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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東南飛
大片牆壁連接東南西北,石柱左邊雕著蟠龍拱珠,右邊刻著猛虎踏雲,氣派儼然,
不怒自威,僅僅靠近壁門百里,便能感受森森寒氣撲面。
馬英風等人負傷而歸,行至寨門口,與站崗兄弟們交換暗號,順利進入山寨,才剛
回到自己的房間,板凳都還沒坐熱,便被老寨主傳到正堂問話。
老寨主今年五十有八,頭髮已經白了一半,身子骨也越來越差,平日不大管寨中事
務,這幾年漸漸把大權交給底下人,山寨中真正的主事者已是馬英風與軍師姚慶二人。
正堂懸掛著老舊匾額,上書「龍虎寨」三個大字,許久不見的老寨主今日難得露面
,馬英風行了個禮,姚慶果然也在廳內,除了三人之外,還有個沒見過的生面孔,他披
著黑色大衣,身形高挑消瘦,臉上卻戴著人皮面具,全身包得密密麻麻,看不清長相。
「見過寨主,見過軍師。」
「馬老大終於回來了,老寨主也可以放心了。」姚慶總是笑臉迎人,一付忠厚老實
的溫和模樣,頭戴諸葛巾,手持羽毛扇,圓滾滾的身軀像極廟裡供俸的彌樂佛,但是看
久了又覺得溫和的皮相下似乎哪裡不對勁,教人又無端生出一股寒意。
「小馬啊……你回來的正好,快坐吧,我給你介紹一個人。」老寨主命人送上茶水
,順著他的目光望去,正是那個神秘的黑衣人。
「這位先生姓秦,朝廷派來的。」
「朝廷?」馬英風大喝一聲,橫眉怒眼,拔出腰間大刀,對著黑衣人吼道:「朝廷
鷹犬,竟敢闖我龍虎寨,不要命了!」
黑衣人不急不徐,慢慢地端起茶杯,再慢慢地喫了一口,語聲單調平緩,顯然裝模
作樣,不願用本來的聲音說話,「馬大俠肩上的傷還沒好,如此動怒,只怕更不易復原
。」
「咱們綠林好漢身上有幾個傷算什麼,何必大驚小怪?」
「九王爺臂力驚人,那把天王巨闕弓更是罕見神器,馬大俠受了一下,肩骨竟沒碎
裂,還能對我舉刀相向,不知是馬大俠功力深厚,還是九王爺手下留情?」
「你是九王爺的人!」
「不要誤會了,我若是他的人,現在怎會在這裡與你說話?」
「那你來這兒有什麼目的?」
「談一樁買賣。」
「什麼買賣?」
「這是一樁大買賣,方才已與老寨主說過。」
老寨主咳了兩聲,命馬英風坐下,罵道:「別這麼風風火火,成大事須得處變不驚
,你還得向阿慶多學學。」
被罵了一頓,馬英風不得不按著性子坐下,老寨主又繼續說道:「阿慶,你把秦先
生的意思說給小馬聽聽。」
姚慶晃著那柄羽毛扇,滿是橫肉的臉慈眉善目,溫和道:「馬老大,照秦先生的意
思,是要我們為朝廷辦一件事。」
「想招安?」
「不是招安,只是辦一件事,辦好之後各自不相干,以後也不會再連絡。」
「什麼事?」
「刺殺太子。」
「咦?」馬英風瞪大眼,驚訝得說不出一個字,忍不住掏了掏耳朵,確定自己沒有
聽錯。
黑衣人在旁說道:「趙家皇室昏庸淫亂,放縱貪官污吏毒害百姓,早就不配坐江山
,我家主子雖然身在朝廷,實則心在百姓,無法容忍姓趙的繼續胡搞,是以舉反旗、清
君側,要為天下百姓除去這一禍害。」
馬英風越聽越不對勁,這算哪門子為了百姓?如果真要舉義師,大可以直接殺到汴
京滅了皇帝,刺殺一個來江南巡遊的太子有何意義?擺明是官場互相頃軋,太子的政敵
想藉機生事吧?
「秦先生,冒昧一問,你的主子是誰?」
「無可奉告。」
「你這樣神神秘秘,算什麼談買賣?」
「有高酬答謝,如何不算買賣?」黑衣人從懷裡掏出三張交子,由大宋最具權威的
錢莊『日隆昌』所開,價值十萬兩,可以隨時兌現。
馬英風冷笑一聲,搖頭道:「太子是國之儲君,買斷他的人頭只要三十萬兩,也太
便宜了吧!」
「這是訂金,事成之後,一人一百萬兩黃金作為酬謝。」
馬英風與姚慶互相看了一眼,都被這天文數字所震懾。
老寨主沉吟片刻,問道:「秦先生,這附近大大小小的山寨這麼多,職業殺手亦不
在少數,為何找上我們龍虎寨?」
「主人希望太子死於南巡途中,想佈置成意外,使太子因為錢財露白為強盜臨時起
意所害。」
馬英風哼道:「想讓我們龍虎寨背黑鍋,真是好手段。」
黑衣人不理會他的諷刺,逕自說道:「事情若成,太子遇刺必定震動朝野,皇上會
掃了江南一代所有賊窩查出真凶;事情若敗,太子也會全力查清刺殺自己的主謀,附近
的土匪窩同樣要遭殃。所以不論是成是敗,龍虎寨都必須解散,主人會提供足夠的銀子
給每位兄弟安家,老寨主只管開數便成。」
「你家主人……來頭不小哪。」
「錢財乃身外之物,主人欲謀大事,怎會吝惜此等小錢?」黑衣人哈哈大笑,披風
一甩,也不等三人回覆,逕自走出大門,轉眼便要離去。
「慢!」馬英風急忙追出去,「容我等考慮,這些交子你先帶走吧。」
「不必了,你若答應便來鳳凰于飛找我,這些就是訂金,你若不答應也無妨,這些
同樣贈給龍虎寨,只當是封口費。」
「九王爺武功高強,有他和那些護衛在太子身邊,就算我們願意動手,怕是不容易
。」
「龍虎寨如果確定要幹,我自有妙計提供,保管事倍功半,三天後若無人尋來,我
便去別處找人幫忙,告辭。」
* * *
鳳凰于飛天上去,笑臥花叢忘憂榭,起手無悔多寶閣,千金復來日隆昌。
江南百姓與遠方遊客必臨的四大景點──酒樓鳳凰于飛、妓館忘憂小榭、賭場多寶
閣、錢莊日隆昌。
此時此刻,趙構正坐在鳳凰于飛裡,夾起盤子裡最後一塊外酥內軟的無錫排骨,幸
福無比地放入口中,回味無窮地吮著筷子,饞得不肯放開。
「油而不膩,脆而不硬,火侯鹹度恰到好處,入口即化,連皇宮大內的御膳都沒這
等風味啊。」
趙構越讚越滿意,忍不住為自己斟了一杯酒葡萄酒,上好的夜光杯晶瑩剔透,明明
是大白天,杯子竟散發出耀眼的光澤,暗紫色的葡萄酒甘醇芳美,酒齡至少二十年,不
愧為西域來的珍物,也只有鳳凰于飛這種車水馬龍的大酒肆,才擺得起這種排場。
「慢。」趙構正要飲下,卻被對面一張臉比寒冰還冷的兄長攔下。
「都是小弟的錯,只顧著自己喝,忘了先幫大哥添滿。」趙構趕緊陪了個笑臉,拿
著酒壺斟酒,誰知趙桓半點不領情,將酒杯倒立,反手按住趙構,臉色更加陰沉。
「大哥,你到底在氣什麼?」
「你不是回汴京了,怎麼又出現在這裡?」
「我迷路了,繞著繞著不知不覺又繞回這兒,恰巧跟你碰上了。」
完全不相信趙構的鬼話連篇,趙桓拍了一下桌子,兩名隨從心頭一驚,立刻上前報
告,說是九王爺走到一半突然開溜,一群下人們攔截不及,只得追在他後邊,可是九王
爺騎術高超,眾人追不上,繞了幾個圈子又回來了。
趙桓的雙眸瞇成一條線,打量著趙構,敲了一下他的腦袋,罵道:「好啊,陽奉陰
違,表面上回家了,居然半路偷跑,大哥的話你完全當耳邊風就是了。」
「大哥別氣,小弟跟你賠罪了。」
「你到底怎麼才肯回去?」
「我不想回去!」
「現在外邊這麼亂,四處都是強盜土匪,玩也玩不好,大哥這趟是微服私訪,替父
皇探查民情,等過幾年政局穩定了,我再找機會帶你出來。」
「大哥不會武功,一個人在外面才危險,我可以保護你!」
「這麼多御前護衛,各個身懷絕技,用不著你保護。」
「你為什麼偏要趕我回去?你也不是不知道,皇宮那個陰沉沉的鬼地方,好好一個
大活人都會悶出病來,我又不礙著你,幹麼不讓我跟。」
「說來說去大哥就是擔心你啊。」
「有什麼好擔心的,這不是一堆護衛跟著?而且我也能保護自己啊!」
趙桓只覺得太陽穴又隱隱抽痛起來,這個說不聽的九弟實在有夠難纏,一路上就會
耍無賴和惹麻煩,等到南巡結束,就算把他完好無缺送回去,事情恐怕不會輕易結束。
自己的母親王氏乃大宋正宮皇后,她與父皇是結髮夫妻,從他還沒登基便嫁給他做
妃子,然而嫁入皇室雖早,代表的不是恩深意重,只反映出她年紀最大的事實,父皇並
未因此看重她,甚至越來越疏遠她,這些年母親的容顏越來越衰老,父皇來看她的次數
也越來越少。
為人子女,趙桓無意評斷什麼,但他那風流成性的父皇,儘管已擁有後宮佳麗三千
,然仍時不時的外出獵豔,大才子周邦彥與名妓李師師的故事他是聽過的,雖然不曾向
父皇正面求證,但空穴不來風,八成不是虛構。
如今父皇的新寵兒,是後宮中最年輕貌美的韋貴妃。韋貴妃的愛子正是趙構,甫一
出世沒多久便被封為康王,他長年被雙親捧在手心裡疼愛,寵得無法無天,排場之奢華
、用度之浪費、性格之高傲,比他這個正牌太子還像太子,前一陣子宮裡甚至有謠言傳
出,都說父皇有意廢掉他,改立九王爺為儲。
母親長年失寵,趙桓知道自己的太子地位並不穩固,是以為人處世十分低調,鎮日
躲在太子府裡讀書修學,若非父皇傳喚,甚至好幾個月不外出,這次受皇命南巡,沒想
到這個調皮弟弟又悄悄跟來,回去後父皇定要怪罪他這做兄長的不盡責,私帶九王爺出
宮,這瀆職的罪名還不曉得要怎麼交代。
見到趙桓不說話,趙構眨了眨眼睛,湊到兄長身邊,環著他的手臂撒嬌,笑道:「
大哥,你是不是同意讓我跟了?」
趙桓又是無奈又是好笑,雖然他們兄弟因為種種的政治角逐,不由自主被推向敵對
的兩方,然而趙構今年不過十九歲,說穿了還是個小孩子,根本不曾想過這些利害關係
,總是愛黏著他,眾多兄弟之中,他們倆感情反而最好。
「不說話就是同意囉!」
趙構心情特好,招呼所有隨從們坐下,又命小二上了幾道菜,重新添滿酒杯,吆喝
道:「來來來,九爺心情好,今天大請客,各位別客氣哪!」
「九弟,大哥真是拿你沒辦法……」
「沒辦法就別想了,越想腦袋越疼,今天我們好好喝酒,明天再去巡邏,把附近好
吃的好玩的全逛過一輪,如此豈不痛快!」
「就知道玩,早晚玩出大麻煩。」
「有什麼關係,大哥會幫我解決嘛!」趙構笑得活像個痞子,狡獪的雙眸偏偏襯上
天真無邪的笑容,趙桓看得心暖,忍不住摸摸弟弟的腦袋,在心底暗暗祈禱,這份兄弟
情誼能天長地久,永遠不要因為政治而變質……
酒足飯飽後,趙構揉揉撐起的肚皮,居然已經想睡了。
這幾天發生不少事,先是在荒郊野外跟一群土匪動武,把大哥氣個半死,為了不被
趕回汴京特意繞了幾圈,好不容易才留下來,想起那個可憐的王妞,她也已經不在了。
想必是大哥送走了吧?照這個情況看來,大哥不打算去縣衙,似乎想繼續微服私訪。
難得有機會出來,江南有名的大賭坊『多寶閣』是一定得見識的,但那種龍蛇雜處
的地方,大哥肯定不讓去,圓溜溜的大眼轉啊轉的,趙構至少想了十個理由,正準備天
花亂墜一番,趙桓已先開口。
「不准去多寶閣。」
「耶、你怎麼知道我想去!」
趙桓一副知弟莫若兄的樣子,挑眉道:「堂堂九王爺出門,自然帶了不少家當,手
頭富的很,何需去日隆昌兌現?你素來對男女情愛看的很淡,忘憂小榭那種風月地你準
沒興趣。至於鳳凰于飛……咱們今天在此落腳,要探險大可留到晚上再行動,所以你能
去的地方只剩一個。」
「生我者父母,知我者大哥!」知道在大哥面前玩不了花樣,趙構乾脆老實招認,
「要不咱們一塊去?」
趙桓微微一笑,什麼都沒說,卻也什麼都說了。
趙構自知無望,悶頭著嘀咕,「不去就不去,大不了我回房間睡覺嘛……」
「李若水。」趙桓唸了一個名字,一名高大的藍衣侍衛湊到他身邊,彎腰聽取吩咐
,「送九爺回房,他要是又丟了,你就回家吃自己。」
「是!」
李若水向趙構比了一個『請』的手勢,趙構活像被夾住尾巴的小貓,不甘不願被走
進籠裡就範,李若水在後邊督促他走上二樓,親眼看著他走進房間,再親手把門關起來
,站在門口把守。
過了半晌,房裡沒有動靜,李若水稍稍放心,便下樓向趙桓稟告。
聽罷,趙桓臉色大變,罵道:「照他那性子,沒有吵吵鬧鬧才有問題,誰准你離開
?」
「大門口都是我們的人,九王爺不可能跳窗逃跑,所以屬下才……」
「你離開了,他可以從房門口光明正大出來。」
「那我們一定會看見。」
「越明顯的地方越不惹人疑竇,你走下樓的剎那,我的注意力自然被你吸引,目光
也放在你身上,那瞬間他可能就在我們眼前跑了。」
「這……」
「朽木不可雕也。」趙桓哼了一聲,急忙追上二樓,只見房裡空空如也,一張紙條
大喇喇放在桌上,用酒杯壓著,不是趙構的字跡又是誰?
『外出半日便回,大哥勿念。
九弟敬啟』
趙桓氣得揉掉紙條,太陽穴又隱隱抽痛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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