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namelesswaif (N.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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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衍生] [歷史] 衛青(十七)
時間Sun May 16 20:47:16 2010
第十七章 陷阱
戰略底定,漢軍發揮這些年來訓練的成果,以驚人的速度向左迅速移動,只不過一
眨眼的時間,他們就像風一般地消失在草原上,任憑匈奴探子望穿了秋水,就是找不出
他們的正確位置。
衛青忽然抬頭,他看著天空,他卻有種錯覺,自己好像在看地面,他的人已倒錯,
世界也已經倒錯。
黑,無邊無際的漆黑。
已經分不出哪裡是天、哪裡是地,穹蒼幽冥連成一線,沒有星星的天空是一張巨大
蜘網,由上至下將他們完全包裹,他們彷彿回到原始之初,盤谷尚未開天闢地,渾雜沌
濁全部攪拌在一起。
以漢人的十二時辰計算,現在該過丑時了吧?
單于王庭虛無飄渺,右賢王鎮守的範圍確是固定地帶,他們已經走了三百多里,馬
上就要進入右賢王的勢力範圍了。
李息、張次公兩人各領三萬軍隊,在衛青的戰略下他們應該正面迎擊匈奴,吸引住
右賢王部所有主力,蘇建、李沮、李蔡等人各自帶領三萬兵馬,向左迂迴包抄,他與公
孫賀則各帶三萬軍隊從中間切入,把匈奴分成兩半,一左一右分批消滅,使他們無法互
相支援。
這是一個危險而大膽的計畫,衛青將軍力分散,以少人圍住多人,只要一個環節稍
有疏漏,就會全盤皆輸;但這一戰要是贏了,他就能一舉搬掉右賢王、右谷蠡王、右大
都尉,從此斬斷伊稚斜的的左膀右臂,並奪回右北平失地,解決匈奴對長安的威脅,一
勞永逸。
戰爭是兩個國家在打仗,比的是財力、物資、經濟、政治,還有統帥決斷的能力,
這是全盤性、整體性,缺一不可的大會戰,不是憑藉個人奇思巧計就能決勝的小會戰。
天邊漸漸露出曙光,衛青的神經也緊繃起來,他吹過腥風、淋過血雨,世上沒有常
勝不敗的將軍,每一步、每一著、每一次,他都跟死神交會照面,在刀口淌血的屍體裡
苟延殘喘,每當太陽升起,他都把今日當成自己最後一天,他總是情不自禁看著長安的
方向,想著那風流俊俏的臉,念著那硬比鐵石的心。
他這是為誰衝鋒陷陣?
他這又是為誰拋頭灑血?
若不是為了成全那人的一統天下,誰家江山的長治久安,與他衛青又有何干?
他要出人頭地,可沒想過權傾天下;他求三餐溫飽,卻沒奢望富可敵國。
他的心願很小,只要站得直、立得挺,別被人當做私生子,靠著自己本事掙些金銀
,頂天立地的活下去,這樣他就會滿足,滿足做一個凡夫俗子,小時那些封侯萬戶的鴻
鵠壯語,他都能當做童言無忌,平平淡淡庸庸碌碌無無為為,就這麼心甘情願白頭到老。
是誰將他帶離奴籍,給了他一把劍,和一片海闊天空的無盡草原?
是誰將他握在心裡,許了他一段情,和一個永不成真的誇誇誓言?
他的一生已淪陷,在見到他的第一面就輸得一敗塗地,愛情本是道沒譜的度量,除
了前世相欠,他該怎麼解釋自己寧死不悔的義無反顧?
「報──!」
遠方一名傳令兵縱馬奔來,他在衛青眼前急急勒住疆繩,大聲道:「將軍,前方發
現無數帳棚、牲畜、女人,還有許多小股部隊來回巡邏,我們已經切入匈奴右賢王的地
盤了!」
「李息將軍和張次公將軍的部隊呢?」
「已經自另一端完成包圍,只待將軍一聲令下,雙方就能會合,將匈奴全力剿滅!」
「好,傳我軍令,全體將士進入備戰狀態,拿起你們的武器,砍下匈奴的腦袋,和
我一起回長安接受陛下的賞賜吧!」
* * *
「哦,所以照你的說法,漢軍就像風一樣,從草原上消失了?」
伊稚斜單手支頤,懶懶倚在桌角,笑容滿面睨著跪在地下的探子,任誰都能看出,
這位眾王之王的偉大單于,已經到了怒極反笑的可怕地步。
「屬下、屬下……」
「你說漢軍從朔方、右北平分別出發,一支朝右賢王所部正面迎來,另一支往左走
到極西地帶,然後平空消失,他們若不是飛天遁地了,難道還可以用邪法隱身不成?」
「屬下該死!屬下該死!」
「要你探衛青的下落探不出來,漢軍十萬人馬無端消失你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你自
己說說,本汗該拿你如何是好?」
「屬下願將功折罪,請大單于再給屬下一次機會!」
「不用了,既然探不出來,那就好好休息,永遠也別探了。」
伊稚斜一揮手,左右兩名隨從立刻圍將上來,大刀揮下,竟將那名探子當場斬死,
他瞪著雙眼,鮮血噴了虎毛地毯一片,他的屍體很快被拖出王庭,丟在荒漠餵食野獸。
「衛青究竟在哪裡,你們誰知道?」
底下眾人面面相覷,竟無一人敢回話。
伊稚斜轉身,面對那幾乎是他身高三倍的巨大地圖,上頭詳細畫出高山、水源、沙
漠、綠洲,以及匈奴各部族詳細的守備位置。
他細細端詳,目光停在王庭西南方的左賢王部,說道:「漢軍兵分二路,一支正面
襲向右賢王,另一支往左數百里後下落不明,照本汗來看,他們要不是迷路了,就是戰
線佯動。」
「漢軍走了這麼遠,遠到連咱們的探子都探不出他們在哪裡,這不可能是戰線佯動
吧?」
「不錯,漢軍分明是迷路了,我看他們連自己在哪裡都不知道,再這麼走下去,都
要越過狼胥山,走到樓蘭、大宛、烏孫、大月氏了。」
「戰線佯動是為了避人耳目,製造錯誤混亂敵方視聽,誇張移動的確必要,但凡事
總有個限度,這樣前所未見的路程極度耗費人力,說是戰線佯動太過牽強,頂多只會是
迷路。」
伊稚斜沉吟片刻,也覺得迷路的可能性大些,他專注盯著地圖,似在預測衛青軍團
的去處,時間一點一滴流逝,眾人只是盯著伊稚斜的背影,連大氣都不敢喘上一口,深
怕擾亂他英明神武的思緒。
「姑且就當衛青迷路吧,即便他沒有迷路,西邊草原也有左賢王、渾邪王、休屠王
、和王子金日磾在那裡招呼著,料他也玩不出什麼花樣。」
伊稚斜把目光定在右賢王的防守區域,指著近處一片森林,說道:「依漢軍行進的
速度,大概三天後會和右賢王正面碰上,他們人數不到十萬,一次吞掉不成問題,若在
這兒設伏,將可不費吹灰之力將他們全部殲滅。」
「大單于所言極是。」
「好,你們快去準備,本汗要率親兵一萬增援右賢王,活捉那幾個不知天高地厚的
漢朝將軍,給劉徹一個教訓,要他重新履行和親!」
「不可,萬萬不可!」
一名匈奴裝束的漢人闖入王庭,他跑得上氣不接下氣,乾燥的嘴唇被寒風凍裂,他
倏地跪倒在伊稚斜面前,大聲道:「錯矣!錯矣!請大單于三思!」
「中行說?你不是病了,跑來這裡做什麼?」
「奴才聽說漢軍來襲,大單于召開戰前會議,特地趕來伺候。」
「病了就在帳裡好好休息,好了再來討論,本汗不需要氣息奄奄的軟弱綿羊。」
中行說不住搖頭,急道:「奴才聽說漢軍突然消失在西方草原,正想提醒大單于其中
必定有詐,千萬不可上當!」
「有詐?能有什麼詐?」
「若是別的將軍領頭,此著絕對是迷路,但這次指揮的是衛青,他一定佈下了陷阱
,想引誘大單于上勾!」
「哈哈哈,中行說,區區一個車騎將軍,難道就把你嚇倒了?衛青難道有三頭六臂
,可以把我大匈奴吃了不成?」
「大單于可還記得四年前的龍城之役?兩年前衛青大敗樓煩王、白羊王,並且收復
一舉河南,大單于莫非都忘記了?」
「衛青治軍確有一套,本汗沒有忘記那些恥辱。」
「衛青用兵、怪誕險奇,全然摸不著章法,叫人防不勝防,他們新封的博望侯張騫
曾經穿越河西走廊,對西域地勢瞭如指掌,有他繪製的地圖引路,您說衛青有可能迷路
嗎?」
伊稚斜精明的雙眸瞇成一條細縫,他看著中行說焦急而憔悴的病顏,原本十拿九穩
的事,突然變得毫無把握了。
「說下去。」
「大單于,漢朝已經今非昔比,他們的馬可以日行千里,他們的糧食飽滿充足,不
要說向左迂迴這區區百里,就是一天跑完我匈奴國境,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啊!」
中行說越說越激動,他情不自禁,往前拉住伊稚斜褲管,一付痛心疾首的模樣,沉
聲道:「衛青已經做好萬全之策,右賢王必敗無疑,大單于此刻若前往增援,將陷自身
於險地,這是不明智的決定!」
伊稚斜一腳踢開中行說,縱聲大笑,「有意思,有意思極了!若你的推論是真,本
汗更要去了。」
「大單于!」
「我匈奴全體上下一心,本汗的子民有難,哪有不去解救的道理?再說衛青這樣打
法實在有趣,本汗倒想會會他,看他這著險棋將會怎麼一敗塗地!」
* * *
月色西沉,號角沸天。
鼕鼕鼕鼕的戰鼓敲響,忽然間塵土飛楊,排山倒海的密麻人潮壓向匈奴,沒有人知
道漢軍為什麼出現在這裡,就像當年的龍城之役一般,他們從天上降下,狂風般一瞬間
席捲了他們的軍隊,還在睡夢中的右賢王被鐵蹄驚醒,連鞋子都來不及穿,就見到帳外
烈焰沖天,染紅了整片寂寞的草原。
「怎麼回事?外邊怎麼亂成這樣?」
「稟告大王,漢軍來襲,已經快打到主帳了!」
「什麼?我們的守衛呢?」
「全部都被消滅了!」
「右大督尉呢?」
「在前線和漢軍對峙。」
「通知右谷蠡王沒有?要他立刻增兵支援。」
「右谷蠡王部剛剛才派人過來請求支援,他們已經先一步被漢軍攻陷了。」
「這、這太荒唐了!」
「是真的!本來漢軍從正面迎擊,和我們戰得不相上下,誰知後方突然冒出另一支
漢軍,人數竟是本來這支的兩倍,全部加在一起至少有二十萬人!」
「這麼多?快點報告大單于,請他馬上調兵支援。」
「太遲了,漢軍硬生生把我們和左方聯繫切斷,現在我們已被包圍,消息根本傳遞
不出去,只能靠自己了!」
「怎麼可能!」
「大王,他們馬上就要打進來了,這兒是守不住的,屬下備好了馬和乾糧,您趕快
逃……啊啊啊啊!」
一支帶火的響箭劃破利空,穿透腦袋釘在帳棚的骨架上,火苗沿著布革很快燃燒,
幾滴鮮血濺在右賢王臉上,他兀自不敢相信,情況竟已危急到這種地步。
接二連三的箭雨紛紛而至,他不容細想,趕緊壓低身子匍伏爬出帳棚,帳外果然備
好一匹馬,上頭有一壺水、糧食少許,還有箭筒和長弓。
他咬牙,翻身上馬,本想遁回西方向伊稚斜請罪,卻忽然到戰敗的樓煩王、白羊王
如何慘死,敗軍之將在他眼裡一文不值,無法獲得勝利者全部該死。
戰火綿延,身後全是地獄般殘酷的廝殺和慘叫,他拋下尊嚴拋下同胞拋下妻子拋下
兒女,曾經叱吒一時的草原英雄,如喪家犬般往北遁逃。
逃出數里之遙,他忽然覺得胸口有些冰涼,他輕輕覆上,沾了自己一片鮮血,鳴鏑
特有的尖響聲聲回盪,他瞪大眼,彷彿遇上比魔鬼還要可怕的災難,伊稚斜居然在他的
眼前,高舉弓箭正對他的心窩。
咻──!
他落地,厭厭一息臥在柔軟的草地上,伊稚斜的馬蹄在他身上反覆踩踏著,他聽見
自己骨骼碎裂的聲音,奇妙的是他竟然不覺得疼痛。
有人說痛到一個極點,反而什麼都感受不到,或許現在就是如此吧?
他曾見過伊稚斜幾次處死逃兵叛將,他總是無動於衷,對那些毒辣的手段不以為意
,因為他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有一天也會變成他料理的對象。
「背棄部族、擅離職守、未戰先逃、怕死貪生。右賢王,你逃得了衛青,可逃不了
本汗,逃得了本汗,也逃不過崑崙神!」
伊稚斜身後的士卒聒噪起來,齊聲呼喊,聲動天地,依稀是在說著「大單于威武,
大單于英明,大匈奴不滅!」
天色更明、烈火更炙。
伊稚斜一聲令下,匈奴士兵們發了瘋似的衝入戰場,與漢軍廝殺成一片,沉沉的鼓
聲有條不紊的響起,所有人砍紅了眼,支離破碎的軀體被踏成泥漿,混合著清晨獨有的
芳芬香氣,倒下的人數越來越多,屍體漸漸堆成一座小丘,沒有人知道這場戰爭將持續
到什麼時候才能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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