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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星殞   風沙在怒號,軍隊在行進,衛青抬起頭,瞥見天空一雙大雁,牠們在頂上盤旋很久 ,始終不肯離去。   漠北的黃昏跟長安很不一樣,夕陽像流星,在雲朵的浪濤中拖曳直線,彷彿可以見 到日月星辰運行的軌跡,它從東邊滑向西邊,像顆被人推動的滾輪,落在神衹的口袋裡。   忽然之間,巨響劃破天際,一道白煙筆直衝往藍空,燦爛成一片金勾,像織女散亂 的綢緞,紛紛紛紛又翩翩翩翩,肆無忌憚灑滿人間。   「衝──衝啊──!」   寧靜層層堆疊,被當作刺繡,糊在窗欞的末梢上,只消輕輕用力,就能刺出一個精 美的弧度,鼓聲在嘶吼,箭雨在飛墜,不知是誰開的頭,馬匹鼓譟起來,好像脫了韁繩 一樣,使盡全力往前奔跑。   烽煙、號角、鐵蹄。   萬種聲音同時響起,山河在震動,大地在裂縫,天上的雁兒驚惶失措,快速拍動翅 膀,不安地盤旋舞動,卻不知為何不肯離去。   「殺!殺!殺!」   「衝啊──衝啊──衝啊──!」   無以計數的馬匹從死亡之森衝出來,漫起一片塵埃。   「李將軍成功了!」   衛青興奮的揮舞大旗,一馬當先,迎著匈奴衝了過去。   無以計數的騎兵跟在衛青身後,一個個瞪裂了眼睛,拔出他們磨了很久的刀劍,把 鮮血當成肥料,灌溉了整片沙漠。       * * *   數十名匈奴首領圍在一起,把伊稚斜圈在中間保護,慌張四望。   「這是怎麼回事,為什麼這麼多漢軍?」   「我們中計了,漢軍主力根本沒有進死亡之森,我們被騙了!」   「為什麼森林外還有這麼多漢軍?他們的主力到底在哪裡?」   「大單于,咱們該怎麼辦?」   「可惡的漢人!大單于,您倒是說句話啊!」   「大單于!伊稚斜大單于!」   李廣帶了兩千人馬,繞到死亡之森之後,他在馬腿上綁著樹枝,快速奔跑時煙塵瀰 漫,好似千軍萬馬奔騰而來,盛大而壯闊。   伊稚斜誤以為衛青上當,把主力深入森林,派出大批人馬包夾,想要將其活捉,李 廣又將軍隊一分為二,撥出一千人與伊稚斜交戰,另外一千人繼續策馬奔跑,製造千軍 萬馬源源不絕的氣氛。   李廣派出的那一千人學著匈奴「打帶跑」,不斷往森林外邊撤,伊稚斜求好心切, 想要在森林裡解決漢軍,窮追不捨,反被引到森林邊界。   忽然之間,大風自西北而起,夾帶泥沙千堆雪,捲起風塵九重天,真正的漢軍主力 就在外邊,雙方正面交戰,硬碰硬打了起來。   匈奴難打,難就難在他們行蹤飄忽、居無定所,沒有人知道他們怎麼來、從哪裡來 、什麼時候來,所以成天提心吊膽,防不勝防,只能被動而消極的防守,祈禱他們不要 偷襲。   衛青改變了這種劣勢,主動尋找與匈奴作戰的機會,他對漢廷的軍隊有信心,只要 正面碰上,把匈奴圈在一個固定的範圍內,剝奪他們「邊打邊跑」的機動優勢,論到裝 備精良,較量武器輜重,絕對是漢軍略勝一籌。   現在,他如願的將匈奴圈在他設定的範圍內,今夜之後,漠北以南不會再有王庭, 因為,他會親手砍下伊稚斜的腦袋,獻給遠在長安等他凱旋的皇帝。      * * *   「兵者,國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故經之以五,之以計,而 索其情:一曰道,二曰天,三曰地,四曰將,五曰法。」   「大單于,你在說什麼?」   「道者,令民於上衕意者也,可與之死,可與之生,民不詭也。天者,陰陽、寒暑 、時制也。」   「大單于,你沒事吧?」   「地者,高下、遠近、險易、廣狹、死生也。將者,智、信、仁、勇、嚴也。法者 ,曲制、官道、主用也。」   「大單于?都什麼時候了,你唸漢人的玩意做什麼?」   「凡此五者,將莫不聞,知之者勝,不知之者不勝。故校之以計,而索其情。」   「大單于?大單于?」   伊稚斜彷彿失了魂一般,愣愣看著前方,自言自語,「本汗曾經詢問南宮閼氏,他 們漢人的將軍都讀些什麼書,她唸給我聽,我聽不懂。現在,我終於懂了。」   「你懂了,咱們可不懂啊!現在這情況,我們該如何是好?」   「漢人有句話,叫做『三十六計,走為上策』,你們知道什麼意思嗎?」   「大單于,我們是匈奴,壓根聽不懂漢人那些玩意,你只要一句話吩咐下來,是生 是死屬下們全都照辦,大夥兒都在等你開口啊!」   伊稚斜冷冷一笑,啐道:「呸,什麼三十六計,窩窩囊囊像個廢物!本汗是匈奴人 ,沒他們軟弱,是生是死本汗都不會走,都要跟我的子民在一起!」   「任憑大單于吩咐,兄弟們都在等著!」   伊稚斜揚起下巴,高傲環視四周,即便到了這個時候,誰也別想削掉他身上任何一 絲傲氣,他要活在太陽升起的地方,抬頭挺胸過完每一天,死都不屈服。   「你們怕不怕死?」   以伊稚斜為中心,那一大票圍繞著他的匈奴親貴都笑了出來。   戎馬半生,年過半百,都到了含飴弄孫的年紀,上天偏要把他們聚在這一條末路上 ,伸頭是一刀,縮頭也是一刀,那為何不好好幹他的驚天動地,也不枉來人間有一遭?   「不怕死!」   「大單于要砍我一根手指,我就剁下一張手掌,大單于要剁我一隻腳趾,我就把整 條小腿敲斷!死不可怕,只怕這一生活的可惜!」   「沒錯!怕死的不會在這裡,咱們跟大單于南征北討,命都不要了,還會怕死嗎?」   「漢人是什麼東西?給本王當奴隸都不夠格,咱們砍了他們腦袋做酒器!」   「好!不愧是大匈奴的英雄!」伊稚斜高舉彎刀,在大陽下狼嗥。   所有人扒開衣衿、脫去上衣,將鮮血塗滿胸口,跟著伊稚斜一起嘶吼。   「各位,跟我一起往前衝!漢人砍我們一刀,我們就砍他兩刀!漢人殺我們的兄弟 ,我們就殺他們全家!漢人用血污染了我們的草原,我們就用屍體堆滿他們的農田!」   「好,衝啊──衝──!」   「衝──!」   「大單于威武!大匈奴不滅!大單于威武!大匈奴不滅!」   「匈奴威武──衝啊──往前衝──衝啊──!」   伊稚斜縱馬奔馳著,每揮舞一下兵刃,身上就會多濺一攤熱血,匈奴的,漢軍的, 敵人的,朋友的,全都混合在一起,染濕他獸皮做的戰甲,滲透到皮膚裡去。   紅色的沙礫,紅色的土石,紅色的刀劍,紅色的盔甲。   觸目所及,全是一片鮮紅,像天上降下的雨水一樣,匯聚成一汪又一汪的小溪,馬 兒四分五裂,戰士缺腿斷手,所有人都失去了理智,除了互相殘殺還是互相殘殺。   盤古開天,女媧造人,自有皇天后土以來,從沒有發生過這麼大規模的屠殺,碎裂 的屍體堆成小丘,斷棄的兵刃積成堡壘,沙漠不再是沙漠,草原不再是草原,它們被過 度滋潤,與鮮血漩渦成沼澤,殘缺的手腳沐浴在裡面,再也無法回到主人的身邊。   絲綢之路上若有綠洲,從今天起,全都得改名赤朱。   伊稚斜還是在笑,從剛剛開始,他的嘴角一直上揚,從來沒有掉下。   英雄末路,渡江悲歌,如果他再早生幾年,或許項羽在橫渡烏江的前夕,他可以跟 他結為知己,可惜人家還有烏騅不離不棄,還有虞姬舞劍餞君,他伊稚斜這一輩子縱橫 大漠,是萬王之王的偉大單于,臨死之際,身邊連個談心的人都沒有。   「衛青……」     一局錯,滿盤輸,技不如人,誰也沒話可說。   只是人很奇怪,總是愛追求得不到的東西,他求了一輩子,到死都不明白,原來世 上最美麗的東西只存在於夢境,因為那根本是虛無,永遠也不會成真。   劉徹之於衛青,何嘗又不是衛青之於伊稚斜?   「衛青──衛──青──!」   伊稚斜捂著胸口,伸著手,顫抖,垂下。   他在說話,可是沒人聽見,萬馬奔騰,除了響箭的風聲,所有人都已失聰。   「青……青……衛青……」   伊稚斜噴出一口鮮血,越來越斜,最終趴在馬背上,沿著弧度落下。   漫天箭雨像點點流星,毫不留情往他的方向射擊,世界好靜,靜得什麼也聽不見, 身體也變得好輕,輕得彷彿升天,可以一腳跨入崑崙神的宮殿。   「伊稚斜!」   衛青瞪著大眼,喊著他的名字。   他在笑,笑得那樣心滿意足,好像傷口一點都不疼的樣子。   自始至終,他都捨不得拔出,深深嵌入他心坎裡的、那把龍吟劍。   * * *   「伊稚斜!」   衛青大聲吼著,一大群匈奴士兵擁上前,用身體當作盾牌,將伊稚斜護在中心,策 馬離去。   「不要走!站住!」   衛青怒甩馬鞭,騎著飛燕絕塵窮追不捨。   殘兵敗將,所有一切都在漢軍的控制之中,衛青搭起弓箭,每射出一箭,就有一名 匈奴士兵落地,跟在他身後的漢軍歡聲雷動,不斷喊著「大將軍神技」、「大將軍百發 百中」,連山河都被震碎。   人數越來越少,只剩不到十人護著伊稚斜逃離,衛青窮追不捨,戰場上的大將軍所 向披靡,在他的眼裡,只有標的與獵物,只要他有心,他可以取下任何他想取的首級。   響箭又起,就在箭簇即將射入最後一個匈奴士兵的心臟裡,伊稚斜伸出手,接住衛 青的箭。   「走,快點走!」   「不,大單于,我不會丟下你,我們一起走!」   「本汗活不成了,你自己逃命去吧。」   「不!要死一起死!」   「本汗命令你離開,不聽話就是抗命!」   伊稚斜怒急攻心,又嘔出一口鮮血,忽然一陣箭風響起,穿過匈奴士兵的腦袋,伊 稚斜憤怒地回頭,卻見衛青緩緩放下弓箭,面無表情看著他。   「不要恨我趕盡殺絕,我是漢朝的大將軍,不能留下活口。」   「你好殘忍!」   「我若不對他殘忍,一旦他逃回趙信那邊,反而害了驃騎將軍。」   「好,很好……深謀遠慮,很好……」   伊稚斜搖搖欲墜,連韁繩都握不住,漢軍將他圍在中心,上千把弓箭對準他的心臟 ,衛青舉手待發,伊稚斜毫無懼色,只是縱聲大笑,「這算什麼?萬箭穿心?用這麼多 把箭招呼我一個將死之人,大將軍不覺得太浪費?」   衛青的手往前一送,比的卻是「撤退」的手勢,漢軍面面相覷,顯然不能明白衛青 此舉。   「大將軍令,全體放下武器,退出三十步,沒有本帥口諭不得上前。」   「遵命!」   眾人乖乖放下弓箭,確實退出三十步,守在一旁待命。   衛青翻身下馬,走到伊稚斜面前,拱手道:「大單于是英雄,衛青不會將你萬箭穿 心,你應該有尊嚴的死去。」   「哈哈哈!」伊稚斜笑得更加狂妄,每大笑一聲,他的胸前就滲出更多鮮血,他一 邊喘氣一邊說著:「什麼叫做『有尊嚴的死去』?像個喪家之犬被你追逐到漠北邊界, 靠你的憐憫苟延殘喘,這算什麼狗屁尊嚴!」   「成者王侯敗者寇,兩軍交戰,總要分個勝負,大單于何必怨天尤人?」   「本汗不怨天、不尤人,只是……咳咳、嘔……只是恨自己!」   「你不要再說話了,你一激動就流血。」   「那又怎樣,本汗早就不想活了!」   伊稚斜重心不穩,斜斜落下馬背,衛青接住他,和他一起跌坐在地上。   草原的風很涼,徐徐吹在臉上,像情人溫柔的手拂過,濃情蜜意,還夾帶著一點點 詩情畫意,可惜她看不見的背影裡,刺滿了烽煙長河的傷口,沒有人讀懂她的國色天香 ,也沒有人看出她的傾城傾國。   衛青稍稍挪動伊稚斜身子,讓他枕在自己腿上,他皺眉,不忍看那皮開肉顫綻的創 口,鮮血流到他身上,燙得他渾身發顫,這一生已欠他太多,至少最後他該陪在他身邊 ,直到他閉上眼睛。   「衛青,你好厲害,本汗輸得心服口服。」   「那是我大漢皇帝運籌帷幄所致,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   「有多久……我不曾離你那麼近?我想起潛入長安那一天,我們也是那麼近說話 ……」   「過去的事何必再提?」   「不提……過了就過了,誰都別提。」伊稚斜又吐出鮮血,一次比一次多,衛青想 為他擦去,但卻無從擦起。   「我不行了,你幫我個忙吧。」   「有什麼未完的心願儘管說出來。」   「幫我把胸口上的箭拔出來。」   「這樣你會死的更快!」   「我還沒說完……拔出來以後,再幫我把心剖開。」   「你瘋了,為什麼要這樣?」   「從長安回來那一陣子,我天天去找南宮閼氏,要她說漢人的事。有一天,她給我 說了一個故事。」   伊稚斜的視線越來越模糊,他愣愣看著天空,日暮時分,太陽卡在天空與地平線的 中央,一半像火輪,一半像水晶,只有無邊無際的草原,才能看到這樣的景象。   衛青握住伊稚斜凌空亂揮的手,柔聲道:「她說了什麼?」   「她說……她說一個人如果愛上另一個人,就會把名字刻在心上,時時想著他、念 著他,吃飯睡覺都忘不了……我想看看,我的心上是不是有『衛青』兩個字。」   衛青已經哽咽,「伊稚斜,我不值得……不值得……」   「幫幫我,幫我挖出來吧……看看我的心,上面是不是寫了『衛青』?」伊稚斜喃 喃碎語,聲音越來越小,他終於閉上眼,再也說不出任何一個字。    * * *   衛青堆了一個墳塚,它沒有名字,墳前也沒有碑。   天色漸黑,影子被拖曳得好長,人類如此渺小,立在無垠無盡的沙漠裡,更是連一 粒塵埃都不如。   「伊稚斜,你情深意重,衛青本該以死相報,可惜我還有許多事沒做,所以不能死 。」他拔出龍吟劍,解開髮髻,削下一截頭髮,放在墳墓面前。   「衛青今世只能以髮代首,若有來生,再報深恩。」說著跪了下去,在伊稚斜墳頭 叩了三個響頭,高舉龍吟劍,「衛青今天也學古人風流,效法一回季札掛劍,這柄龍吟 劍從此贈給大單于,願你九泉之下也能雄姿英發,馳騁大漠。」   於是又拔開腰間水囊的蓋子,將水灑在墳墓上,水珠落到沙塵中,以及快的速度被 吸收,馬上消失不見。   「征戎之中,無法備妥美酒,衛青只好以水代酒,敬大單于一杯!」   說著將空了的皮囊甩在地上,別過頭,踏階而上,飛燕絕塵臨風空鳴,載著衛青奔 馳而去。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19.15.246.124
dsfish:搶頭推>///////////< 06/24 10:50
layase:嗚噢噢噢Q口Q 06/24 12:13
unprettymasa:嗚啊ㄚㄚㄚㄚㄚㄚㄚ....〒口〒 06/24 12:45
lucy32lin:〒_〒...(扁嘴) 06/24 17:20
CokeChang:這下只剩渣攻了 06/24 18:16
utahime: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06/24 18:17
ta1538:五樓中肯 QAQ 06/24 19:22
tina1007:哪個皇帝不渣的 但這是自己的選擇啊(擤鼻)(拖住衛青) 06/24 19:32
ktakara:嗚啊啊啊啊啊QAQ 06/24 19:47
towar:衛青不要回去啊~~~~>"< 06/24 20:19
pipichristy:好哀傷的一集...QQ 06/24 20:32
winky790718:五樓中肯~不過我好想打人喔>< 06/24 20:37
mayuka:龍吟沒有一起回去,某人又要鬧了吧? 06/24 23:52
kcl7774:哀,伊治斜把他身邊為他賣命的人都當狗屁了 06/25 00:08
kcl7774:心裡只有衛青 06/25 00:08
toshisuna:龍吟劍留著大概又會被劉徹作文章?! 囧> 06/25 01:5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