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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斷龍石   無止盡的黑暗,深不見底,身體失去重心往下急墜。   岳飛把好不容易撈回的小瓷瓶放入懷裡,另一手在空中亂揮,摩擦著岩壁,想要抓 住可以攀附的物體。   沿著兩旁山壁,許多長條狀的藤蔓植物生長在上頭,他順手抓了一根,試圖減緩下 墜的衝擊力,然而速度太劇,他的手摩擦破皮,甚至流出鮮血,抓斷了無數根枝條,皮 肉也不知磨下了幾層,接近地面時,岳飛重重摔在地面,發出砰磅一聲巨響,四肢百骸 都像散架一樣,動彈不得。   「呼……呼……」   他死裡逃生,他大口大口喘著氣,唯一一點光線在頭頂無窮高處,這個坑洞究竟有 多深,他已無法目測計算,全身骨頭都疼,兩隻手掌劇痛難當,已血肉糢糊一片。   冰冰涼涼的,岳飛發現自己躺在一片積水的泥濘中,洞底低漥,有水流匯聚累積, 形成鬆軟的爛泥巴,他在心裡感激上天垂憐,要不是下墜時抓著崖壁藤蔓植物緩衝,地 上泥土也不算太硬,而是掉在什麼大石頭或尖銳物體之上,一條小命早已嗚呼哀哉了。   休息一陣,岳飛稍稍恢復體力,他撕下衣襬,強忍疼痛包紮雙掌,這兒趨近於黑暗 ,只有極為弱的日光,入夜以後就是一片無止境的黑暗。   過了一會兒,岳飛稍稍習慣黑暗,只見四周都是岩石,是一個不著邊際的巨大空間 ,兩旁的石牆上有龜裂細紋,藤蔓植物從細紋裡滲透攀爬,兩者糾纏生長在一起,伸手 不見五指的黑暗裡,透著濃濃黴味,此處滅絕人跡不知多少個寒暑,荒涼地令人心慌。   「這裡是……」   岳飛敲敲石牆,又厚又重,是實心,外面大概是地底,他順著石壁走動,濃密的藤 蔓形成一股詭異的氛圍,這樣綠意盎然的植物生在地底,一各個都換了張臉,沒有生機 勃勃的氣象,卻像張牙舞爪的野獸,好像隨時會咬人一口,那些莖脈葉片就是獠牙利爪 ,將人生吞活剝。   無法計時,岳飛不知走了多久,似乎一年、十年、甚至是一百年,時間的流動相當 緩慢,冷熱都無法感受,只有肉體的刺痛和空氣間的黴味佔據感官,身體越來越重,手 腳負了千斤擔,各處的感覺越來越遲鈍。   地勢越來越低,光線越來越暗,已經什麼都看不見,只沿著石壁前進,光線慢慢又 變亮,卻還沒走到盡頭,岳飛隱約覺得不對勁,自己竟又走回墜落處,唯一的光點仍在 遙遠的頭頂,這裡竟然是一個巨大的圓形空間。   難道自己會死在這裡?   摸了摸懷中的小瓷瓶,九王爺的藥還在自己身上,不曉得他好嗎?這藥是不是真的 ,能不能解九王爺的毒,他一點把握也沒有,但若是假藥,李謙也沒必要讓他答應三件 事,這麼大費周章騙他,所以沒問題吧……   阿青與九王爺也是掉到這個大坑,為什麼沒看到人呢?現在他也只能禱告吉人自有 天相,否則人沒毒死,反而先被摔死,他九死一生弄來的藥就全都白費了。   「想不到,這裡居然還會有活人……想不到哪……」   岳飛側耳傾聽,隱約可以聽見微弱的呼吸聲,但是他剛剛已繞過一圈,什麼人也沒 看見,難道除了自己之外,這個空間內竟有第二人?   子不語怪力亂神,岳飛從來不信陰陽讖諱,更不相信什麼魍魎魑魅,然而此刻身陷 絕地,宛若幽靈的聲音飄蕩在耳邊,又找不到半個人影,鎮定如他,也忍不住打了一個 寒顫,懷疑自己真落進了地獄。   「前輩,小子岳飛,誤入陷阱掉落此地,請前輩出來相見。」   「唉,我不能走路,你自己找過來吧。」   聲音滄桑而虛弱,是個老年男子的聲音,好像在喉嚨裡嵌了塊鐵片,又怪異、又驚 悚,岳飛腦中浮現出一幅詭譎的畫面,披頭散髮的冥官抓著鐵鍊,後面拖著一大串人犯 ,淩空走過奈何橋。   岳飛又沿著石壁摸索,找了半天,還是什麼也沒有,忍不住又說道:「前輩究竟在 何方?」   「呵呵……呵呵呵……我究竟在哪裡啊?」   笑聲酸楚悽涼,略帶沙啞的嗓音斷斷續續斷續,老人似乎很久沒跟人交談,連怎麼 說話都快忘記了,只是一個勁的哂笑,笑到最後,變成鬼夜嚎的哭腔,令人不忍再聽下 去。   隨著鬼魅般有氣無力的聲音找去,岳飛停在面東的牆壁前,確定聲音是從這兒傳來 ,但眼前明明是一片牆壁,哪裡有人?   「我就在你面前的石壁裡面。」   岳飛倏地瞪大眼,只見一顆人頭在石壁之外,整個身軀都陷入藤蔓堆裡,交錯蔓延 的植物爬滿他全身,甚至穿過他的皮膚生長出來,老人活生生被「嵌」在土牆裡,失去 行動能力,就像是一個巨大的活體肥料,那景象、比人間煉獄還驚悚千萬倍。   「你……」   岳飛驚訝得說不出話來,指著老人支支吾吾,驚愕變成悲傷,悲傷變成憤怒,他握 緊雙拳,不可遏止地顫抖著,究竟是誰做出如此殘忍之事,對一個日薄西山的老人下毒 手!   「年輕人,你剛剛說你叫岳飛,誤中陷阱掉落的?」   「小子正是。」   「你知道這個是哪裡嗎?」   「龍虎寨。」   「龍虎寨是個什麼樣的地方?」   「是一群土匪窩。」   「土匪窩……哈哈、土匪窩……」   老人突然大笑,笑著笑著,他流下眼淚,嗚咽道:「吳用石碣訪三賢,水泊梁山鬧 翻天,天下英雄大聚義,百姓揚眉是青天……我們這一群土匪,連死都不能安寧啊……」   「前輩是梁山泊的後人?」   「梁山好漢有一位阮小七,江湖人稱活閻羅,梁山好漢排行三十一。」   「那前輩是阮小七的……?」   「他是我爹。」很長的沈默之後,老人悠悠說道:「老夫阮問天,龍虎寨乃我一手 創立,不料卻被奸人奪去,囚禁在此已經一年了。」   * * *   梁山好漢的故事,岳飛從小就聽說了,在這貪官當道的亂世,人民苦不堪言,那段 快意恩愁的江湖風波,幾乎是所有仁義志之士的嚮往,一把大刀、一身武藝、一群知己 ,八拜之交,拋頭灑血,痛飲美酒,大塊吃肉,共同闖出一翻事業,劫富濟貧、替天行 道,教訓惡霸佞臣,多麼痛快!   敲鑼打鼓,紅場開幕,戲臺上拉著荒腔走板的二胡。   宮商繞樑柱,角徵比肉味,老生涕淚三千里,花旦芳心碎,歌一曲景陽崗打虎,潘 金蓮都作了孫二娘包子裡的蠱。   遙憶當年,朝廷招安的消息甫一傳開,梁山上吵的很厲害,幾乎分裂成兩派,以宋 江為首者贊成投靠朝廷,武松、魯智深、林沖、阮小七……等人卻不贊同,反對者隱約 覺得這是一場驚天之謀,為留後路,悄悄另覓地點,便找到了江南這塊無名地──龍虎 寨。   阮小七因讒被排擠出梁山,之後回到老家,繼續捕魚打撈的海上生活,期間他與反 對派人物保持聯繫,秘密將梁山上的火藥武器攜出部分,運往新尋到的龍虎寨,並在此 另闢天地。   宋江投靠朝廷以後,不久便被毒死了,阮小七哭弔梁山,領舊部重新起義,然人壽 有時而盡,壯志未酬而身死,僅能託遺命於後世,寄來人成未完之大業。   然而故事畢竟事故事,燈暗了,幕落了,人也就散去了,一百零八條好漢躍上戲臺 ,變成說書人口中「欲知詳情請聽下回分解」的話本,那一杯毒酒扼殺英靈,梁山泊從 此變成歷史中的辭彙,淹沒在時間的洪流中,隨著人們的記憶漸漸淡去。   岳飛看著阮問天,心裡湧起一股深深的哀慟,這樣一位英雄,父命之未就,大業之 未成,遭奸人所害,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囚禁在這暗無天日的地底,雙目失明,四肢 殘廢,再也不能做任何事情,只能裝著滿腔抱負,隨著寒暑易節將熱血冰凍,流逝在無 情的歲月裡,這多麼殘酷?   岳飛頹然坐在地面,嘗試了許久,仍無法將藤蔓分離,那些縱橫交錯的枝條已和他 的皮膚長在一起,變成身體的一部分,若是強制切割,恐有性命之虞。   「不用試了,賊人奸險,害我的同時就已布下天羅地網,解不開的。」   「我若出去,定會找天下一流的匠人來救前輩。」   「不必這麼麻煩了。」   「我一定會救前輩出去,一定!」   阮問天呵呵一笑,問道:「好小子,你是周侗的關門弟子吧。」   「前輩知道我師父?」   「你的呼吸沉穩,步伐穩健,不論是從上面落下來使的輕功,或是伸手為我摘除葉 子用的擒拿手,功夫和林沖同出一脈,都是周老爺子那門。」   「前輩雙目失明,光憑氣流聲音就能判斷我的家門,武功深不可測,天底下有誰可 以暗算你?」   阮問天長長嘆了一口氣,暗灰色的眼珠在地底悶了許久,早已看不見,連陰晴晦明 都感受不到,「日防夜防,家賊難防,天底下最厲害的,不是絕世武功,不是奪魂毒藥 ,也不是致人於死的暗器陷阱,而是至親好友的背叛。」   「原來是自己人出賣前輩。」   「被自己人出賣,那是挖人肝腸、斷人性命的折磨,我被關在地底,每日每夜,心 裡的折磨毫不亞於肉體,悔不當初,悔不當初哪……」   「到底是誰這麼狠毒?我出去定要將那人碎屍萬段,讓他付出背叛者的代價。」   阮問天咬牙切齒,幾乎將名字脫口而出,最後卻搖搖頭,選擇原諒,「我自己蠢, 怪誰呢?反正我在這兒註定出不去,死了也無妨,你年紀輕輕,將來大有可為,不必在 這兒陪葬。」   阮問天是龍虎寨主,此地又是他的父親所建,縱然自己行動不便,必定對這兒瞭如 指掌,只需要動口指點,岳飛便可逃生,天底下奇人異士這麼多,總有人可以解開這藤 蔓牆,自己若能逃出去,阮問天便有救。   「小子,你可讀過《周易》?」   「略識一二。」   「那好,你聽清楚了,龍虎寨地下十尺是個巨大機關,叫做『斷龍石』,是個圓形 ,太極形狀,建造時依據五行八卦生剋而成,有陰、陽二極,共六十四扇門。」   聽到這驚人的數字,岳飛奇道:「六十四扇門?」   「一陰一陽之謂道,道非陰陽也。天地由無極之道生成,無極而太極,太極動而生 陽、靜而生陰,陰陽二氣交相感通,遂有兩儀四象八卦,八卦再生六十四卦,一卦便是 一門,六十四扇門之中只有兩扇可以出去,其餘六十二扇門只能進不能出。」   「意思是我非得找出那兩扇門其中之一,才可出去?」   「不錯,這兩扇生門在乾、未既,乾門通往龍虎寨大廳,未既門通往山腳下,除了 這兩扇門之外,其餘都會進入迷宮,最終繞回原處。」   頓了陣,阮問天又續道:「我再給你說個事,你要牢牢記住。」   「前輩請吩咐。」   「除了迷宮之外,龍虎寨還是個巨大火藥庫,地底埋有萬噸炸藥,一但發動機關, 頃刻間就會爆炸。」   「這……」   「機關在坤門上,我本有塊玉佩,是發動的鑰匙,但已被奸人奪去……罷了,不談 那些,總之機關發動後便不能挽回,僅有一個時辰可以撤離,時間之內若無法走出生門 ,斷龍石便自動落下,裡頭之人全部都要死。」   「這裡的『斷龍石』,並非泛指機關,而是真正的巨石吧?」   「不錯,集千人之力也無法搬動的巨大石頭,絕對不可能以人力打開,一旦落下後 會壓斷防火裝置,點燃火藥而引爆,地動山搖,可殺萬人。」   當初斷龍石的建造目的,便是殺盡天下奸臣,以推翻昏君為最終目標。   一手打造此處的工匠自隱無名,亦不詳其姓字,他本是三十六人之一,梁山顛覆之 初,朝廷大舉進攻,弟兄退無可退,死傷慘重,他體認到就是沒有個萬全的退路,才會 走上這一步。   在阮小七的號召下,龍虎寨建成了,他精心打造斷龍石,將火藥、糧食、武器全藏 在此處,平時可作倉庫之用,若有官兵打來,舉寨躲入地底十尺,空了的龍虎寨就像一 座荒山,就算找上一年也找不出人影,亦可供給避難。   「前輩請容我一問,斷龍石落下之後,可否再開?」   阮問天呵呵一笑,笑容中有著當年快意恩仇的驕傲,「梁山好漢各個置生死於度外 ,與狗賊同歸於盡,何必生還?自然只能使用一次,玉石俱焚!」   岳飛無言,只是靜靜聽著,心緒複雜。   「小子,你怕了嗎?」   「鵬舉不怕,只是惋惜……梁山好漢是宋朝人,當今天子也是宋朝人,宋朝人打宋 朝人,只教外族便宜去了,為何不能互相合作,一同對付金國?」   「昏君無道,若不先推翻暴政,如何平外夷?」   「別人還沒打來,自己人先殘殺,哪有這種道理?」   聽到岳飛出此大逆之言,阮問天整張臉氣的通紅,吼道:「閉嘴,不許幫昏君說話 !你已是我龍虎寨的人,此後要繼承先人未完之遺志,先殺佞臣,後誅昏君,然後另扶 英主,匡正天下。」   「天下事自有天下人操心,鵬舉只是無名小卒,卻也明白忠孝仁義,前輩方才說的 弒主造反,恕難從命。」   「蠢材,食古不化!」   「擇善固執。」   「你……咳咳咳!」   許久沒有這麼激動,更沒有說過這麼多話,阮問天上氣不接下氣,情緒高低起伏, 重重喘氣,他的身體本就虛弱,年紀又大,一年折磨下來早已瘦成了皮包骨,岳飛看了 不忍,只得拍拍他的胸膛為他順氣,安撫道:「寨主一事,還請前輩三思,待前輩逃出 以後,五湖四海自有才俊,總有前輩中意的人選。」   「方才我已將本寨不傳之秘全部告訴你,你是我的繼承人。」   「貴寨若有事,我一定盡全力相助,但是寨主一位,萬萬不能。」   「好……很好……你走吧,不用理我這糟老頭子了。」   「前輩!」   「你若敬我是長輩,就跪下磕三個頭。」   岳飛一生只拜天地君親師,從未在他人面前屈膝,但想阮問天是英雄,他一個後生 晚輩,叩幾個頭也無妨,況且自己才剛拒絕了擔任寨主之事,他定在氣頭上,若是叩幾 個頭能讓老人家開心,他又計較什麼?   說罷依言下跪,拜了三下,阮問天聽到叩頭聲音,滿意地笑了,又道:「靠過來, 我有話吩咐,為防隔牆有耳,只能在你耳邊說。」   這裡荒蕪一片,哪有什麼人?岳飛有些無奈,但還是順著阮問天的意思,湊到他身 邊。   忽然之間,一股氣息奔騰而來,岳飛大駭,急急後退,然而卻慢了一步,藤蔓像被 賦予生命一般,剎那間活動起來,從四面八方襲向岳飛,纏住他雙手雙腳,將四肢緊緊 縛住,淩空懸吊起來。   「前輩,你這是什麼意思?」   「閉嘴!」   阮問天喝斥一聲,周身發出淡黃色的微光,身子漲大一圈,凹陷的臉頰像被灌入氣 體,漸漸膨脹,漲得幾乎爆裂,岳飛使勁掙脫,藤蔓卻聞風不動,甚至越纏越緊,他感 受到暖流透過藤蔓傳送到四肢百頦,源源不絕的真氣注入體內,丹田一陣溫熱,通體舒 暢,精神百倍,阮問天竟將內力透過藤蔓強度給他。   「小子……老夫命不久矣,身上的血海深仇是無法報了……我本以為這輩子沒指望 ,老天爺卻把你送來,我見你心地正直,光明磊落,不畏強權,有所堅持,是個好孩子 ,遂起了念頭,把一身功夫都傳給你……」   岳飛張著嘴,有許多話想說,但卻有股氣閉塞在喉間,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只能瞪 圓了眼,癡癡看著阮問天。   「你叩三個響頭,已向我行過拜師大禮,為師手腳雖然被廢,可一身內力還在,誰 也奪不走,你一定要記清楚,我身後這片藤蔓牆叫做『生死門』,我死以後,你把我的 屍身除下,我傳你一套口訣,配合內力現學現用,可以劈開牆壁,搭配著六十四卦之位 ,便可逃出去。」   阮問天沒有說話,卻有聲音自動鑽入岳飛腦海,縱使他不想聽,口訣也像生命般傳 入耳裡,逼他不得不聽。   淡黃色光芒漸漸變暗,鼓漲的身體也越縮越小,阮問天像是冬日枯萎的樹枝,被人 抽乾精氣,以不正常的速度萎縮著,岳飛眼睜睜看著這不可思議的一幕,想大叫出聲, 卻只能發出斷斷續續的喉音,阮問天在他面前縮成一個小點,宛若人類演化之初最原始 的獼猴,縛住岳飛的藤蔓漸漸鬆弛,終於失去力量,軟軟垂下。   「前輩!」   岳飛跌坐在地上,顧不得疼痛,發狂似的爬到阮問天面前,抱著他雙腳,淚流滿面。   「叫我師父……」   「師父!」   「好孩子,機關的鑰匙……那塊玉佩,在姚慶身上,記得搶回來……龍虎寨,交給 你了。」   「師父!師父!師父!」   阮問天壽命已盡,皮肉又受折磨,全靠內功護體裁苟延殘喘至今,如今散去功力, 再也無法支持,身體像失去關節銜接的木偶,破碎成一團,只能一團發皺的皮肉連接著 ,吊著他的四肢腦袋,淩空垂掛在藤蔓牆之上,晃來,晃去,晃來,晃去,看上去怵目 驚心。   肉體已死,意識卻還沒完全散去,他見到新收的徒弟跪在地上,與那些縱橫交錯的 藤蔓搏鬥著,小心翼翼除下他的『遺體』,那樣一個鐵錚錚的漢子,無聲無息流著眼淚 ,儘管他們成為師徒不到半個時辰,他卻覺得十分溫暖,一點也不後悔,他知道自己沒 有看錯人。   臨死之前,他想起了一個女人,她的名字叫做小英。   小英是他的侍婢,被父親賣到青樓,他碰巧路過,看不慣惡霸欺人,便把她帶進龍 虎寨,一待就是好幾年。   小英做事盡心盡力,認真負責,她向他提過好幾次了,想做他的妾室,然而他都拒 絕了。   怎麼好耽誤人家呢?自己的年紀都可以當她父親了,儘管他也很喜歡她。   小英算不上絕頂姿色,身材瘦小,臉蛋狹長,長相平庸普通,是一般鄉野間隨處可 見的女子,她總是皺著眉,好像有無限的心事,全身上下籠罩著一股憂鬱的氣質,過分 安靜。   他被害那時,小英來看過他幾次,每次都只是流淚,兩人的交談非常短暫,甚至不 到十句,但他始終相信,心意相通時,語言只是不必要的多餘。   在這山賊環肆的土匪窩,過去仗著自己保護,她還可以保全,現在庇祐她的人不在 了,她又身無分文,一個女子最珍貴的莫過於貞操,她只有拿這樣東西與姚慶交換,箇 中悲苦,不言而喻。   她總是準備很多食物,都是她親手做的小菜,還有他最喜歡的酒,她餵他吃下,看 著他殘缺不全的模樣,一個人又在旁邊靜靜流淚。   沈默了許久,她終於開口了,她告訴他,她有了身孕,是他的兒子,他想走,為了 孩子的將來,她必須離開這個鬼地方,儘管這一走就是天人永隔,她還是得離開。   她又告訴他,離開以後,她會找個地方把孩子生下來,送他去上學,教他讀書識字 ,把梁山泊、龍虎寨的故事說給他聽,要他為父親報仇,阮問天聽了非常高興,主動把 斷龍石的秘密告訴小英,讓她一字不漏的默記,將來交給兒子。   在他說完的時候,姚慶就出現了,小英滿臉愧疚,只能坐在旁邊抽咽,任憑淚水沾 滿她無助容顏。   一瞬間,他終於明白了,原來小英根本是姚慶的人,他對她太疏忽,總是忙於寨中 事物,在很久以前,小英就被玷汙,甚至有了姚慶的孩子,她豐滿了,懷孕生,生產了 ,自己卻都沒發覺,好粗心。   姚慶是個心狠手辣的人,連自己的骨肉都拿來當籌碼,他割了兒子一隻耳朵,威脅 小英探聽斷龍石的秘密,若是不從,就把兒子的五官一個一個割下來,小英嚇得六神無 主,只好乖乖聽話,為姚慶辦事。   真相大白了,阮問天並不怪小英,只覺得對不起她,若不是因為自己,她怎麼會受 牽連?小英走到阮問天身邊,在他耳盼輕輕呢喃,做最後的告別。   「英兒騙了你,但有一件事是真的,我肚裡的孩子是你的骨肉。」   夠了……這樣就夠了……還求什麼呢?   姚慶走了,小英也走了,再也沒有人來看過他。   小英是生是死?他的孩子有沒有順利生下來?   這些答案,他一輩子都不會知道、不會知道了……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19.15.243.41
MeowMarch:看完竟然有想哭的衝動啦,寫得好棒 05/14 1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