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namelesswaif (N.W.)
看板BB-Love
標題[自創] 良宵之傾劍山莊(十)
時間Mon Jan 30 23:01:45 2006
十、劍爐之側
『咻咻咻──!』
銀光畫穿時空,彩虹攀搭拱橋。
白日心閉了眼,沒天沒地尖叫起來,忽然間腳下一穩,定定踏在透了明的薄劍上,
風聲呼嘯,御劍而飛,他瞪大了眼,紫霧在腳下盤旋,飄邈仙境,不知所以。
「啊啊!」
錚錚一聲,長劍嵌入牆壁,白日心跌了下來,腦袋撞出一個大包,雖然狼狽萬分,
總算是保住一條小命,平安回到地上了。
「君子劍!」
楚成大驚失色,伸了手立刻搶劍,呼呼呼的三支銀針飛來,楚成不得不避,連連側
了三個圈子,才這麼一眨眼的時間,端木渠已經繞了過來,拿回君子劍直直指著自己。
「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楚兄,這把君子劍,你要嗎?」天
上神仙,翩然降世,端木渠雄姿英發,過了腰的長髮梳在背後,風流自賞帶了幾分瀟灑
霸氣,除了方才大幅動作衣角不經意染上的一點灰塵,從頭到尾尋不出一絲瑕疵,所謂
美人如玉,神劍如虹,當真是謙謙君子,宜家宜室。
「師父,你來了!」
「是啊,我來了。」
熱氣騰騰,白霧蒸蒸,薰風一吹,全是懾人烈焰,端木渠衣訣飄飄,道骨仙風,立
在窄窄的木板上,楚成從他腳上白靴看到腰間黑緞,再從腰間黑緞看到髮上紫繩,最後
目光落在君子劍上,不由得癡了。
司徒寒琴、凌天緋、閻芷晴、洛凝脂、秦幽羅、卓不言一夥人全都來了,白日心喜
出望外,問道:「這裡不是很多機關,你們怎麼找來的?」
端木渠沒有回答,指著遠方,眾人順著他方向望去,洛凝脂身後還站了一人,只是
太過畏縮,一下子沒看清楚。
白日心細細打量,是個瞎了眼的中年女子,一頭烏絲落了個清靜,光禿禿一片,全
身都是火燒痕跡,最可怕的是一雙眼,空空洞洞,悠悠暗暗,一雙招子給人硬生生挖出
,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他從小愛聽神怪故事,不由想起了冥府鎖命的牛頭馬面,生生
打了個顫,握緊端木渠的手,掌心發涼。
「她是誰?」
「你的恩人。」
「我的恩人?」
「嗯,當年若不是她送你出淵狐谷,今天你也不可能站在這裡喊我師父了。」
「翠兒…是翠兒嗎?」白淵狐喊了出來,那女子默默流下眼淚,點了點頭,喉間發
出『啊啊啊』的聲音,竟然是個啞巴。
「好啊,妳這丫頭居然沒死,命真大。」楚成啊了一聲,恍然大悟。翠兒是許慧娘
貼身婢女,生前伺候她飲食起居,淵狐谷的五行機關自己機熟悉,住了十幾年的翠兒自
然同樣熟悉。
「翠兒姑娘給奸人害了,眼睛瞎了嗓子也給毒啞了,方才我們一夥人摸不著頭緒多
虧是她出面相救,咬破手指一字一字告訴我們事發經過,當年人家救你一次,如今又救
第二次,若是沒她帶路,你的小命早就沒了。」
「哦哦…。」白日心聽了事情經過想要道謝,可眾人之間隔了個劍爐,他不像師父
那般輕功高強,自然不可能越過,於是扯了嗓子大喊,「翠兒姑姑,謝謝救命之恩。」
「翠兒,妳自作主張,當年的事不怕嗎?」楚成厲喝一聲,翠兒抖的更厲害了,她
頭越低越矮,腰越彎越落,最後索性蹲下,整個人縮成一圈不住發抖,洛凝脂拍了她兩
下,她卻抖的更厲害,『啊啊啊啊』說個不停,雙手亂揮。
「成兒,你不是說翠兒怕我責罰吞藥自殺了?怎麼…怎麼變成這個樣子?」
「是我害的又怎麼樣?這丫頭不知好歹,把我練劍的材料送出谷,我挖了她雙眼,
逼她吞木炭,還把她推入火坑裡又怎麼樣?……好啊,想不到這丫頭的命這麼硬,活到
現在都沒死!」
「楚成,你這卑鄙小人,壞事做盡,竟用這種手段對付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質女
子,簡直無恥!」同樣身為女性,看見翠兒如此悽慘,閻芷晴大罵出口,卻換得楚成一
陣冷笑。
「閻大小姐,妳是名們正派,爹爹又是武林盟主,從小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哪裡
懂得我們心酸?」楚成惡狠狠瞪著所有人,他恨天恨地恨月恨星,既然天下人都負心,
他又何必在乎天下?「我本是個男妓,天天被嬷嬷虐待,後來有個客人說要贖我,胡亂
教了我武功強身健體,我認真了,趁著沒人注意日夜苦練,終於打死保鑣逃出生天,…
…天寒地凍,飢寒交迫,我在垂死邊緣見著武林盟主的出巡陣丈,奢華尊貴,玉馬金戈
,好不威風!那些個大戶小姐,綾羅綢緞,翡翠寶釵,一柄柄金閃閃的寶劍配在身上,
大口酒,大塊肉,江湖兒女快意恩仇,自由自在何等豪情?憑什麼我就這麼卑賤,要讓
男人壓在身下,千人騎,萬人踏!」
「所以你便怨天尤人,覺得天下人都對不起你,糟蹋了白老前輩一家?」
「不錯,上天待人不公,有些人生在皇家,一出生就是帝王,有些人生在窯子,一
出生就給人騎!閻大小姐,今天如果易地而處,只要有錢誰都能睡妳,妳做何感想?」
「你…!」
「成兒…我和慧娘收了你,不問你過去,對你視如己出,你又為何…?」
「天下人都是一樣,人與人之間只有仇恨,只有利益,絕對容不下恩,容不下義,
容不下情!千年萬年,千秋萬代,哪怕是走一輩子,也走不近彼此的距離。」楚成一聲
長嘯,深深嘆了口氣,一字一字道來:「我已經不相信任何人……只有劍,只有權,唯
有站在頂端,才能保有所謂的自尊,不被人輕賤!」
「楚兄一席話,勝讀十年書,在下喜歡你的明白事理。」端木渠一拱手,非旦沒有
責斥這番大逆不道的言論,反而多加贊許,「世上本來就有許多不公平的事,人往高處
爬,水往低處流,江湖規矩弱肉強食,這是千古不變的道理。」
楚成哦了一聲,笑道:「看不出來端木公子竟是個明白人。」
「可不是嘛,強欺弱,惡欺善,楚兄今天落在我手上,正好應了你自己的道理。」
「你…?」楚成一愣,讀不清端木渠一張笑臉下隱藏的喜怒哀愁,這人開心也笑,
不開心也笑,生氣傷心全都一個表情,他倏地打了個冷顫,眼前這名不過二十多歲的年
輕男子,究竟多麼深不可測?多麼心機深沉?
「這世上有兩種人,一種是真小人,一種是僞君子,在下不小心生的聰明些,手段
好了點,做人的道理又不小心參的太明白了,所以……呵,這些道理想必楚兄是懂的,
今天死在這裡,也不算冤枉。」
「你要殺我?」
「不殺你,難道放你?」
「端木公子,我與你無冤無仇,你又不來那套替天行套,殺我做什麼?」
「人情。」
「什麼?」
「秦愛紛奢,人亦念其家,你可以無視世上一切,但不能違逆人情。」
「什麼意思?」
「楚兄這麼大個人了,難道還要在下教你?倘若今天你是個錢莊夥計,中飽私囊之
餘也要留些活路,不要趕盡殺絕。你把錢全拿了,錢莊倒了,難道自己還能活命?你既
要做壞,便該懂得留下後路全身而退,若沒這個本事,大難臨頭時只好自求多福。……
楚兄,你做的天地不容人神共憤,想必玩火之初,就做好自焚之算吧?」
「胡說八道!我楚成不會死!我不會死的!」
「世上有很多人都覺得自己不會死。」端木渠撩開下擺,輕輕往前一步,君子劍橫
置胸前,「在下留你一個全屍,已經是仁至義盡。」
「你這個混帳,害死我娘,草菅人命,還想融了我鑄劍,我要你…啊啊啊…!」還
沒說完,已經被端木渠拎起後領,如抓小雞般地丟出去,「別在這搗亂,我沒空護你。」
越過了虛無飄渺的劍爐,白日心跌回另一邊平地,見到熟悉的師娘,倏地撲在她懷
裡直撒嬌,閻芷晴敲了下他腦袋,眼眶泛著淚水,沒好氣罵著,「我擔心死你了。」
「師娘…。」
「哈哈哈哈!」楚成仰天大笑,「你要殺我,只怕沒那麼容易。」說罷按了機關,
轟隆轟隆作響,翠兒聽了聲音,啊啊啊啊叫著,想說什麼卻說不明白,忽然間天崩地裂
,木毀石塌,端木渠站立的木板開了個大洞,和白淵狐雙雙落下。
* * *
『端木公子,人生在世,你以為如何才叫快意?』
『醒掌天下權,醉臥美人膝,花前月下,對影邀月,一杯美酒入喉,宏圖霸業盡在
談笑之中,此生足矣。』
『好個英雄俠士,笑傲江湖,壯哉。』
『將軍呢?』
『男子漢大丈夫,理當報效國家,投身社稷,扶弱主,鎮外族,平內鬥,削藩鎮,
還天下蒼生一個太平,不再受干戈之擾。』
『都是責任,哪裡快意了?』
『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責任了時,便是快意。』
『好,在那之前我會坐上武林盟主之位,掌天下權勢,握武林版圖,等你責任完了
那天,我們一起退隱江湖,田園躬耕,比酒鬥劍,一生不再問世事。』
『素聞端木公子惜字如金,從不輕易許人諾言,如今這樣說話,可是要和徒紅海誓
山盟?』
『為你,破一次例又何妨?』
『呵呵,退隱江湖?好一個退隱江湖,有人的地方就有是非,如何退隱?即便我離
了廟堂,你也離不開這片江湖的……』
煙霧矇矓,灼熱的高溫幾乎刺瞎雙眼,白白白白遮蔽了視線,端木渠失速下墜,沒
有半分凹凸可以借力,他依稀聽見下邊波濤洶湧的翻滾,離自己越來越近,好多年前曾
經聽過,錚錚殺伐,泊泊血流,大刀才落,人頭墜地,所謂阿鼻地獄,百聞不如一見。
人的一生很短,快不過十年,慢不過百年,他握著君子劍,手中觸及那與之同朽的
『君子』二字,不由得心思一凜,蒼勁有力,入木三分,筆法大增,睥睨世俗,出自當
代最傑出的書法家,人稱文武雙全的鎮宇將軍柳徒紅之手。
「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生死關頭,端木渠不怒反笑,他吟著詩,去掏懷中玉佩,那塊一直帶在身邊、連閻
芷晴都不知存在的玉佩,緊緊握在手心。
『寶劍配英雄,紅粉贈佳人,這玉佩給你,以後你就是它的主人,可以自由出入皇
宮。』
『滄海月明珠有淚,藍田日暖玉生煙,藍田玉是皇家寶玉,只有君王才能佩帶,你
送藍田玉給我,可是暗示此情可待成追憶?』
『是啊,只是當時已惘然罷了。』
『沒有惘然,我不容許我們之間有遺憾。』
『太遲了…端木公子。』
『徒紅…柳徒紅…!』
千絲萬縷總縈繞千頭萬緒,千山萬水屬不盡千程萬里,端木渠笑的狂傲,卻也笑的
多情,夢中人兒平靜似水的容顏一碰就散,拿朵花刺在他心房,原是天底下最浪漫的事
,只是太浪漫了,賠了條命進去,敞開雙手,什麼也握不住,跌了個一塵不染,拾的只
是遺憾。
『將軍,你孤傲了一輩子,後悔過沒有?』
『端木公子,這話從你口中聽來真不合適。』
『我只想問你有沒有過真心。』
『這話我原封不動還你,你又何嘗對我有過真心?』
唰唰唰唰──!
一條繩子捲住端木渠,竟是司徒寒琴的絕情鞭。
危急時不暇細想,他拽過鞭子,一劍送出,白淵狐落在劍上,端木渠補上一掌,整
個人給彈回木板上,楚成見機行事,抓了白淵狐按了另一道機關,翻入暗道消失不見蹤
影。
好不容易把人給弄上來,端木渠嘻嘻一笑,沒有半分死裡逃生的驚險,仍舊是那迷
死人不償命的笑臉,「想不到竟是教主出手相救,這個情在下記住了。」
「少得了便宜還賣乖,我不出手,你救的了自己救不了白淵狐,人要死了,誰給我
造寶劍?」
「說來說去教主終究沒有放棄寶劍。」
「當然不會放棄,那是我此行的目的。」
「不過教主也真了解在下,知道那種情況下一定會先自保。」
「你這人自私自利,會犧牲自己救人才有鬼!」
「看來我不只與晴兒是知己,和教主也是知己呢。」
「呸呸呸,誰和你是知己了?」
「你們別拌嘴了!」閻芷晴扯了嗓子,朗聲道:「翠兒姑娘指了另一條暗道,快跟
上來去拿楚成吧。」
「好。」二人雙雙答了,展開輕功,兩道身影同時躍過劍爐,入了另一條新開的暗
道。
* * *
日落西方,潑墨山水,半斜餘日梗在兩山之間,景中有畫,畫中有景,如夢似幻,
虛實相參,嫣紅染了大地一片,杜鵑鳥兒唱亂了調,聲聲歌著:「不如歸去,不如歸去
。」
風捲殘雲,靜影沉璧,涓涓溪流繞過腳底,左邊草地換成右邊,右邊峽谷移到了左
邊,端木渠恍然大悟,「我們繞到屋子另一邊了,原來暗道兩邊相通。」
翠兒拉著閻芷晴的手,一筆一劃寫了起來,待得讀懂全部,娓娓解釋道:「翠兒姑
娘說整個淵狐谷的機關以小屋為中心,左右對稱,兩兩相重,楚成依照八卦之位逃跑,
立在『艮位』,要我們去『兌位』攔他。」
「怎麼走?」
翠兒低著頭,又再閻芷晴掌中寫字。
「艮位山止,兌位澤說,此處依山傍水,臨崖絕壁,讓我們去淵狐谷最險的山上拿
人,楚成必在該處。」
「請她帶路吧。」
一行人浩浩蕩蕩,幽靜小路一拐繞過一拐,九轉迴腸,蜿蜒曲折,盡頭才盡,前路
又生,伴隨著坡度節節升高,太陽沉到腳底,月兒高倨天宮,一座座庭台樓閣浮現,矗
不知乎幾千萬落。
「這是…?」
「翠兒姑娘說這是『八卦陣』,楚成躲在裡面,機關方位隨時間變換,同樣的路前
一刻能走,下一刻便是死路,進的去,出不來。」
「那我們該從哪裡進去?」
翠兒指了個方向,眾人順著她手指望去,黑茫茫一片,一只陰森的老舊破亭立在那
兒,若非她指點,還真沒有人注意到。
「翠兒姑娘說八卦陣一共六十四座亭子,每座亭子都是機關,配合著天干地支運轉
,有些會發動、有些不會發動,她說八卦陣盡頭是片斷崖,那裡有一只廢棄的劍爐,楚
成說不定想引小白進去,讓我們不要上當。」
「這還不簡單,小白別進八卦陣就不成問題了。」
「我要進去!」白日心大喊一聲,拉著端木渠衣袖,「我要救我爹。」
端木渠摸了摸他腦袋,微笑,「你爹我會幫你帶出來,不必擔心。」
「可是…。」
「別可是了,聽師父的話吧。」閻芷晴拉開白日心,把人推給洛凝脂,「裡面凶險
萬分,你不會功夫,去了只會添麻煩。」
「小姐,妳把白公子交給脂兒,是不打算讓我進去嗎?」
「總得有人顧著小白。」
「唔…。」
「好。」司徒寒琴突然拍了一下掌,指著秦幽羅和卓不言道:「妳們兩個留在外面
,天緋和我進去。」
「不成。」閻芷晴立刻反對,「御天教兩位門主湊在一起太危險,所謂雙拳難敵四
手,她們要暗算人,脂兒可擋不住。」
「暗算?我還怕妳們帶著人跑呢!婆婆和幽羅一起看著我才安心。」
「呵呵。」閻芷晴冷笑一聲,「防人之心不可無,貴教的聲譽出了名的好,小女子
不敢領教。」
「閻大小姐。」司徒寒琴那裡受得這番挑釁?立刻頂了回去,「貴莊才是出了名的
說話不算話,本教主可不想辛苦半天,為他人作嫁衣裳!」
「你們別吵了。」白日心跑到中間,指著地上,「翠兒姑姑寫了字,我看不懂,你
們快唸給我聽。」
只見翠兒撿了根樹枝,默默寫著『機關一個時辰換一次位置』,又寫著『留下記號
』,然後又寫『盡頭可以操控,關……』。
「關?關什麼?」
「我明白了。」端木渠笑了一下,「機關一個時辰換一次位置,我們若信不過彼此
,就留下記號,先後進去,一個時辰內記號都是有效的。至於盡頭之處,想必有個可以
控制機關的裝置,只要在一個時辰內走到盡頭,把機關關了,就算破了這八卦陣,對不
對?」
翠兒憑憑點頭,表示贊同。
「既然如此,就請翠兒姑娘領路,我與司徒教主先行,餘人跟在後面,大夥兒約在
盡頭處相見,事成後一起出來,這樣既不落單,也沒有功夫強弱之分,更遑論誰陷害誰
,成嗎?」
端木渠說的合情合理,安排的恰到好處,眾人紛紛點頭,沒有意見。
「那我們進去了。」
三人逐漸遠行,背影消失在朦朧的黑夜中。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218.162.137.80
推 FANATICA:有得看好高興啊>////< 01/30 23:48
推 Frimaire:好棒啊 01/31 13: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