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仗劍行
「救命──救命啊──!」
遠處傳來女子的呼救聲,淒厲急切,伴隨著嘈雜的馬蹄,漸行漸遠。
「不、不要!救命啊──快來人──!」
僅僅是短暫一呼,聲音嘎然靜止,結束地極不自然,很明顯被迫中斷,四周復歸平
靜,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般,微弱的求救淹沒在草叢中,渺不可聞,若非剛剛的嘶吼
那麼慌張,只怕以為是自己聽錯了。
然而趙構不可能聽錯,岳飛也不可能聽錯。
「金國人敢在我大宋的土地上撒野,真可惡,我去教訓他們!」
駕的一聲,趙構怒揚馬鞭,彷彿響箭離弦,筆直衝了出去,在官道上留下一陣煙霧
,人已跑的看不見。
「胡鬧,不要打草驚蛇!」
趙桓氣的大吼,想命令侍衛追回弟弟,可惜身邊只有一個負傷的李若水,力不從心
,眼巴巴看著這個惹禍精自己又往麻煩裡跳。
「我去追他,你們先進城,最熱鬧的地方見。」
岳飛急急跟上,撫摸馬兒鬃毛,在牠耳邊低語,馬兒前足離地,淩空嘶鳴,突然發
足狂奔,速度一點都不在趙構之下。
* * *
不一會兒,岳飛已經追上趙構,兩人並肩疾馳,岳飛道:「靠邊停下來,跟我回去
!」
「不要,我要教訓金國人。」
「對方有多少人?目的是什麼?是不是陷阱?這些你都不知道,衝動行事只會將自
己置於險地。」
趙構一點都沒有停下來的打算,反而加快速度,不斷催打馬鞭,「我只知道有女人
被抓了,可能被殺,甚至被強姦,要是放著不管,那還是人嗎?」
「沒人讓你袖手旁觀,只是要你三思而後行。」
「思什麼思,再思下去就要出事啦!」
岳飛勸不動趙構,無計可施,雙腳一蹬,淩空躍起,使出十成十的輕功,身子在空
中以不可思議的速度旋轉著,竟然躍道趙構的馬背上,和他共乘一騎。
「你想幹麼?喂喂喂──啊──!」
岳飛抓住趙構的手臂,硬是搶過韁繩,勒停馬匹,趙構不甘示弱,卻又甩不掉岳飛
,惱羞成怒,雙腿用力一夾,催著馬兒前行,一走一停,一動一靜,棗紅馬不知該聽哪
個號令,嘶嘶長鳴,在原地打圈,把岳飛、趙構都給摔了下來。
早料到會有此狀況,岳飛抱著趙構,以身體為他擋住尖銳石粒,盡量將他護在懷裡
,兩人一連滾了好幾圈,渾身都是泥土,最後撞在大樹上,終於停止翻滾。
「你沒事跳來我的馬上幹麼?痛死我了,腰都快斷了!」
趙構趴在岳飛身上,長長的頭髮垂在對方臉上,感受著彼此的體溫,從來沒有這麼
靠近過,他怒得七竅生煙,正想指著對方鼻子大罵,這才發現岳飛的額頭撞出瘀青,五
官糾結在一起,看來十分疼痛。
「你、你沒事吧?」
趙構趕緊爬起來,扶著岳飛靠在樹旁坐下,自己只是轉太多圈頭暈,外加衣服破了
洞,泥土沾了靴子太髒,還有手上幾處不起眼的小破皮,從馬匹高速奔跑中摔落,還能
毫髮無傷,不消說,定是岳飛周全的保護。
「沒事……撞到背……骨頭應該沒斷。」
「不要做這麼危險的事!」
岳飛苦笑道:「你這不是五十步笑百步?」
「我……」
趙構俊朗的臉蛋被樹枝刮出一條淡淡的血痕,雖然而傷大雅,然而在這麼細緻的皮
膚上落了痕跡,看了格外不忍,岳飛輕輕撫著傷口,嘆道:「我身子骨硬、耐摔,你細
皮嫩肉,沒事就好。」
這麼一滾,已經脫離原來的路線,兩人本來走在官道上,疾馳跑入樹林,如今又滾
了好幾圈,沿著坡度往下,繞得頭暈眼花,等他們回過神來,已不知身在何方,兩匹馬
兒也消失的無影無蹤。
夕陽完全隱沒到山後,月亮緩緩升起,大地染上一層絢紫迷霧,不遠處有一條河流
,傳來女子細微的哭聲,還有男人們的說話聲。
「這小妞長的不錯,細皮嫩肉,摸起來真好。」
「就是太瘦了,沒肉。」
「別挑剔了,能有這種貨色已經不差,忘憂小榭那種地方,咱弟兄哪有銀子進去快
活。」
「到底是江南有名的妓館,連廚房採買的丫環都有幾分姿色。」
「小美人,反正你在忘憂小謝工作,早晚要賣身,也不知道現在是不是雛的,咱爺
們這幾天悶得慌,又沒銀子進你們店裡去嫖,就委屈妳一下了。」
「哈哈哈,誰先上?」
「照輩分吧,大哥優先!」
「好,眾兄弟抬愛,我就不客氣了,我會快點完事,留給下一位。」
衣帛破裂聲傳入耳裡,女子的嘴被塞入碎布,無法呼救,只有斷斷續續的抽咽,還
有男人們沉重的喘息聲。
原來這個女子是忘憂小榭的丫環,因為外出採買,意外被歹人劫走,押到樹林裡姦
淫,歹人也不是金兵,是附近遊手好閒的混混,他們似乎很久沒碰女人,又沒有錢去妓
院,便做下這等喪盡天良的禽獸事。
「太過分了,這麼多男人欺負一個小女子,全部都該死!」
不只是趙構,連岳飛也無法忍受,兩人正準備出手,忽有一人搶在前頭,從樹林裡
閃出,手中拿著柴刀,吼道:「放開她,你們這群人渣!」
此人一出,趙構和岳飛均感錯愕,兩人功力都屬上乘,當今之世鮮少敵手,若有人
潛伏在側,以他們的造詣,絕對不可能毫無警覺,此人無聲無息,步履輕盈,到了匪夷
所思的地步,在這荒山野領之中,竟然藏有武林高手?
事情又有變化,岳飛不急著出手,拉著趙構隱身在樹林,靜靜觀察一切。
只見那名男子身材魁武,約有七尺之高,他的衣服既舊且破,靴子還裂了一個洞,
脖子上繞著一條毛巾吸汗,不遠處扔著個空扁擔,又像是山裡砍柴的樵夫,沒什麼特別
之處。
「唔──唔唔──!」
聽到男子的聲音,匪徒們架起少女,惡狠狠瞪著來人,罵道:「姓韓的,又是你,
偏要跟我們對著幹,讓你沒好果子吃!」
「你們三番兩次騷擾小紅,現在又把主意打到妞兒身上,我跟你們槓上了,一定管
到底!」
「呸呸呸,你有了一個還不夠,竟然還想要另一個,留點給我們兄弟,別一個人獨
佔了。」
「小紅跟妞兒是人,什麼佔不佔。」
「別以為我們不知道,你一個挑擔的,搭上忘憂小榭廚房打雜的兩個娘們,艷福不
淺啊。」
「她們姊妹倆無依無靠,老是被欺負,我只是幫忙照顧她們。」
「照顧著就照顧到床上去了,哈哈哈。」
「你、你們欺人太甚!」
「我們就欺負你,怎樣?」
一大群匪徒指著男子哈哈大笑,其中一人乾脆扯下少女的腰帶,撕裂她一截裙襬,
雪白的大腿暴露在眾人眼前,少女嚇得淚流滿面,無助的看著男子,身體抖得像風中的
落葉。
「可惡,我跟你們拼了──!」
男子大吼一聲,持著柴刀撲上前,和匪徒們扭打在一起,然而這位「高人」武功稀
鬆平常,舉手頭足間毫無招式可言,只是憑藉著力氣和人搏鬥,然而雙拳難敵四手,他
的臉上多了好幾塊瘀青,手臂也被劃傷好幾刀,他的雙眼瞪得幾乎迸裂,憑藉血氣之勇
發狂大吼,匪徒們為他氣勢所懾,面面相覷,一時間竟然不敢往前。
「怕什麼,大家一起上!姓韓的想找死,我們成全他,剁了埋在荒郊野外,反正沒
有人知道!」
匪徒們蜂擁而上,團團包圍住男子,對著他拳打腳踢,他揮舞著柴刀拼死抵抗,鮮
血飛濺,模糊了視線,他一次次的跌倒,一次次的爬起,又一次次的向前衝,直到無法
動彈,倒在地上為止。
「我去助他!」
趙構看得熱血沸騰,覺得此人真是一個男子漢,正準備出手,岳飛已撿起地上的碎
石子,捏在手中運功,一連發出六顆,顆顆彈在匪徒們的刀刃上,乒乒乓乓,六根兵器
一瞬間去掉半截,刀鋒全插入泥土中。
「什麼人?」
匪徒們嚇去半條命,不再有閒工夫抓住少女,眾人背對背圍成一個圈子,戒備地看
著四周,吼道:「何方高人,還請現身相見!」
一柄彎刀忽然從遠處飛來,以不可思異的速度迴旋著,依次繞在匪徒身邊,咚咚咚
咚咚咚,六顆人頭像削水果般,井然有序地掉落,極大量的鮮血從頸部噴灑出來,彷彿
一座人造噴泉。
少女與男子嚇傻了眼,圈縮在地上動彈不得,已經踏出一隻腳的趙構則被岳飛硬生
生拉回草叢,捂住他的嘴巴,不許他發出任何一點聲響。
淫聲浪語消失了,哭哭啼啼消失了,詭月垂懸,淩空斜掛,天地間變得好靜好靜,
連樹林裡的蟬吟都偽裝啞巴,不敢在這肅殺的氣氛中吐露隻字片語,唯恐招惹主宰死生
的命運之神。
沙。沙。沙。
輕盈的腳步踩在樹葉上,一個極年輕的男人走入所有人的視線。
他穿著純白色的衣服,作儒生打扮,然而岳飛第一眼見到他,就知道他不是漢人,
他的兵器太過詭異,刀柄又彎又利,插在腰上的刀鞘鑲著七顆寶石,散發著妖異的光芒
,像黑夜裡貓咪的眼睛,洞察而窺伺一切。
「四太子,屬下來遲,請恕罪。」
背後有幾名漢人打扮的侍衛追來,儘管服裝一模一樣,卻感受不到同文同種的羈絆
,很陌生,很疏離,他們都是女真人。
「無妨,你們若追的上,本王就該檢討了。」
「四太子是我大金國第一戰神,輕功獨步天下,屬下們望塵莫及。」
無視於侍衛的誇獎,四太子走到少女與男子的身邊,說道:「我本來不想干涉你們
打架,但我們在附近開會,你們太吵了,吵的我無法專心思考,只好過來解決一下。」
四太子的語氣十分溫柔,聲音也十分好聽,他的臉在笑著,整個人卻散發出無比森
冷的寒氣,光是聽到他說話,身上就冒出一層雞皮疙瘩,不自覺打顫。
「現在安靜了就好,你們請自便。」
「你、你、你不不不……不殺我們?」
牙關打結,支支吾吾,男子好不容易才說出一句完整的話,四太子面無表情,但眸
中卻藏著幾許不屑,「我為什麼要殺你們?」
「因為我們看到你殺人……」
「我剛剛只殺六個人,其實我本來打算全部都殺掉的。」
男子與少女不自覺又打了一個冷顫,他們的衣服已經被汗水溼透,連冷熱都感覺不
到。
四太子又接著說道:「但樹林裡的人恐怕不會同意,還得跟他們打架,白費力氣。
」突然之間,他也撿起六顆石頭,學著剛才的手法,往岳飛的角度射去。
幾乎是同時到達,六顆石子排成一條直線,打在岳飛、趙構棲身躲藏的大樹之後,
示威之意非常明顯。
「然而不想打並非打不過,只是時候未到。」
四太子呵呵一笑,白色的影子一飄,像鬼魅一般,已然消失無蹤。
* * *
四太子已經走了,然而他留下的石子卻還在,六顆石子不偏不倚擊在同一位置,將
粗大的樹幹鑿出一個小洞,光是這手驚人技藝,已稱的上一流高手。
「金國四太子……那麼他就是完顏宗弼了。」
「完顏宗弼?」
「金太祖完顏阿骨打建立金國,駕崩後皇位傳弟不傳子,由他的弟弟完顏吳乞買即
位,便是如今的金太宗。完顏宗弼是阿骨打第四個兒子,他善使彎刀,武功深不可測,
身邊跟有『十八影衛』,都是當世罕見的高手,從來沒人見過他們的真面目。」
「耶,聽起來好厲害。」
「你沒聽說過?」
「我又不管事,怎麼會知道?」
趙構從來不問國事,只知道女真人兇狠跋扈,是朝廷最大的禍患,卻對他們的朝政
軍事一無所知,不曉得他們竟有一位神乎其技的四太子。
「過去我也只是聽說,總以為人云亦云,難免虛浮誇張,可是今日一見,這位四太
子確實不簡單,若是交起手來,恐怕討不了便宜。」
「你幹麼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完顏宗弼那廝雖然厲害,但也不一定是你我的
對手,就拿這手放暗器的功夫來說,我們兩個也能辦到。」
岳飛無意示弱,但也不敢忽視完顏宗弼,女真功夫既深且廣,絲毫不在漢人之下,
他日異族染指中原,他們的兵士各個都這般神勇,大宋軍隊又要如何招架?
朝廷政策「強幹弱枝」,屢屢鄙視武將,又定下「重文輕武」的萬世國法,只許文
人當政,甚至讓他們帶兵,這些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將軍」上了戰場,真有辦法與蠻
橫強硬的女真人相對抗?
「對不起,請問樹林裡的恩公,可願出來相見?」
方才四太子擊石子已說出樹林有人,男子與少女沿路尋來,危險已退,沒有必要再
隱身,岳飛牽著趙構走出樹林,與二人相見。
乍見恩人,一個器宇軒昂、沉穩內斂,一個風流倜儻,高雅尊貴,都生的一表人才
,尤其是穿紅衣的恩公,一張臉蛋又白又嫩,皮膚比姑娘還好,嘴角眉稍都像畫出來的
,丹青妙筆將他勾勒的超塵脫俗,不似人間來,男子和少女看傻了眼,瞪著趙構直發愣
,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喂喂喂,一直盯著我看怎麼回事?」
「我、我、我……」
「妳怎麼了?」
「我……我是……」
少女指著趙構,似有滿腔言語,偏偏鯁在喉間,一個字也說不出來,臉頰緋紅,語
聲急切,大約是情緒過於激動,以致於支支吾吾,她恨死自己不靈光的嘴把,眼圈泛了
一層淚,急得哭出來。
「妳怎麼哭了?」
「我……我想……想……」
「想什麼?」
少女平時機伶可愛,又聰明,又活潑,今日不知怎地吃錯藥了,行為十分反常,男
子也發覺她的異常,趕緊扯她一把,拉著她跪在趙構和岳飛面前,朝二人拜了下去,「
小人韓世忠,這是王妞,拜見兩位恩公。」
「王妞?」
趙構側著頭回想,覺得這名字十分耳熟,卻又想不起來在哪聽過。
「九爺……我嘴巴笨,不會說話,但我們見過面,你救過我……」
「妳喊我九爺?」趙構拍了一下掌,說道:「啊,我想起來了,妳就是紅蓮村的王
妞!」
初入江南之時,他與大哥碰到一群舉家搬遷的災民,那時馬英風等人正在搶劫,他
看不下去,一連射瞎好幾個山賊的眼睛,就此和龍虎寨槓上,鬧出許多風波,還差點丟
了小命。
這事趙桓後來曾向岳飛說起,他也有印象,王妞既然認韓世忠當大哥,自然也曾向
他說過,一夥人繞來繞去,多少搭上一點關係,因緣巧合,趙構又救了王妞一次,四人
都覺得不可思議,命運十分巧合。
異鄉逢故人,趙構心情非常愉快,滔滔不絕說著那次與馬英風交手,自己吹噓的很
厲害,本來是射瞎單眼,居然變成射穿整顆腦袋,王妞也不揭穿,一個勁誇獎九爺功夫
高強,岳飛知道趙構小孩心性,也隨口附和幾句,只有韓世忠聽得嘖嘖稱奇,對趙構驚
才絕艷的功夫佩服不已,直嘆為天上謫仙。
趙構出手異常狠辣,雖然救了王妞,卻在她心裡留下殘暴的陰影,對於這個殺人如
麻的「魔鬼」,王妞在夜裡輾轉反側,總被惡夢驚醒,夜不成眠。
夢中血流成河,到處都是殘缺不全的肢體,穿著紅衣的少年在太陽下奔馳,忽遠又
忽近,他拿著大弓,腳跨駿馬,奔馳在一望無際的黃沙上,日以繼夜,夢中都是他不請
自來的身影──自己本該是怕他的,為什麼反而念念不忘?
現在突然見到他,她覺得全身又熱又燙,連看都不敢看一眼,更不敢和他說話……
自己變得好奇怪,一點都不像自己了。
「王姑娘,我記得大哥給妳找了事,怎麼磨蹭來這了?」
「託九爺和大公子貴福,你們是妞兒的再造父母,大恩大德一輩子都報答不了,如
果可以,妞兒願意為你們做牛做馬……」說到傷心處,王妞不自覺紅了眼眶,將這幾個
月來的變故娓娓說來。
那日父母慘死,舉族逃散,她已無路可走,承蒙趙桓、趙構兩兄弟搭救,她雖然不
知道恩公姓名,大致也能猜到他們身分非凡,是天上的貴人。
帶王妞離開之後,趙桓另有要事,無法親自安頓,以太子府掌事的名義寫了一封信
,讓御前侍衛將王妞送去縣衙,命縣太爺給她一份足以糊口的工作,隨後兩兄弟投宿鳳
凰於飛,鬧出一連串風波。
王妞自然不知趙構、趙桓九死一生的事,她到了縣衙以後,縣太爺對她十分客氣,
安排她到廚房幫忙,平安過了一個月,本以為就此找到安身之所,一名衙役積欠巨額賭
金,看她是外來人好欺負,在這兒舉目無親,便用計騙她外出,將她賣給人口販子。
人口販子專門拐帶良家婦女,尤其是十三歲以下的幼女,特別能賣好價錢,父母生
前不讓她跌落火坑,千方百計保護她,還因此慘死,想不到繞了這麼一大圈,她還是被
賣到妓院,走上這條不歸路。
買走她的嬤嬤叫蘭姨,她全身帶著珠寶首飾,十里外就能聞到濃得發臭的香氣,她
有一雙又肥又長的手爪,塗著鮮紅色的指甲油,她搖著仕女扇,掛著串珠鏈,一招手,
好幾十個姑娘就像貨物般被牽到她身後,排排站著,像是市集裡的牛羊。
妓院的名字叫「忘憂小榭」,遍佈大江南北,光蘇州、杭州、揚州一帶就有十幾間
分號,老闆娘楚依人被譽為「花國狀元」,幾乎壟斷整片煙花市場。
蘭姨說她們這些小姑娘好福氣,有本事進天下第一大妓院工作,她說這世道貧富不
均,有人出生便是人上人,有人則天生下賤,但下賤的人並非不能翻身,只要有心,妓
女都能變皇后。
江南這塊煙花地處處是黃金,五步一樓,十步一閣,數不清的花船日夜徘徊在秦淮
河畔,尋芳客比軍隊還多,只要進了「院子」好好幹,一步一步往上爬,總有出頭之日
,蘭姨還說了許多名字,像是李師師、蘇小小、衛子夫、趙飛燕,蘭姨說得口沫橫飛,
這些人似乎很有名,可惜她全都沒聽過。
進入忘憂小榭後,她在柴房度過第一個晚上,小小的房間塞了二十幾的女孩,最小
的才六歲,最大的不過十六歲,大家都不敢說話,抱著膝,蜷著身,縮在角落發抖,一
夜啼哭從沒停過,窗外下著雨,她愣愣聽著那片點點滴滴,不知何時東方已透出曙光,
悄悄白了一片。
「小妹子,妳知道這是哪裡嗎?」
「妓院。」
「妓院是什麼地方?」
「女人陪男人睡覺的地方。」
「妳陪過男人嗎?」
「沒有……」
「那妳願意陪男人嗎?」
「不願意……」
「我可以幫妳,但有點痛,妳要忍著。」
「好,我忍,但你能不能也幫其他人呢?」
「不能,人數太多他們會起疑,只能保妳一個。」
「為什麼是我?」
「我有個妹妹,她若沒死,差不多是妳這個年紀……」
那是個很溫柔的大姊姊,她的名字叫做小紅。
那天晚上,小紅剛好坐在自己身邊,她的身上散發出一股暖和的氣息,讓人不自覺
想靠近,放心地把一切都交給她。
天亮以後,蘭姨進來「選秀」,漂亮的跟在姑娘小姐們身邊當侍婢,順便學習琴棋
書畫,為將來「接客」準備,至於醜的、笨的、殘的、說話不清的,沒有接客的本錢,
全被發配到下麵作苦役。
小紅抓著她的手,突然出力,扭斷她的骨頭,她疼得哇哇叫,整張臉都白了,蘭姨
來了,小紅說她昨夜摔著了,已是個殘廢,蘭姨嫌棄她,連大夫都懶的請,直接丟入後
院做苦工,小紅扶著她的肩膀,眼眶有些紅,又將斷臂接回來,她知道小紅在救她,她
覺得心裡好暖,手上一點也不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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