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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晉身   御史大夫袁盎遇刺身亡、平陽公主重傷的消息很快傳開,臥病在床的景帝異常憤怒 ,揚言在七日之內查出兇手,並且腰斬棄市,株連九族。   一聽說劉玫受傷的消息,王?驚得連飯也吃不下,若不是現在宮中瞬息萬變,隨時都 有狀況發生,竇太后又下了命令,宮中妃嬪、命婦此刻不許外出,她真恨不得立時奔到 平陽公主府,見見她的寶貝女兒,究竟傷成什麼模樣。   劉玫裹著軟綿綿的錦被,斜斜倚在矮桌上,啜飲婢女剛送上的茉莉花茶,笑吟吟說 道:「什麼風把太子殿下吹過來探望姊姊啦?」   劉玫對邊坐著一名錦衣少年,高大挺拔,玉樹臨風,他微微一笑,絕世瀟灑身段早 已惹得伺候的婢女臉紅心跳,低下頭不敢再看。   「聽說姊姊遇刺受傷,弟弟無時無刻都在掛念,恨不得立時來看姊姊。」   「姓竇的老太婆不是下了令,不許任何人出宮?」   「姊姊莫非不知道什麼叫微服私訪?」   劉玫噗哧一笑,見到外邊一名少年探頭探腦不斷往裡瞧,想進來又不敢打擾,指著 劉徹罵道:「你這混蛋,分明是把韓嫣帶出來快活,還說是探望姊姊。」   「一邊風流一邊辦正經事,雙管齊下,沒什麼不好。」   「就你最精。」劉玫玉手輕輕一揮,伺候的婢女們彎身施禮,一瞬間全都退了出去 ,她的動作輕巧俐落,她的臉色滋養紅潤,哪裡有半分遇刺重傷的模樣?   「我聽說的消息是姊姊半夜見著了流星,一時興起說要夜觀天象、尋找流星墜落之 處,不料卻遇上刺客暗殺袁盎,那時身邊只有一個騎奴,勉強護得姊姊逃離,卻身受重 傷。」   「自然是如此。」   「刺殺御史大夫如此重大之事,派出的必是一等一的高手,不知道那些高手怎地如 此不濟,砍了姊姊一刀,居然只有破皮流血?」   劉玫芙蓉似的臉上全是笑意,彎彎的眼兒溫柔地彷彿滴出水來,「你姊姊福大命大 ,而且也不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弱質女子,當然沒有大礙。」   「我只是不明白,姊姊府上什麼時候出了個功夫如此高強的騎奴,竟能以一抵十?」   「他叫衛青,今年只有十二歲,是個實心子,可以放在身邊辦事。」   劉徹刻意壓低了聲音,問道:「可靠嗎?」   「沒背景、沒心機,只求出人頭地,稍微用些心思,他可以為你賣命。」   劉徹點點頭,心裡似乎有了盤算。   劉玫又喫了一口茉莉花茶,問道:「你知道那些刺客什麼來頭嗎?」   「雖然沒有確切證據,可是朝中大臣都在竊竊私語,父皇本身也在懷疑,是梁王的 意思。」   「不錯,普天之下,除了咱們這個小叔叔,我還真想不出有誰那麼大膽,敢在長安 大街上行刺朝廷命官。」   「姊姊莫非已經有了線索?」   劉玫眨著眼睛笑道:「不然你以為我真的夜觀天象,大半夜冒著寒風去找尋流星墜 落之處?」   「姊姊早就知道而刻意前往?」   劉玫輕輕點頭,「竇嬰、周亞夫、袁盎這些大臣上奏勸阻太后立梁王為儲,梁王早 對他們不滿,所以在梁國秘密養了一匹刺客,帶頭的分別叫做羊勝、公孫詭,都是有錢 就能收買的死士。」   劉徹在聽著,他知道自己這個姊姊很有辦法,卻沒料到她竟打探的如此詳細,連刺 客的身家姓名都已確實掌握。   「竇嬰足不出戶,終日躲在丞相府裡無從下手,周亞夫是天下第一名將,功夫高強 難以近身,至於袁盎……他原也可以躲在府裡的,可偏偏收到了消息,要去給另外兩個 報信,讓他們多堤防著些,這不、就換他自己倒大楣了?」   「弟弟只有一件事不明白?」   「什麼事?」   「妳那天究竟為什麼要到刺殺袁盎的現場去?」   劉玫習慣性的捲弄髮稍,婚後的她變的稍稍豐腴,可是這一點也不影響她的美麗, 反而襯托出那雍容華貴的皇室氣質,如夢似幻而又撲朔迷離,「我本來是要去救袁盎的 ,他收到了梁王派出刺客暗殺朝廷重臣的消息,我想藉著他的嘴跟父皇去說,藉此除掉 梁王,讓你這太子的位置更加穩妥,可惜……」   「可惜?」   「可惜我臨機一動,忽然想到更好的法子。」   「什麼法子?」   「與其讓袁盎用嘴巴去說,不如讓他用身體去說。」   「弟弟駑鈍,不明白姊姊的意思。」   「你想想,一個朝廷重臣上疏參奏梁王密謀刺殺,或是梁王暗殺朝廷重臣罪證確鑿 被廷尉署查出,哪個更能扳倒他?」   劉徹哦了一聲,拍了一下掌,讚道:「姊姊好手段,這著借刀殺人使的漂亮極了。」   「館陶姑姑扳倒了栗妃和榮哥哥、我則為你除掉梁王,所有可能成為你阻礙的絆腳 石都將消失,你就好好做你的太子,等著登基成為大漢皇帝吧。」   「他日弟弟榮登大統,必定不會忘記姊姊的恩情。」   劉徹定定看著劉玫,彷彿已望入她的心靈最最深處。   劉玫也看著劉徹,他這年少英俊的弟弟,他這年輕有為的弟弟,怎能有如此深邃迷 濛的眸子,只叫她在裡頭望盡了一片黑暗,卻無法讀出任何喜怒哀樂?   凡舉人類都有弱點,只要掌握一個人的弱點,便可趁隙而入,很容易將他擊倒。   可劉徹天生竟是個無愛無恨的人,他從沒在任何事物上留過心,這僅僅十四歲的少 年,居然比他的姊姊更加深不可測。   劉玫看人從來都是瞧不起,居高臨下睥睨這世界,以王者姿態迫使別人屈就,不得 不臣服在她的裙襬下。劉徹凝視人的目光卻很平靜、很寧和,彷彿那人是死的、根本不 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站在他眼前的無論是一堆骯髒惡臭的垃圾、或者一個活蹦亂跳的生 人,對他來說都沒有分別。   劉玫算計過所有人,包括她自己的父親、母親、叔叔、奶奶、哥哥、妹妹,她都在 他們身上打過主意。   可是這關係和她最為密切的弟弟,她一生的功名富貴全押在他的身上,她本該與他 推心置腹,她本該對他瞭如指掌,鬥心計、論手段,她平陽公主無一不是箇中翹楚,怎 麼偏偏就無法把劉徹看穿,觸碰他不為人知的那個角落?   「姊姊,那個叫做衛青的騎奴,他現在何方?」   「在下人的雜舍休息吧,也不知是死是活。」   「這個人,姊姊得幫我好好照看著。」   「你要用他?」   「衛青不過十二歲,就能擊敗好幾十個功夫高強的刺客,這樣的人若不用,天底下 也無人可用了。」   * * *   光潔的皮膚被利刃劃破,深得幾乎見了骨頭,鮮血染紅外杉,那草草包紮的碎布被 解開,化了濃的創部又流下鮮血。   衛子夫把剛磨成液的草藥灑在衛青的背上,淚水已然盈眶。   「青兒!」   衛?不捨的望著衛青,這個孩子究竟犯了什麼罪,竟要受到這麼大的懲罰?這世上究 竟還有沒有天理,衛青只是個十二歲的孩子啊!   「娘、姊姊,妳們別哭,青兒又沒死。」   衛青強自露出一個笑臉,冷汗爬滿他稚嫩的臉龐,他蒼白的嘴唇已然發紫,衛君孺 和衛少兒一人端著熱水、一人拿著毛巾,她們只是默默流下眼淚,衛青到現在還沒有斷 氣,已經是上蒼賜予的奇蹟。   「餓了嗎?姊姊燉了鹹肉粥,你嚐嚐。」   「鹹肉粥?」衛青皺緊雙眉,問道:「我們家哪來的肉?」   「還不是你那冤家老子。」衛?掩面泣道:「你究竟是他們鄭家的骨肉,他還是關心 你的。」   一提到鄭季,衛青別過頭,一張小臉登時垮了一半,冷道:「我是衛家的人,不要 他們鄭家的東西。」   「別倔了。」衛子夫端過一碗肉粥,舀起一口,送到嘴邊輕輕吹涼,又遞到衛青眼 前,「他到底是你的親生父親。」   「我沒有這種不認妻兒的父親。」   「只怪你娘命薄……」衛?好不容易拭乾淚水,依舊斷斷續續的抽泣,「他是平陽侯 的管家,我卻只是一個女奴,子夫她們的爹死的早,我禁不住他三番兩次示好,終於朱 胎暗結,懷上了你……」   「他應該把娘娶進鄭家,給娘一個名份!」   「鄭季的夫人出了名的潑辣,娘能把你生下,沒有被他們整到小產已經非常難得。」   「太過分了!」衛青用力拍掉衛子夫手上的肉粥,怒道:「咱們衛家不是人嗎?為 什麼總是矮一截?我不服、我不服啊!」   衛子夫沒有發怒,只是拿起抹布,默默擦拭那碗翻倒的肉粥。   「你以為自己是誰,有什麼資格發脾氣?你總嚷著不要鄭家的接濟,可你究竟有沒 有想過,是誰特別安插你進侯爺的書房?你以為你那幾個字是怎麼認得的?不錯,你確 實有天份,學東西也認真,可要不是有人給你創造機會,你自個兒胡亂瞎學難道能有成 果?」   衛子夫依舊背對衛青,他看不見她的表情,但卻可以從她的語氣裡聽出恨鐵不成鋼 的惋惜。   「有理想固然是好,但異想天開只會變成空口胡話,一個人連本分都認不清楚,他 還能成什麼大業?你這奴隸的身分人人都看不起,但你可知道最看不起你的人是誰?那 就是你自己!」   衛青有如當頭棒喝,顫道:「姊姊,我、我……」   「怎麼、姊姊說錯了?你天生是個硬脾氣,不願意被人看輕,所以什麼都盡最大的 努力,你打從心裡憎恨自己、憎恨這無法改變的宿命,你怨恨你的父親,是他把你丟棄 在這個屬於奴隸的家庭,是嗎?」   衛青無法回答,因為他已無話可說。   每次見到別人家的小孩,衛青就羨慕的要命。   為什麼在過年過節的時候,別人可以纏著爹娘逛街,到處吵著要買新衣,吃上一桌 又一桌豐盛的晚餐,他卻得在馬廄裡與蒼蠅跳蚤為伍?   為什麼別人頂天立地腰桿打的筆直的時候,他必須彎下他的膝蓋,給人當成墊子踩 著他的後背上馬?   「青兒。」衛子夫又盛了一碗粥,她心平靜氣的遞到衛青眼前,柔聲說道:「你病 了,需要吃東西補充體力,這碗粥是君孺和少兒挑柴、我和娘一起生火為你熬的,你願 不願意吃下?」   衛子夫的手給熱水燙傷了,衛少兒和衛君孺的雙手也因為過度工作磨出水泡,衛青 目中含淚,顫抖著伸出雙手,這樣的一碗粥,他怎麼能夠不吃?   「好!」   門板被撞開了,劉玫高貴的身影出現在這骯髒破敗的小屋裡,簡直突兀到了極點。   「公主!」衛?、衛子夫、衛少兒、衛君孺瞬間跪倒,一顆心七上八下,懸在空中吊 個不停。   「怎麼,孤是瘟神嗎?竟讓你們一家子如此害怕。」   「公主是萬金之軀,有什麼需要只消吩咐一聲,奴婢就會趕去伺候,怎好讓您迂尊 降貴?」   「這地方再怎麼破舊,畢竟是公主府的一部分,難道孤在自己家裡走走也不許嗎?」   「奴婢不敢。」   衛子夫重重的叩了一個響頭,平陽公主的刁鑽任性是出了名的,她立刻閉上嘴巴, 深怕得罪了這高高在上的貴人。   「孤已經問過管家了,你們衛家除了衛青之外還有三個女兒,是吧?」   衛?叩首答道:「老奴育有三女,大妞叫衛君孺、二妞叫衛少兒、三妞叫衛子夫,最 小的兒子是衛青。」   劉玫眼中忽然閃過一絲笑意,「孤還聽說衛青是你和管家私生的,是嗎?」      衛?臉上微微一紅,低下頭不敢答話。   「孤沒有別的意思,只是隨意問問。」   劉玫細細打量衛家三個姊妹,衛君孺成熟懂事、一付溫柔恬靜的賢淑姿態,衛少兒 活潑好動、眉宇間自有一股俏皮靈秀的頑皮不馴,而衛子夫……她的目光停在她身上, 挑起她的下巴,反覆打量著,逐漸露出笑容,「衛子夫,妳今年幾歲?」   「稟公主,奴婢今年十三歲。」   劉玫哦了一聲,似乎更加滿意。   十三歲就生得這樣驚天動地,再過個三年五載,還不把全天下男人的魂魄都勾了去 ?她不過是個奴隸,卻有一種格致高尚的氣息,那些個自命不凡的貴族淑女她早就看膩 ,陳阿嬌的花枝招展、栗姬的風騷艷麗,全都是一些庸脂俗粉,哪比得眼前衛子夫的萬 分之一?   一項計畫逐漸在劉玫腦海裡形成,她走向衛?,說道:「孤最愛觀賞歌舞,可侯爺不 喜歡孤天天往外跑,所以在府裡成立一班歌舞團,專門唱歌跳舞給孤解悶,妳的女兒生 的好看,孤喜歡她們,全都到班子裡學跳舞、貼身伺候孤吧。」   衛?喜極而泣,五體投地跪拜劉玫,泣道:「大慈大悲救苦救難觀世音菩薩,公主您 簡直就是祂的化身,奴婢一輩子感激您!」   「至於衛青嘛,孤給他請了大夫,等他身子好了就來給孤駕車,順便陪孤練劍舒活 筋骨吧。」   * * *   從此以後,衛家的三個姊妹,成了平陽公主府最美麗的歌伎。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19.15.246.9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