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namelesswaif (N.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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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衍生] [歷史] 愛刑(九)
時間Sat May 16 18:22:44 2009
第九章 少年遊
多寶閣的內廳,四丈寬的大桌放滿山珍海味,各地罕見的菜餚湯果排得密密麻麻,
所用食具精雕細琢,兩排擺設甚至是前朝古物,遠自西域而來的葡萄酒香味四溢,才剛
拍開封泥,所有人便醉了一半。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飲琵琶馬上催,既喝葡萄酒,自當聽銅琵琶、用夜光杯。」
琵琶聲響,絃動九宵,歌舞柳腰,朱唇點絳。
歌女素足纖裸,輕盈地踏在節奏上,趙構斜倚帶笑,一手拿著夜光杯,一手拿著筷
子敲打節奏,口中不自覺哼著小調,盈盈美目瞇成一條線,好不快意。
「沒規矩。」
「大哥就是規矩太多了,成天皺著眉,多不痛快。」
一身全新衣裳,仍是趙構最喜愛的紅色,脫掉地洞裡那件沾滿泥沙汙血的舊衣,長
過腰際的黑髮隨興紮了麻尾,筆挺的剪裁將他本就高挑的身材襯托的更加高挑,他身似
遊龍、翩若驚鴻,他寰宇風流、縱情狂放,唯有如此,才是天下至尊的九王爺。
趙構呵呵一笑,不理會兄長,美酒一口接一口,養尊處優的皮膚泛起一層淡紅,細
緻如畫的五官幽濃深邃,妖魅與天真並存,他是艷冠群芳的王者,又是初出塵世的芙蓉
,懾人心魂的嘴角玩世不恭,單純無辜的大眼我見猶憐,一個人的氣質怎能如此極端,
偏又搭配的這般美好?
「你總有許多奇奇怪怪的理由。」
趙桓嘆了一口氣,總是拿弟弟沒辦法。
他也換了一身衣服,不同於趙構的鋪張華麗,他搭了一身素白的長袍,簡單而高雅
,素樸婉約,平靜中自有一股超脫凡塵的孤高,兄弟倆五官相似、性格迥異,偏偏都有
一張好相貌,若趙構是萬艷叢裡的花王牡丹,趙桓便是靜靜活在自己世界的君子蓮。
「哈哈,九王爺快人快語,舉手頭足皆是真性情,實乃當世豪傑,老夫敬王爺和太
子一杯。」
慈祥的老人作員外打扮,坐在席位最東,五官和王貴幾乎一個模子印出來,只是多
了幾條皺紋,自然是多寶閣的幕後大東家──王明。
王明退居幕後多時,幾乎不管事,若非這是太子、九王爺這樣位高權重的貴客親自
來訪,他是很少見客的。
趙桓、趙構兩兄弟身上的衣服,不消說,自然是多寶閣提供,兩件樣式雖有不同,
卻都是上好的江南絲綢,趙桓本無意接受,但入囚牢一遭,身上確實髒臭,御前護衛幾
乎殉職,只剩一個苟延殘喘的李若水,換洗衣物和財物行囊自然也丟的乾乾淨淨,只好
接受。
從沒考慮到人情債的問題,趙構只要考慮喜不喜歡就好,酒要喝最淳的,肉要吃最
好的,衣服自然也要穿最名貴的,王貴善於察言觀色,早把太子和九王爺的性格摸透,
一人要極盡所能的滿足,另一人心意到就成,不及或太過,都會拍馬屁拍到馬腿上,適
得其反。
席間,王貴緩緩道出往事,原來多年前趙桓就曾到過江南,那時他微服私訪,與岳
飛布衣相交,彼此並不知曉對方身分,後來太子出巡的消息不知怎地傳開,縣太爺沿線
尋來,這才使得身分曝光。
天家子嗣,享受著非常人的富貴,自然得忍受非常人的寂寞,幾乎從小就已經認命
,貴為大宋儲君,趙桓的身邊只有兩種人,一是下屬,一是父母。
父母在上,他須叩首臣服,早晚請安問候;下屬位卑,須對他盡忠效命,死而後已
。絕對的平行關係,一成不變的上下尊卑,他的年紀很輕,卻已心如死水,連圈漣漪都
不曾起,他只是一統江山的機器,在先人規劃的軌跡上運行,接下父皇的擔子,維持不
墜,再完好無缺地交給後代子孫。
遇見岳飛,是他人生的轉捩點,原來生命可以這麼消遙,可以有笑有淚有喜有悲,
那段日子他就和平常百姓一樣,無拘無束地走在大街上,藍天白雲,青山綠水,他們泛
舟遊湖,共乘一夜扁舟於繁星皓月,美酒,知己,棋局,一個月的相知相惜,已是一生
難求的天上人間。
身分曝光的同時,他以為自己已失去朋友,然而岳飛並不介意,維持著過去的關係
,既不攀附權貴,也非避而不見,他們的關係如此純粹,無法用任何文字說明,兩個靈
魂貼在一起,這種難以言欲的默契,總教人一生如癡如醉。
一想到岳飛,趙桓忍不住笑了出來,可是筵席至今,不見岳飛蹤影,他又去了哪裡?
那日龍虎寨脫困以後,王貴的人馬已在山腳下等待,接他們回多寶閣。
休息一夜,姚慶已被安頓,王貴請來城裡最有名的大夫,總算保住他一條命,然而
他雙目失明、手腳盡斷,舌頭也被拔除,至今昏迷不醒,縱然沒有斷氣,也是個活死人
,問不出什麼線索。
次日中午,王明親自來拜見太子與九王爺,邀請他們晚上出席宴會,多寶閣特意關
門一日,城裡傳的沸沸洋洋,都在猜測這位座上賓是哪裡來的貴人,竟能令老東家親自
出面。
趙構一手拿著雞腿,一手拿著酒杯,津津有味咬了一口,整個嘴巴都是油,阿青在
旁伺候著,看不下去堂堂九王爺這麼沒吃相,好心塞了一條手絹到他懷裡,示意他保持
形象,趙構卻不領情,反而嘟起嘴,面向阿青。
「你這下人,伺候這麼不週到,竟要九爺我親自動手。」
「你又不是沒手沒腳……」正想頂嘴,突然瞥見王明、王貴向自己射來的凶惡目光
,阿青嚇得閉上嘴,委委屈屈拿起手絹,替趙構擦嘴巴,在心裡腹誹道:「好歹我也是
多寶閣的大掌櫃,外面見到我都喊『青爺』,姓趙的居然叫我幫他擦嘴巴,大丈夫能屈
能伸,我忍!」
趙構的皮膚又細又嫩,沒曬過太陽,也沒吃過苦,雖然隔著一層手絹,卻向嬰兒般
又柔又軟,特別是那張要命的臉,美得令人心跳加速,阿青內心無限感慨,雖然他非此
道中人,但視覺刺激實在太強烈,只好拼命把快要流出來的鼻血往回吸,表情十分精采。
「你怎麼了?」一點都沒發現兇手就是自己的趙構,看著阿青的反應很有趣,忍不
住越靠越近,阿青眉頭皺得越來越深,覺得此人甚是妖孽,總是在不經意間誘惑別人,
而且毫無自覺,他真佩服康王府裡的奴才,竟能伺候這樣的主子。
見趙構被阿青逗笑了,王貴也跟著笑了,「下人不懂事,九王爺莫怪。」
「阿青手腳挺伶俐的,我看著滿意,正好我康王府裡沒幾個會辦事的,乾脆送給我
當奴才。」
「但他是我們多寶閣的大掌櫃,好幾家分號都靠他打理,九王爺討去了,我這裡不
好辦事啊……」
「那有什麼問題,我跟你買便是了。」
王貴面露難色,一時間無法決定。
「難得有奴才我看著順眼,你就別駁我了。」
「這樣吧,阿青還是我多寶閣的人,但我讓他跟九王爺回汴京,正好京城的分號也
需要打理,阿青一邊伺候九王爺,一邊管賭坊,兩頭照應吧。」
「什麼!」阿青臉色立刻綠了一半,這些無良的王爺和東家,以為他很萬能,一人
當兩人用,掌櫃還兼小廝?正要抗議,王貴和趙構同時瞪著他,一副「你有意見嗎?」
的表情,從小就被主人管怕了,殺人目光一向他射來,阿青本能反應閉上嘴巴,勉強算
是接受。
「對了,姓岳的小子跑哪去了,怎麼沒看到?」
說曹操曹操就到,整場宴會都沒露臉的岳飛終於出現了,他換了一身乾淨的粗布衣
,肩上背著包袱,扶著一個婦人,緩緩走來。
「岳夫人。」
一見到岳夫人,王明蒼老的臉上露出難得的笑意,立刻迎上前,親自拉開椅子,想
要攙扶岳夫人入座,然而岳夫人卻委婉的拒絕他,來到趙桓與趙構的面前,盈盈拜倒,
「老身見過太子、見過九王爺。」
「老夫人請起。」
趙桓親自扶起岳夫人,十分恭敬地道:「夫人太多禮了,趙桓一介後輩,理當向夫
人行禮才是。」
「太子貴人,切莫折殺老身。」
趙構瞧人素來高傲,對於這樣一個農村僕婦,他是從來不放在眼裡的,但想到對方
是岳飛的母親,大哥又如此尊重,他也不好怠慢,便把雞腿放回碗裡,隨手把油漬抹在
衣服上,訕道:「夫人好……叫我小九就可以了。」
岳夫人微微一笑,「九王爺真親切。」
「妳也很慈祥啊,妳笑起來的時候眼睛真的在笑,不像宮裡那些娘娘命婦,皮笑肉
不笑,噁心死了。」
見弟弟出言不遜,趙桓斥道:「九弟,不可無禮。」
「無妨,九王爺口直心快,一點都不矯揉造作,真是英雄本色。」見到趙構嘴邊粘
著一絲雞肉,岳夫人拿出手絹,細細為他擦拭,柔聲道:「雖然是王爺,畢竟還年輕,
只是個孩子,出門在外也沒個大人照應,要多保重自己。」
「唔……」
岳夫人擦完趙構的臉,又牽起他的手,為他擦拭手上的油漬,她的動作又輕又柔,
好像母親一般,一腔慈愛都給了子女,離家在外這麼多個月,趙構想起了京城的母妃,
她是不是也在思念自己呢?想著想著,淚水忍不住畜滿眼眶,又因個性好強,不願被人
看到,索性別過頭去,偷偷擦掉。
「太子代天巡狩、微服江南,我都聽鵬舉說了,然而御前護衛折損過半,儲君孤身
在外,身邊也沒個得力之人,北歸之途十分危險,太子若不嫌棄,便讓小犬護駕,隨你
一同回汴京吧。」
「父母在,不遠遊,鵬舉理當在江南侍奉夫人,怎可隨我回汴京?」
「金兵倡狂,國難當頭,只要是大宋男兒都該從軍報國,只求太子賞他一個建功立
業的機會,為大宋辦些實事,也不枉受了天祿。」
「鵬舉是天底下難得的人才,他若肯出仕,實乃我大宋之福,然而朝中權奸當道,
父皇又被矇蔽,要想建功立業,恐怕還得從基層做起。」
「太子誤會了,老身並非為小犬說情,要走終南捷徑,還請太子秉公處理,該怎麼
著便怎麼著,有才德者必能出頭,若他終生默默無名,是自己沒本事,怨不得他人。」
「夫人深明大義,乃堯母典範,國家得此人才,是蒼生百姓的福分。」
聽著大哥和岳夫人一人一句,講的話又文雅又深懊,每句都夾雜著天下蒼生和黎民
百姓,趙構只覺得腦袋發疼,好險他不是太子,永遠也不必管那些惱人的政事,他只要
知道岳飛將會送他們回汴京,一路上又可以作伴,這樣就夠了。
岳夫人不捨地看著岳飛,摸摸他俊俏的臉龐,他高了、壯了、黑了,不再是只會跟
在母親後面跑的流鼻水小子,他讀書識字,寫得一手好文章,他習武練劍,耍得一柄大
長槍,她期許兒子成為國之棟樑,挑起滿目瘡痍的大宋江山。
她心疼自己的兒子,從小沒了爹,隨著她到處漂泊,沒過上半天好日子,別的孩子
讀書寫字,他卻要砍柴挑水,為別人工作,雖然王家待他們母子極好,幾乎當成賓客禮
遇,而不把他們當成家裡的工人,但總有一份隔閡。
發大水那年,她一個弱質女流抱著繈褓中的兒子,躲在大水缸裡漂了三天三夜,因
緣際會來到麒麟村,被王員外所救,二十幾年來,王明喪妻一直未娶,她喪夫也未曾再
嫁,王明暗示過幾次,希望能照顧她,也把岳飛當親生子看待,然而她卻一直沒有答應。
大宋最重禮法,她是個傳統的女子,一心為亡夫守節,更一心期望兒子成為國家朝
廷的支柱,一生寄託都放在岳飛身上,她不曾為自己想過,也不曾正視王明二十幾年來
在旁守候的感情,如今她唯一兒子要走,要去闖蕩自己的事業,雖然萬般不捨,卻有一
種責任終了的欣慰感。
母子連心,似能體會岳夫人複雜的心情,岳飛握住她的手,安慰道:「孩兒懂得自
己照顧自己,不用為我擔心。」
「娘真捨不得你。」身為一個母親,她有許多話想說,但到了這個節骨眼上,偏偏
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只能看著他,慈愛的雙手撫上岳飛的臉龐,將心事和著眼淚,欲語
淚先流。
「外面不比娘身邊,要多照顧自己,為國盡忠,闖出一番事業。」
「我知道。」
「好,把上衣脫掉吧。」
「咦?」
「脫掉。」
岳飛雖然猶豫,還是照著母親的吩咐。
「跪下。」
「是。」
岳飛露出精壯的後背,古銅色的肌膚,勻稱而結實的背脊,足見他日日習武,每天
都驅策自己,不敢有片刻懈怠,趙構在旁看了很不服氣,噘起嘴巴,忍不住也捏捏自己
臂上的肉,同樣都是男人,為何岳飛這麼強壯,自己一點也不結實?回去定要好好鍛鍊
,絕對不能輸給他。
岳夫人拿出刺繡用的金針,在岳飛背上刻劃著,鮮血順著皮膚流下,她便用袖子擦
去,完成了「精忠報國」四個大字。
「孩兒對天發誓,此去汴京,永遠效忠大宋皇帝,鞠躬盡瘁,死而後已,絕無半句
怨言,若不建功立業,誓不還鄉。」
「好……好孩子!」岳夫人流著眼淚,扶起岳飛,在他耳邊叮囑幾句,便回房去了。
次日,王貴備妥快馬與轎子,又準備了足夠的糧食和錢,連趙構那匹棗紅馬都找了
回來,重新刷洗了一番,還配上新的馬鞍,威風凜凜,趾高氣昂,不愧是出自皇室的高
貴名駒。
阿青駕車在前面駕車,李若水不敢與主人共轎,堅持自行騎馬,但重傷未癒,被趙
桓下令在轎上養傷,趙構則生性好動,一刻也坐不住,吵著要騎馬,為免他貪玩脫隊,
岳飛只好也跟著騎馬,美其名是保護九王爺,實則防止他搗亂。
一行人浩浩蕩蕩離開多寶閣,踏上了北歸汴京之途。
* * *
佳木繁蔭,野芳幽香,趙構騎在心愛的棗紅馬上,腳兒在凳上晃啊晃的,一路上哼
著小曲,心情相當愉快。
天空像盤裡打翻的顏料,被染上一層金黃,夕陽像著火的輪子,由東往西調皮地滾
動,彩霞渲染了整片視線,日落時分,鳥兒成群歸巢,排列成一條整齊的弧線,趙構不
自覺想到杜甫那句「一行白鷺上青天」,能用這麼精簡的字彙,道盡筆墨難描的風流意
態,不愧為詩家之聖。
趙構口中咬著一根草,手上拿著一本破破爛爛的古書,是從王貴藏書閣硬「借」來
的《通天藥王經》。
岳飛本勸他收好,騎馬途中巔坡震動,根本沒閒工夫看書,但是趙構偏偏不聽,好
好的古籍捏在手裡,被他折騰的更加破爛,其中還掉到地上兩次,甚至沾到積水,如今
這本《通天藥王經》已是慘不忍睹,只差沒脫頁,至於書裡內容到底有哪些,九王爺自
然一個字都沒讀進去。
「天色快暗了,咱們快進城找間好客棧住吧,吃了這麼多天乾糧,又喝了這麼多天
清水,我想吃烤全牛外加高梁酒!」
「小九喜歡吃牛肉、配烈酒?」
趙構拍了拍胸脯,朝岳飛比了個手勢,下巴抬的老高,驕傲道:「當然,大塊吃肉
,大口喝酒,才是英雄本色,九爺我是當世英雄,自然不拘小節,處處豪邁。」
「噗,還當世英雄呢,明明就是個小鬼……」阿青在後面駕著車,見前頭之人大言
不慚的吹噓,忍不住小聲抗議著,但又想到自己下人身分,被聽見又要挨這小主子一頓
罵,趕緊捂上嘴巴,假裝沒事繼續駕車。
沒聽到阿青腹誹,趙構越玩越上臉,拔出長劍,指著岳飛道:「小子,哪裡來的,
報上字號。」
岳飛被趙構逗得合不攏嘴,拱手報拳,表情十分尊敬,煞有其事說道:「小子岳飛
,見過前輩,敢問前輩高姓大名,師承何處,學的是哪家門派?」
「大宋堂堂九王爺,無門無派,無師自通。」
話到一半,趙構大喝一聲「看招!」快劍舞動,靈蛇般向岳飛襲來,轉眼已到他面
門,竟然對準他的額心,凶險萬分。
趙桓在車內靜養,坐的悶了,撩開簾子透氣,瞥見這驚險的一幕,急得差點跌出車
外,喊道:「鵬舉小心!」
天花亂墜的劍網中,岳飛伸指一彈,打在趙構亂顫的劍鋒上,立刻破了這眼花撩亂
的招式,他反手夾住劍身,遞了一個圈,整把劍被捲成不可思議的弧形,幾乎對折一半
,笑道:「華而不實,不過爾爾。」
「再吃我一招。」
趙構哼了一聲,頗不服氣,索性脫手棄劍,一掌切向岳飛腰際,另一掌則插向他雙
目,本來只是切磋武藝,但是打著打著狠勁來了,出手又忘了輕重。
生來富貴的皇家子弟,從不明白民間疾苦,沒有人告訴他受了傷會痛,又或者隨手
傷人是錯誤,無論他做了什麼過份的事,沒有人敢責備他,也沒有人會教訓他,那些阿
諛奉承的下人只會一個勁的讚他好,賞耳光說是有福氣,挨板子說是蒙恩露,久而久之
,他漸漸無法分別,以為一切都是理所當然,越來越任性妄為,活脫脫是宮裡的小霸王。
然而人終究會長大,此次南行出宮,他第一次受重傷,第一次因為哥哥失蹤緊張的
吃不下飯,第一次怕有人傷了岳飛,第一次知道江湖險惡,有人欲置他於死地……好多
好多的第一次,他一輩子都不會忘記。
外面的世界很大很大,他只是一株不起眼的小草,他其實不像外界傳聞般不講理,
他只是缺少一個老師,在人生的路途上教導他許多事。
甫一出宮的九王爺就像初生蠶絲,進到紅塵這個大染缸裡,體驗著許多新事物,他
像頑童一樣調皮,又像赤子一樣純潔,岳飛總對他耳提面命,勸他出手得分輕重,別再
一股腦兒亂砍亂殺,他是良師、是益友,是一個過去不曾遇過、將來也不會再有,獨一
無二的存在。
「大前輩,大英雄,大劍客,手下留人哪。」
岳飛一手夾著趙構的劍,騰不出第三隻手來應付,又無意與他纏鬥,腳上一使力,
整個人淩空躍起,直直飛上青天,趙構不甘示弱,哼了一聲,奮力使出輕功,也跟著垂
直往上跳。
趙桓不諳武術,但也看出來二人只是單純較量武藝,九弟雖然出手不知輕重,但二
人實力相若,鵬舉又經驗較富,且日前得了阮問天數十年內功,料來不會吃虧,也就由
著他們去玩。
「看我的白紅貫日劍法!」
「呵呵,如此劍法,拿去解牛,庖丁恐怕自嘆不如。」
趙構臉漲得通紅,怒道:「可惡,竟笑我是牛刀,看我不割死你這小雞!」
乒乒乓乓,接連又是數十下刀劍碰撞聲,岳飛的刀鞘在天空轉了幾下,不知怎地又
落回他手上,而且罩著趙構的劍,不著痕跡「收」了它。
「大前輩大英雄大劍客誤會了,這句不是嘲笑,而且是誇獎。」
「何以見得?」
「你剛剛說要吃牛肉、喝烈酒,可知道世上最好的牛肉在哪裡?」
「當然在京城裡,皇宮的禦膳房!」
岳飛搖頭道:「此言差矣,御膳房的廚子細心烹調,作工細緻,火侯淳厚,自然下
足了功夫,然而這畢竟是文吃,一刀一刀的卸下牛肉,整整齊齊端到面前,就算有滋味
有流失了一半,哪裡算的上『大塊吃肉』?」
「難道還有武吃?」
「當然有,若是讓我料理全牛,當親自宰殺,挑了內臟,洗乾淨,搭木柴,升大火
,整頭架上去烤,那流出來的油漬,香得連十里外都能聞到,然後直接將肉撕下,入口
即化,如此才快意。」
從未聽說這等吃法,趙構興奮地瞪大眼,「你會烤牛?」
「不只烤牛,雞鴨魚肉豬狗海鮮一應俱全。」
「你是廚師?」
「當然不是,只是打小在野外劈柴,肚子餓得自己找東西吃,就學著抓些野味,十
幾年下來,練著練著也就會了。」
「唉,我長這麼大,恐怕連一顆雞蛋都煮不熟……」
「堂堂九王爺,只要會品嘗美食就夠了,何必親自動手?」見了趙構那副失意模樣
,岳飛忍不住摸摸他的腦袋,把他當成自己的親弟弟疼愛,「你想吃什麼告訴我,以後
我都煮給你吃。」
趙構眼睛射出精光,喜道:「真的?」
「君子一言,駟馬難追。」
交談間,兩人一連又拆了好幾招,刀劍碰撞之聲不絕於耳,太陽越落越低,已經潛
伏到蒼山之後,只留下一截害羞的尾巴,依依不捨地向世人道別。
趙構的世界其實很簡單,肚子餓了找東西吃,心情差了想辦法發洩,有什麼東西擋
在他面前,那就一劍砍了把它除去,沒什麼好煩心。
這樣一個人,喜怒哀樂全寫在臉上,情緒來的快也去的快,喜而笑,悲而泣,怒而
嚎,樂而歌,天塌下壓不著他,地崩裂嚇不了他,來去如風,一身瀟灑,只有心無所牽
的人,才能活得這般消遙。
在世人的眼裡,九王爺任性高傲,心比天高,喜怒難測,手段狠辣,是個極難伺候
的主子,但岳飛卻不這麼認為,眼前這個十九歲的少年,思想其實很單純,他有一套自
己的人生哲學,他沒有心機,而且嫉惡如仇,追求屬於自己的快樂,他喜歡跟他在一起
的感覺,又舒服,又自在,心也不自覺飛馳起來。
好不容易二人打個盡興,終於又握手言和,趙桓又撩開簾子,說道:「要進城了,
咱們找客棧投宿去,把刀劍都收起來,別嚇著百姓。」
「咳咳……咳咳咳……」
轎裡傳來沙啞的咳嗽聲,正是受了內傷的李若水,一路上他已咳了好多次,有時候
還吐血,他的脈象虛弱,氣息紊亂,每日岳飛都度真氣給他,但卻無法改善,而且一日
比一日嚴重。
趙桓眸中現出擔憂之色,「若水,回京裡我給你找御醫。」
「不敢勞煩太子殿下……咳咳咳、咳……」
「你隨我出巡才傷成這樣,我豈能置你於不顧?等下進城隨便先找間醫管頂著,買
根百年人蔘補氣吧。」
阿青在旁說道:「對了,有件事我憋很了久,一直覺得奇怪,很想說出來,但又不
知道該不該說。」
趙構策馬到阿青身邊,拍了他一下腦袋,罵道:「小滑頭,有話就說,賣什麼關子
,討打!」
「哎呀,別打我的腦袋。」阿青委委屈屈摸著腫了包的頭頂,泛著淚道:「九爺跟
岳大爺一路上鬥嘴打鬧,肯定沒瞧見,太子和李護衛在轎內修養,自然也沒瞧見,就只
有我這個駕車的發現到。」
「你到底發現什麼?」
「這一路上,無論順向或逆向,男人或女人,老人或小孩,他們全都帶著兵器,而
且健步如飛、成群結隊,似乎都會武。」
「這算什麼發現,外面這麼危險,人人當然都要帶兵器防身,我們不也每個人都帶
劍?而且會武功很應該啊,這年頭不會武的人大概躲在家不敢出門,沒有三兩下防身,
走在路上多危險。」
「可是他們的兵器,都是彎刀耶……」
聽到這兒,趙桓臉色大變,已知大事不妙。
他望向岳飛,發現岳飛也正看著自己,表情十分凝重,跟自己想到一塊兒去了,這
一路上看似平靜,其實風雨暗伏,從他們踏出多寶閣的第一步,恐怕已被人盯上。
「鵬舉,你有何看法?」
「易容喬裝,千里跟蹤,絕對不是好人。」
「你也這麼認為?」
「嗯,太子與九王爺的身分,恐怕對方早就知曉。」
「一路盯著我們,太疏忽了。」
「無妨,至少現在還沒有動作,我們以不變應萬變,也不一定落下風。」
「敵在暗,我在明,這座城分明有問題。」
「難道不進城?」
「不可,若水重傷,要是再舟車勞頓下去,恐有性命之虞。」
突然之間,岳飛和趙桓又進入兩人世界,說著只有他們才懂的對話,把趙構隔絕在
外面,一句話都插不上。
每次到這個時候,他就沒來由覺得煩躁,不知是忌妒大哥對鵬舉的默契,還是吃醋
鵬舉對大哥的知心,這兩個都是他最喜歡的人,一個都不能失去,可偏偏他們湊在一起
,又讓自己很不開心,他實在不明白怎麼回事。
「所以到底是怎麼回事?」
岳飛和趙桓同時轉向趙構,異口同聲答道:「金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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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rom: 119.15.243.41
推 Fully:小九和岳飛打鬧那段感覺好快樂喔~有種年少疏狂的瀟灑 05/17 00:01
→ Fully:但最末又轉回緊張的氣氛.....>"< 戰亂的年代都不能太大意啊 05/17 00:02
放輕鬆吧!
推 hwawn:我已經可以預見未來悲慘淒美決裂的三角戀情了= = 05/17 14:33
這群糾葛的人們,角數(?)大於三
※ 編輯: namelesswaif 來自: 119.15.243.41 (05/17 23:46)
推 afresh72:喔喔喔喔喔!精忠報國出現了!不曉得滿江紅何時出現? 05/22 02:14
→ namelesswaif:滿江紅出現要等到北宋滅亡以後唷~ 05/23 18: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