「教主,此地處處都是機關,當心危險。」
「我會小心。」司徒寒琴才剛答完,突然出手,眾人眼睛一亮,還沒看清究竟動了
什麼手腳,老人手中的杯子凌空削去一截,只剩握在手心的底座,切痕整齊俐落,半點
茶水都沒濺出來,秦幽羅心中嘖嘖稱奇,要練到教主這種本領,還不知道要多少年呢。
「白老前輩,你的杯子裂了,我給你換一個。」司徒寒琴才剛伸手,老人突然抓住
他,流下眼淚,「慧娘…慧娘…妳終於來了嗎?我想妳…好想妳啊…。」
司徒寒琴生平最恨與人有肢體接觸,老人才剛抓上他的手,幾乎是本能反應,袖風
一掃,連人帶椅全給震了出去,誰知老人居然不會武功,碰啷一聲撞在木頭搭的牆上,
掛著的兵刃掉了一堆下來,整幢房子搖搖晃晃,好似隨時都會倒塌一般。
「本教主的手你能碰嗎?真是無禮!」
「慧娘…慧娘…。」老人喃喃自語,看了司徒寒琴直落淚,「我知道妳惱我…妳惱
我跟成兒的事…我不該聽他的推妳去劍爐…妳原諒我吧…。」
「成兒?」
「就是我。」
「什麼人!」司徒寒琴大喝一聲,眾人轉頭,一名男子從後堂走出,衣冠楚楚,道
貌岸然,只是皮膚白的沒有任何血色,像極了棺材裡爬出來的妖精,沒有一絲活人生氣
,邪氣的緊。
「在下楚成,見過司徒教主、凌護法、秦門主、卓門主。」
「你是…?」
「白老前輩的閉門弟子。」
凌天緋打量楚成一眼,半信半疑,「從沒聽說白老前輩收過徒弟,敢問楚公子何時
入門的?」
「凌護法,你有所不知,家師收我乃是秘密,江湖上鮮少有人知道,我學的是鑄劍
之術,並非功夫心法,自然沒必要昭告天下,行拜師大禮了。」
「敢問慧娘何許人也?」
「在下的師母,娘家姓許,閨名慧娘。」
「就是那位…。」
還沒說完,楚成把話接了,「不錯,就是那位失足落入劍爐的苦命女子。當年家師
醉心鑄劍,日夜不眠不休,師母怕他累著,煮了夜消要給他補身,可月黑風高,天色又
暗,一個不小心落了劍爐,羽化成仙了。」
「原來如此,江湖訛傳許久,誤會白老前輩是負心漢許多年了。」凌天緋嘴上敷衍
,心裡卻不當一回事,白淵狐是出了名的愛劍成痴,這個楚成分明找藉口搪塞,許慧娘
死的不明不白,怕是跟此人脫不了干係。
「師母死後,師父傷心欲絕,終日以淚洗面,但想人死不能復生,傷心無用,便鑄
了君子劍、淑女劍以玆懷念。所謂『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君
子淑女本是一對,師父以此為名,就是為了紀念他們夫妻情深。」
司徒寒琴哦了一聲,楚成說的合情合理,前因後果交代詳細,可就是覺得哪裏不對
勁。但轉念又想,這是人家的家務事,管這麼多做什麼?當下也不打算細問,指著外邊
道:「白老前輩失散多年的公子我們找著了,要驗明正身嗎?」
「司徒教主快人快語,在下也是這麼想的。」楚成嘴角勾了個弧度,繞過眾人,直
直走向白淵狐,柔聲道:「師父,司徒教主為你找回兒子了,咱們去外邊看看。」
「別…別過來…別過來…。」白淵狐看到楚成如遇毒蛇猛獸,連連後退,在牆角縮
成一團,說話都結巴了,「別…別再逼我了…別逼我…別逼我…。」
「師父你說哪兒話,徒兒怎麼敢逼你?司徒教主尋了小公子回來,我們看看吧。」
「不要…不要…!」白淵狐大喝一聲,揮開楚成的手,掙扎著爬到司徒寒琴面前,
揪著他的褲管,哀求道:「慧娘,妳原諒我吧,我不敢了…不敢了!我不是有心害妳…
是這個傢伙…他逼我,他逼我的!」
「老頭,你再對我們教主無禮,我不客氣了。」卓不言推開白淵狐,擋在兩人之間
,白髮蒼蒼的老人眼神空空洞洞,賞了自己兩個嘴巴,黯然垂淚,吁了一口長長的氣,
叫人不忍卒看。
「楚公子,尊師怎麼總嚷著是你害了尊師母?」
「這個說來話長…。」楚成搖搖頭,眼眶蓄滿淚水,「實不相瞞,當年師父對鑄劍
著了魔,簡直到了茶飯不思的地步,天天睡在劍爐旁不回家,三餐都不正常,師母惱他
把劍看的比她們母子還重要,和師父賭氣,眼見一家人像寇雔似的,我心裡著急,勸了
師母為他做飯,想要挽回他們夫妻之情,誰知這一餐竟將師母送上黃泉路……師父要怪
我逼死師母,也是無可厚非…。」
「楚公子也是個可憐人。」司徒寒琴沒心思在這與他毫不相關的話題上打轉,看了
看時辰不早,再拖下去八大派都來了,也不知道花榭能擋多久,話鋒一繞,提議道:「
白老前輩如此傷心,怕是不能外出,不如我把小公子帶進來?」
「司徒教主細心體貼,楚成無以為報。」
「那便這麼定了。」說罷一揮手,秦幽羅和卓不言領命出去。
二人才剛跨出門,囚車空了,外邊十幾個教眾全趴在地上,心裡喊了聲糟糕,趕忙
上前察看,兵刃還握在手裡,沒有大量鮮血,只有頸環一條細細的劍痕,兩人互望一眼
,小屋離囚車距離不遠,要是發生打鬥他們一定聽的見,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以如此俐
落的手法殺人,天下間除了司徒寒琴,惟端木渠一人而已。
「教…!」秦幽羅一轉身,第一個念頭是回小屋向司徒寒琴稟告,可一根手指正好
按在她啞穴上,端木渠笑臉盈盈,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端著那慵懶又迷人的嗓音,笑的
溫柔體貼,「與其擔心貴教教主,還是煩惱自己下場吧。」
閻芷晴也點倒了卓不言,解了白日心繩索,把秦幽羅和卓不言綁在一起,擦了擦汗
,多日來的惡氣總算有了宣洩。
「晴兒,她們好歹是武林高手,妳怎麼這樣綁人?」
秦幽羅的雙手和卓不言的雙腳綁在一起,兩人被放倒在地上,首對尾、尾對首,秦
幽羅個子高,卓不言個子矮,滑稽的不得了,苦就苦在二人啞穴被點,手腳又動彈不得
,恨恨瞪著閻芷晴,若眼神能殺人,她早已死了一千次。
閻芷晴雙手插腰,挑挑下巴,揚揚眉毛,「我在她們身上吃了不少苦頭,這算是小
意思。」
端木渠啼笑皆非,不知該罵她記恨,還是誇她創意,倒是白日心方才脫險,一顆心
猶有餘悸,撲在端木渠懷裡直發抖,嚇的臉色蒼白,沒了平時的耍寶作怪,連怎麼哭都
忘了。
端木渠嘆了口氣,憐他惜他,不忍他小小年紀就經歷這麼多風風雨雨,把人往懷裡
一帶,摟著他的肩,柔聲道:「小白不是要當大俠?既然要當大俠,便不能這麼容易被
嚇唬了,小蓮在梅樂縣要是知道,會笑話你的。」
「我…我…。」
洛凝脂撕下人皮面具,變回一張乾淨的瓜子臉,可沒衣服替換,依舊穿著壯漢那寬
大不合身的粗衣,白日心沒見過她,訕訕問道:「師父…這個姊姊是誰…?」
「她叫洛凝脂,是師父的婢女,你喊她洛姊姊便成。」說罷把白日心推到洛凝脂懷
裡,輕聲吩咐,「脂兒,小白給妳照顧,別再出岔子,我能救妳一次,救不了第二次。」
洛凝脂點點頭,「脂兒明白。」
「等等。」白日心見端木渠要走,拉了他的衣角,「我…我想見我爹…。」
端木渠還沒回答,小屋冒出個紅色身影,司徒寒琴手中握著絕情鞭,凌天緋跟在他
後頭,白淵狐被楚成硬拉了出來,白日心張了嘴巴,本想喊爹,卻生生縮住,沒有喊出
口。
司徒寒琴瞥了地上兩個被制住的手下,新仇舊恨全算在一起,恨聲道:「沒用,出
來拿個人也有事,回炎霜宮再跟妳們算帳。」又對著端木渠大喊,「端木渠,我們的帳
今天該算一算了。」
端木渠笑了笑,摸摸白日心腦袋,一臉高深莫測,「小白,看來就算你不想見你爹
,也不能不見了。」
* * *
司徒寒琴運著氣,呼呼作響,袖口如漲了風的帆棚,鼓的跟什麼似的,一陣一陣吹
起他的頭髮,面紗下的容貌若影若現,呼之欲出,偏又琵琶遮面,搔的人心癢難耐。
「司徒教主,你想拿端木項上人頭?」
「豈止人頭,你雙手雙腳全身上下本教主都要定了!」
「哦,在下不知道自己那麼值錢。」
即便面對天下間最可怕的魔頭,人人避而遠之的妖孽,端木渠談笑風生,怡然自若
,慢條斯里,一吋一吋褪開劍鞘,透了明的光暈落在地上,他一笑,捻去頰邊落葉,劍
客多情,神劍無情,天下人總會知道,端木渠的劍,沒有感情。
「君子劍…那是我鑄的君子劍…!」
閻芷晴、洛凝脂、凌天緋、楚成感受到真氣激盪,紛紛退到一旁不敢打擾,只有白
淵狐不諳武學,沒頭沒腦突然衝入戰局,一雙肉掌握住君子劍,也不管血流了一地,激
動的不得了,「慧娘…我的慧娘…我的慧娘啊…!」
「爹爹!」白日心脫口而出,白淵狐如夢初醒,看著他,愣道:「你剛剛喊我什麼
?」
「爹爹…。」兩行熱淚滑下,白日心咬著下唇,往前一步,白淵狐走將過來,捧住
他的臉頰,兩個血印落在雙鬢,腥腥臭臭熏人鼻息,他拉著白淵狐,泣道:「你真是我
爹爹嗎?」
「不會錯…不會錯的…你跟慧娘簡直一模一樣…你是我的兒子…。」
「大家都說你把娘推入劍爐,是真的嗎?」
「我…我…。」
「娘呢?娘生成什麼模樣?她叫什麼名字?我都沒見過她,你好歹讓我看看畫像,
讓我去墳前拜一拜她啊…。」
「慧娘她,慧娘她…。」
「太好了,終於父子相認。」楚成本在旁邊靜靜觀戰,突然拍著掌,緩緩走向白家
父子,「既然都齊了…鑄劍吧…!」說罷突然出手,如拎小雞般拎了二人,展開輕功,
飛快逃逸。
「站住!」洛凝脂離人最近,展了輕功急忙跟上,這楚成功夫不怎麼樣,輕功倒是
一流,多虧了洛凝脂從小長在傾劍山莊,和端木渠同門學藝,一身功夫來自閻朝逡嫡傳
,算的上一流高手,楚成帶了兩個人,速度落了下風,眼見就要捉到他後領,地上突然
開了一個洞,楚成躍了進去,地面恢復平坦,才這麼一眨眼的時間,走的乾乾淨淨,連
點痕跡也不留。
「這…。」洛凝脂彎下身子看了半天,明明就是普通草地,哪有半點機關?可若沒
有機關,她又親眼看到楚成跳入洞裡,難不成眼睛花了?小女孩心思繞啊繞的,拿不定
主意,只好愣在那邊,等著來人。
「脂兒!」端木渠第一個趕來,飛快敲著地面,軟硬厚度一樣,沒落半分端倪,皺
著眉,心裡有了底,「機關之學,這玩意我不懂。」
「我看看。」司徒寒琴隨後也追上,本來是要和端木渠生死相鬥的,但是讓楚成這
麼一攪和,心思沒了,情緒沒了,想起了最初目的是要奪白淵狐造的寶劍,可現在人不
知被劫去哪裡,本末倒置,還打什麼架?
「天緋,似乎是機關術。」
「小碧不在,否則這點玩意不算什麼。」
「她在炎霜宮,總不成飛鴿傳書要人過來吧?再說這一來一返,少說也要十天半個
月,楚成早把劍拿了。」
「就知道這楚成不是省油的燈,我看一切都是他在作主,白淵狐說他殺了許慧娘,
八成不假。」
「現在怎麼辦?淵狐谷這麼大個,到處又都是機關,從哪裡找?」
端木渠仍舊是那付泰山崩於前不改其色的溫吞,笑道:「這時候就需要人多,大家
一起找。」
「人?」不說還好,一說司徒寒琴又是滿肚子火,罵道:「本來是有人的,可全給
你端木公子殺了,沒得幫忙。」
「或許教主可以稍待片刻,八大派遲早會趕來淵狐谷,雙方合作是個不錯的主意。」
「八大派?你把小花怎麼了?」司徒寒琴留了花榭在劍塚碑前攔人,端木渠既然好
端端在這裡,怕是凶多吉少。
「小花?鳳凰門主花榭嗎?」
「廢話,不然還有誰?」
「他怎麼對付我家脂兒,我便怎麼招呼回去,只是在下的易容術比不得貴教花門主
,易容用品也是就地取材,扮成棵樹木,兩三下就會被發現了。」一想到自己在花榭頭
上插了好幾根樹枝,又拿枯葉灑了他一身,點了穴道僵在路旁動彈不得,忍不住笑了出
來。
「混帳,你這不是殺人嗎?小花落到那些人手上,難道還能活命?」說到情急之處
,忍不住揪住端木渠衣領,自家手下被人這樣捉弄,御天教真是丟臉丟到中原來了,要
是八大派隨便一個經過,趁花榭不能還手打著降妖除魔名號要了他小命,又該怎麼辦?
「教主何必動手動腳?莫非要脫了在下的衣裳不成?」
「你欺人太甚!」
「所以說咱們還是合作的好,早點了結了各自回去,教主擺駕炎霜宮一路順道救人
,在下給個方便決不阻攔,……依教主的造詣,相信八大派沒人留的住花門主。」
「呸,你這個偽君子,滿口仁義道德,結果連自己人也算計,下流!」
「非也非也,誰跟他們是自己人?江湖爾虞我詐,端木渠的『自己人』只在傾劍山
莊,武林同盟不過是個形式。」
「卑鄙,無恥!你不配作武林盟主,你們那什麼八大派的全瞎了眼,才對你唯命是
從!」
閻芷晴本想反口,但想想司徒寒琴罵的實在,到也沒錯,難得收了性子,不發一語
,由得他們拌嘴,看看地面,自己摸索了起來。
凌天緋走過去放了卓不言和秦幽羅,一夥人恩恩怨怨積了一大票,各個瞪紅了眼就
要拼個你死我活,可現在時機不對,雙方難得放下成見,好幾個江湖中被稱作高手、大
俠、魔頭的人物聚在一起,四處搜索蛛絲馬跡,所謂正邪不兩立,今日到開了眼界,創
了個百年不曾出現的奇景,相互合作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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