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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江山笑   偌大的宮殿瞬間變得空盪,完顏宗賢的人馬撤走以後,只餘下李若水殘缺不全的屍 塊,以及一屋子燻人鼻息的血腥味。   妃嬪與帝姬們暈的暈、死的死,少數活著的魂也被嚇去一半,已失去反抗能力,任 由金兵把她們當成戰利品拖走,斷斷續續的嗚咽離趙桓越來越遠,終於完全消失在耳際 ,什麼也聽不見了。   趙桓不發一語,慢慢攀爬,湊到一大攤血漬前,撿拾散落在地的器官,然後小心翼 翼地收進懷中,李若水的一根手指頭,對於此刻的他而言,重於任何金銀珠寶,甚至一 座江山了。   完顏宗弼歎了一口氣,蹲下來幫忙撿拾。   戰場上的四太子殺人無數,栽在他手上的冤魂更甚千百,但他從來沒有摸過人的眼 珠,也不曾一根一根撿拾斷掉的手指,如今觸摸一塊漸漸發硬的舌頭,看遍生死如他, 也不免有些動容。   收拾完畢,完顏宗弼把東西交給趙桓,只見趙桓將那些器官納入懷裡,然後坐在地 上發愣,他沒有哭出聲,淚水卻不間斷地從他的頰上滑落,完顏宗弼看了不忍,伸手擦 去他的淚珠,問道:「趙桓,你還好吧。」   「你怎麼還沒走?」   「難道我應該走?」   「呵呵……是啊,這裡已經是金國的地方了,你確實不應該走。」   整座宮殿除了趙桓之外,就是完顏宗弼了。   看到趙桓這付傷心欲絕的樣子,他也跟著眉頭緊鎖,當初費盡千辛萬苦才滅了宋國 ,犧牲了無數將士的性命佔領汴京,為的是什麼?   他不能說,也不敢說,他之所以對滅宋如此熱心,是為了一個宋人。   四太子是永遠不敗的神話,是一個任何事都能輕易完成的天才,正因為做什麼都太 容易,所以生命變得很無趣,直到有一天,敵國的太子捎來一封信,他的生命才重新燃 起熱情的火焰。   那是一封危險又大膽的邀請函,出自一個不被天子關愛、幾乎失寵的嫡長子手裡。   這封信裡提了一個大膽又有趣的遊戲,關係著千萬人的性命,他看到了敵國江山的 搖搖欲墜,也看到了兄弟手足相互殘殺,為了慾望與權力,人類可以笑著做出慘無人道 的惡事,他鄙視這些垃圾,他們比屎尿還要低下,此刻的他正好閒的發慌,不在意準備 一盆水,澆在這些自以為辛勤的螻蟻身上,助他們榮登西方極樂。   完顏宗弼答應了邀請,並與他的合夥人約定見面,他預想中的「敵國太子」應是一 個腦滿腸肥的廢物,他卑鄙、猥瑣、陰險,為達目的不擇手段,連自己的手足至親都要 算計,然而趙桓走入他眼裡的那一刻,他才發現自己錯的離譜。   他所謂的「敵國太子」有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氣質,他比夜色更深、比冰水更冷,那 是一個脆弱而無奈的靈魂,在他年輕的生命裡承載著太多外在加諸的痛苦──他忽然對 他有了一種很奇特的感情。   完顏宗弼從沒看過一個人如此內咎自責、卻又堅定不移的殺戮,他有著純然至善的 本性,卻行使著陰險邪惡的殺戮,他的心裡有一個「天下太平」的理想,在此理想之前 ,所有人都是棋子,關鍵時刻隨時都能拋棄,包括他自己,他的感情是大愛,他的手段 卻自私,難道自私到了極致,竟是一種無私的大愛?   「你身上的衣服都是血,我讓人給你送件新的上來,換掉吧。」   「不必,這是忠臣的血,不能換。」   「天氣冷,你穿的太薄,會著涼。」   完顏宗弼脫下自己披風,披在趙桓身上,他的龍袍已被完顏宗賢勒令脫除,折騰了 大半天,僅穿著一件白色薄衣,這樣的季節凍得他全身發冷,指尖處甚至已經發紫,額 頭上滲出的血也已凝結成血塊。   趙桓深深吸了一口氣,閉上眼,說道:「多好聞,血和嘔吐的味道。」   完顏宗弼皺眉道:「這種味道有什麼好聞。」   「好聞極了,蠻夷入侵的味道、昏君亡國的味道、忠臣慘死的味道、手足相殘的味 道、叛亂造反的味道,這是屬於我的氣味,」   「別這麼說,其實我……」   「你?」趙桓冷笑一聲,哭笑不得的看著完顏宗弼,「就是因為你,毀了我所有計 畫,我最大的敗筆就是找上你。」   完顏宗弼無話可說,確實是他毀了他。但也只有這樣,他才能得到他,他一點也 不稀罕趙桓允諾送他的金銀珠寶,從一開始他就沒打算殺趙構,也不希望趙桓真的一統 天下,在金國利益的前提下,包裝的是他自己無法說出口的渴求與期待。   「完顏宗弼,你贏了,我輸得一敗塗地。」   「若我告訴你,其實我不在乎大金的江山,你信不信?」   「你若不在乎,又何必滅宋?」   「我不想當皇帝。」   「聰明人都不想當皇帝,當曹操才安全。」   「你以為我想挾天子以令諸侯?」   「金太宗年邁,他幾個子嗣根本不堪大任,任誰坐了江山都是傀儡,你們金國朝政 自會分成兩派,就是你四太子和丞相完顏宗賢。」   見完顏宗弼不反駁,趙桓又接著說道:「不過有一條,論血緣完顏宗賢比不過你, 四太子是金太祖的嫡傳血脈,名正言順率先贏了一酬,只要適當運作並拉攏滿朝文武, 你根本不需要坐龍椅,新君自會對你言聽計從,把你奉為鎮國大將軍暨兩朝重臣。」   完顏宗弼苦笑道:「原來你是這麼看我的。」   「難道我說的不對?」   「你很有政治頭腦,你應該成功興復大宋的。」   「有人不能用,有土不能守,成王敗寇,趙桓無話可說。」   「將來你有什麼打算?」   「我已是俘虜,我的將來難道可以自己打算?」   「你是我的俘虜,我可以成全你。」   「既然如此,你就借我一樣東西。」   「什麼東西?」   「你的彎刀。」   「你想做什麼?」   「自盡。」   完顏宗弼聽了一愣,隨即無奈地笑道:「非得這樣嗎?」   「你我相交一場,雖然各為其主,但也算英雄惜英雄。我敬你的老謀深算,想必你 也敬我的心狠手辣,難道你不願成全我?」   「我只是捨不得。」   「沒什麼捨不得,大宋已亡,身為君王,我只能殉國。」   「大宋已亡,岳飛卻還活著。」   「你提他做什麼。」   「岳飛還在,你怎能先死?」   「他選擇了九弟。」   「你隨我去金國,我保你不死,只要你活著,他必會來救你。」   「他不會。」   「不,他一定會。買賣不成仁義在,何況岳飛是如此重信義的君子,縱然你們沒有 私交,就憑你是前朝君王,他也得盡忠報國,遲早會來尋你。」   「宋室宗親全部落入你們手中,惟九弟一人潛逃在外,大宋中興還得指望他,他將 是名符其實的新任君王……他不會准鵬舉來的。」   完顏宗弼不再回答,解下自己隨身攜帶的彎刀,遞到趙桓面前,沉聲道:「如果你 不敢賭,現在就自盡吧。」   趙桓拿起彎刀,手掌顫抖著,慢慢靠向自己脖子。半晌,他頹然跌坐地面,手掌一 鬆,再也無力握住。   「死不容易,這需要很大的勇氣,若非憑藉一時衝動,很難死的成。」完顏宗弼收 回彎刀,他知道他已成功,一個人若有活著的目的,他就不會死,趙桓的目的就是岳飛 ,若有什麼可以殺死趙桓,一定是宋國,若有什麼可以令趙桓活著,那也一定是岳飛, 從今以後,他再也不會尋死了。   「完顏宗弼,為什麼你要幫我?」   「我剛才已經說了,我捨不得你死。」   「為什麼捨不得?」   「不只你在賭,我也在賭。」   「我以為天底下沒有四太子沒把握的事,原來你也需要賭。」   「四太子只是個稱號,我也是個普通人。」   「若你賭贏了,可以得到什麼?」   完顏宗弼沒有回答,只是看著趙桓微笑,然後轉過身,步出大殿,「金國山高水遠 ,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好好休息吧。」   * * *   宋欽宗靖康二年,金兵南下,攻陷汴京城,北宋滅亡。   徽、欽二宗被擄為質,大量珠寶與皇室宗親被押往北方,無數妃嬪、皇子不堪金兵 折磨,於途中大量暴斃,甚至有帝姬、皇妃被姦淫至死者,屍體沿路丟棄,史稱「靖康 之難」。   同年五月,離散在外的將官、臣工打聽到康王趙構未落入金人之手,逐漸向河北磁 州府靠攏,磁州知府宗澤以康王名義號召天下義師,為北伐作準備。   康王的兵馬日亦壯大,趙構被尊為宋室正統,是為趙家皇族唯一合法的繼承人,全 國抗金志士視其為歸宿,投誠者日益增多,在一片熱血沸騰的吶喊下,各路義師尊趙構 為帝,聯名上書請以登基,並喊出「興復大宋,迎回二帝」的口號,一洗靖康之難的恥 辱。   至此,天時地利人和紛紛指向趙構,稱帝已是水到渠成、不可不為。   * * *   趙構換了一件新的袍子,是他最喜歡的紅色。   所謂人逢喜事精神爽,今天的他心情特別好,梳了整齊的髮髻,還換上一雙新靴子 ,紅通通的臉蛋像顆成熟的蜜桃,剛用過早膳,他深深吸了一口早上的新鮮空氣,連嘴 角都帶著微笑。   阿青捧著水盆,端到趙構房間裡,正準備伺候他晨間梳洗,卻見到自家主子早已穿 帶整齊,開開心心正準備出門。   「阿青,來的正好,看看我這衣服合不合身。」   「九爺,您這又是唱的哪一齣?」   趙構眨了眨眼睛,笑道:「當然是去看鵬舉啊。」   「您不每天都去看他嗎?」   「事發至今已經過了七天,這七天就像一場夢,汴京淪陷了,父皇和大哥被抓了, 越來約多人投靠我,真不可思議。」   見到趙構開心,阿青也跟著開心,附和道:「天地要變色,一日就夠了,更何況七 日?九爺是真命天子,只要有您在,大宋就不會亡,您是所有人的希望。」   「父皇和大哥這一走,這輩子大概回不來了,雖然丟掉半壁江山,南方卻還算穩妥 ,秦檜說只要我還在,大宋就不算滅亡,他還說河北不安全,建議我去南京應天府登基 。」   「阿青不懂朝政,九爺若覺得可行,那就這麼辦吧。」   「你真贊成我當皇帝嗎?」   「當然,九爺苦了這麼久,總算敖出頭了。」   「可我不會當皇帝,也不知道怎麼治國。」   「會有很多大臣幫九爺的,岳大爺也會幫著您。」   一說到岳飛,難得有笑容的趙構卻沉下臉,眉間隱隱現出憂鬱之色,「要不是為了 他,我才不幹這什麼鳥皇帝……」   「您別這麼說,為了這龍椅,天底下多少人搶破頭,不然欽宗陛下怎麼會……」   一聽到「欽宗」二字,趙構忽然發怒,衝著阿青發火大吼:「閉嘴,以後不許在我 面前提大哥!」   阿青趕緊捂住嘴巴,慌張地看著趙構,不敢再多說一句話。   「我去看鵬舉醒了沒,該忙什麼忙什麼去,沒事別來煩我。」   「是……」   哼了一聲,趙構扔下一臉委屈的阿青,獨自來到磁州府後院。   磁州府並不富裕,大堂甚至有些寒酸,位於府裡最角落的後院,荒涼破敗可想而知 ,若非得擠出什麼詞彙來形容它,勉強構得上「樸素簡單」四字,頗有小隱隱於野的清 幽。   趙構卻不嫌棄,他一點也不在意這是什麼地方,無論是金碧輝煌的磁州府、亦或是 殘敗破舊的磁州府,對他而言都沒有差別,他只要知道沿著迴廊一直走下去,會通往一 間室僅方寸的小屋,小屋裡住著一個令他朝思暮想的人,只要有那個人在的地方,地獄 也會化為天堂。   趙構迫不及待的走進小屋,咿咿啞啞的房門被推開了,老舊的木板發出刺耳的慘叫 ,沒有半點歡迎的意味。   才一踏進門,趙構就愣住了。他迅速環視過小屋一圈,一股寒意從他的腳底直衝腦 門,他的表情比嚴冬裡枯死的樹木還要僵硬,即便聽聞天底下最嚴重的噩耗,也不及眼 前的情況於萬一──小屋裡空無一人。   「鵬舉──鵬舉──!」   他發了狂地大吼,一雙手掌忽然捂住他的嘴巴,把他按倒在牆角。   「唔唔唔!」   「別嚷,會給人聽見。」   「放開……唔!」   趙構像隻落入陷阱的兔子,驚慌失措,雙手在空氣裡揮舞亂抓。   對方雖沒有進一步的攻擊,但也沒有鬆手的打算,強烈的恐懼襲上心頭,他想起在 陽湖的地牢,完顏宗弼猙獰的笑魘,把他一寸一寸撕裂。   「不──不要!不要!」   他的手指深深陷入,在對方皮膚上抓出血痕,似是感到他的害怕,對方微微一愣, 放鬆力氣,趙構逮著空隙張嘴咬住,腥甜的味道瀰漫口中,對方並不抵抗,也沒有把手 抽回的打算,就這樣任他咬著。   「冷靜了就鬆口,我怕你咬得嘴酸。」   「咦?」   「是我,看清楚了嗎?」   「是你!」   趙構這才鬆了一口氣,整個人癱軟在對方懷裡,世上只有一個人能完全解除他的戒 心,那就是岳飛。   「你醒了!」   「躺了七天,能不醒嗎?」   「你怎麼下床了?你應該在床上休息啊!」   「無痛無病,何必躺在床上。」   「可是……」   「沒什麼可是。」   「我有很多話要跟你說。」   「我也有很多話要跟你說,小九。」   趙構忽地一愣,抓住岳飛按著他的手,驚道:「你剛剛喊我什麼?」   「小九。」   「你、你想起來了?」   岳飛反握住他的手,順勢撫上他日漸消瘦的頰,雖然是平淡無奇的對話,濃濃的情 意早已不言而喻,隨著他喉間發出的每一個聲音,化入他的字字句句,傳入趙構的心坎 裡。   「我就算忘了自己是誰,也不該忘記你。」   趙構無語,卻已淚流滿面。   「世上沒有任何一種毒藥,可以消除我對你的心意。」   「鵬舉……你真的回來了,你是我的鵬舉……」   「我對你許過一生一世的諾言,除非你不要我、要攆我走,否則岳飛永遠留在九王 爺的身邊。」   趙構已投入岳飛懷中,緊緊靠著他,聆聽他胸口的心跳,感受他胸膛的溫暖,這一 刻太幸福,他怕只是一場夢,若是稍微眨一眨眼、夢就醒了,他還是那只遊走在莊周身 邊的蝴蝶,連是誰夢見了誰都不知道。   「你想跟我說什麼呢?」   「事關重大,我必須親口聽到你的答案。」   「你問吧,我什麼都告訴你。」   「那封藏在『秘臘丸』裡的密旨,到底說什麼?」   * * *   秦檜親自熬了一帖藥,小心翼翼地倒在碗裡,橙黃的金色,散發著淡淡藥香,一看 便知要價匪淺,必出自上等材料,他仔細欣賞一番後,滿意的點了點頭,用手絹擦了擦 不小心沾到湯水的邊緣,端向磁州府後的小屋。   時間是白天,然而小屋外樹蔭茂密,大量枝葉擋在窗前,屋內並不明亮,若要清楚 視物,仍須點上蠟燭。   秦檜點燃蠟燭的時候,一條巨大的影子投射在牆上,老謀深算如他,也不免被嚇了 一跳,險些打翻手中的湯藥。   「九王爺,你要嚇死我嗎?藥差點都灑了。」   「灑了好,不需要了。」   那是趙構的影子。   趙構正坐在岳飛的床上,雙眼失魂無神。   秦檜察覺事有犀翹,趕緊挨到他身邊,問道:「岳飛呢?」   「走了。」   「什麼?」   「他去找我大哥了。」   秦檜越聽越驚,又接著問道:「難道他恢復記憶了?」   「大哥錯了,我也錯了,他把我們兩個都瞞過去了。」   「這……」   趙構呵呵笑著,思緒飛騰,似已脫離現實,回到他與趙桓決裂的那天。   風很大,天很黑,夜很沉。   人的心很冷。   * * *   岳飛在流血,他的腰上插著一把匕首。   他不覺得痛,而是一種無法言喻的酸楚,這一刀不僅僅是肉體的傷害,更象徵著他 與趙桓情誼的破滅,他們之間永遠都會帶著一道傷,至死不癒。趙桓也理解,他們一向 很有默契,一個眼神、一個動作,就能明白對方的意思,所以他扶著他傾斜的身體,兩 人一起跌坐地面。   這是他們最後一次這麼接近,一顆藥丸順著喉嚨滑入岳飛的腸子裡,強烈的睡意襲 上他,失去意識前,他已分不清那張蒼白流淚的臉,究竟是趙桓還是趙構。   「小九。」   他記得自己一直這麼喊著,直到他再次醒來,躺在一張柔軟的大床上。   穿著龍袍的男人很年輕,他坐在床沿,端著一碗苦得發麻的藥,讓他趁熱喝下。   他半信半疑,想理清眼前這個似曾相識的人究竟是誰,但他的腦子就像被蒙了一層 紗,斷斷續續想起一些東西,卻碎不成片,勾勒不出一幅完整的圖像。   他只能提問,不斷的提問,然而他的問題總是沒有答案,又或者是模擬兩可的答案。   問了等於沒問,知道了等於不知道,這是最有技巧的作答手法,明明什麼都毫無保 留的告訴他,說到關鍵處卻又巧妙的避過,問了半天,他只能確定自己叫「岳飛」,其 他的都不能盡信。   他不是有勇無謀的莽夫,也不是隨便就能算計的三歲小兒,事已至此,他得出一個 結論,自己必定遭逢重大變故,喪失了過去的記憶,他的失憶與眼前這名男子有著莫大 的關聯,要找回過去,他只能從他身上下手。   男子名叫趙桓,是大宋的皇帝。   每天晚飯過後,他都會端來一碗苦得發麻的藥,親眼看著他喝下,如此反覆數日, 再笨的人也能猜到,這碗「良藥」一定加了不少「好料」,於是他藉口藥太苦、不願意 喝,裝瘋賣傻發了一頓脾氣,當著皇帝的面把藥碗摔破。   翌日,苦得發麻的藥真的沒送來了,但是送來的卻是一顆透明的藥丸,趙桓同樣親 眼看著他吞下,這才放心離去。   換湯不換藥,更加深他的疑惑,此中必有玄機。   接下來的數日,趙桓一樣親眼看著他吃藥,但他卻沒有真的吞下去,而是把它藏在 舌下,直至趙桓離去後才吐出,又過了一段日子,他的身體越來越差,常常無預警渾身 劇痛,一身骨髓彷彿散架般,腦袋尤其疼的厲害。   他知道自己毒發了,而且隨時都會死。   儘管生命隨時可能消逝,他仍不願服藥,與其苟延殘喘活得不知所謂,倒不如以命 相搏、努力查出真相,這才是他的本色。   他開始一連串調查,並有了一連串驚人的發現,特別是他發現當今皇帝與金國四太 子的親筆信,他驚訝地無法相信。   ──夜探御書房。   漢人與女真人是世仇,宋國與金國決不兩立,他實在無法苟同朝廷主和的偏向,更 不能接受「以皇室為質換取一年和平」的荒謬,無論是否失憶,他的原則一向是先公後 私,天下興亡總有他這匹夫的一份責任,他必須為大宋做點事。   他不能讓趙桓發現他的異樣,便在人前佯裝無恙,夜深人靜時運功強壓,他發現身 體裡盪漾著一股寒氣,逼至極處,眼耳口鼻均滲出鮮血,彷彿爆裂。   古來仁人志士,總有一份置生死於度外的豪情,他雖不敢媲美先賢,魚與熊掌的輕 重卻還分的出,憑著一股毅力,他撐過了最難熬的長夜,不知自己吐了多少升鮮血後, 氣息漸漸被控制,吐納一口、復歸於平靜。   然而這股氣並沒有消除,仍隨著血流行走在周身各處,唯有服下藥物時能控制它的 軌跡,所以他又得出一個結論,自己中了一種慢性毒,趙桓每日給他的正是解藥,此解 藥不能中斷,否則有性命之虞。   隨著時光的流逝,趙桓越來越信任他,認為岳飛已完全忘記過去,他們可以有一段 新的開始,岳飛也不拆穿,順著趙桓的心意附和,並開始為他辦事,企圖了解他與四太 子還有什麼更深層的內幕交易。   一切的平衡是在九王爺進宮的那一天被打斷的。   他一見到他的臉,一看到那身熟悉的令他心痛的紅衣,所有的過去已融入現在,匯 聚成一條相思織成的河,滋潤他的生命。   根本不需要任何外物輔助,他對趙構的心意就是天底下最管用的靈藥,往事如潮水 般湧上心頭,一幕幕那麼鮮明,就像昨天才發生過,歷久而彌新。   或許世上真有一種毒,可以奪走人們的記憶,但堅定不移的信念永遠無法消弭,任 憑有心人兜了這麼大圈子,堅固的愛情仍舊牢牢刻在心上,而那些已經錯過的前緣比雲 煙還淡、比微風更輕,畫得再重再深,根本留不住痕跡,只是圖留一張白紙空歎。   隨著斷藥的痛楚,好幾次他都想放棄「臥底」,直接向趙構說分明,帶著他一走了 之,然而他還是選擇留下,並且給了趙構一劍,唯有以此博得趙桓的信任,他才有機會 陪駕康王出使金國。   趙桓其人,小心謹慎,非得他自己擬定計畫才放心,若有旁人給他建議,他必會懷 疑那人另有所圖。   他太了解趙桓,太了解他的「成大事不拘小節」,若不親眼看著趙構入金,天涯海 角他都會把他的九弟找回來,哪裡也逃不了。   兩相權衡之下,岳飛終究選擇沉默,一路伴駕北上。   趙桓的眼線眼線無孔不入,他沒有機會對趙構說明真相,他自己默默計畫著一切, 打算在入金前一刻動手,帶著趙構逃走,再將一切推到金人身上,那麼趙桓將會以為金 人出爾反爾,押走趙構又不認帳,金人也以為宋人不講信用,明明答應送人質過來,康 王出使的排場弄得那麼大,也只是做做樣子,關鍵處又逃走了,根本沒有誠意。   如此一來他和趙構得以脫身,宋金議和破局,兩國之間的矛盾爆發,朝廷再也沒有 藉口避戰,終於可以雪洗長期以來被外族壓迫的恥辱,在戰場上拋頭灑血,為大宋盡一 份力。   誰知人算不如天算,秦檜的出現打亂他所有計畫,入金前夕,一只銀針刺在他身上 ,他有滿腹言語來不及說給趙構,又暈了過去。   暈倒前,他在心裡笑得發苦──這兩兄弟怎麼老愛拿東西刺人,淨把他弄昏?或許 他該練一門抵禦迷藥的功夫,省得在同樣的陷阱裡跌倒第三次。   * * *   「所以岳飛沒吃任何解藥,他是自己想起來的?」   趙構點頭。   「九王爺還沒離宮北上時,岳飛的記憶就恢復了?」   趙構又點了點頭。   「他不只瞞著陛下,還瞞著九王爺,就這樣一路伴駕到磁州?」   趙構只能繼續點頭。   秦檜越聽越奇、越奇越驚,拍了一下掌,喃喃自語道:「這不可能,含笑花是天下 第一劇毒,忘憂草是它提煉出來的,怎麼可能有人中毒不服解藥,還能活這麼久?難道 他的內力如此深厚,竟能抑制毒性?」   趙構點點頭,隨即又搖搖頭,哼哼兩聲笑了笑,笑容又忽然僵住,一張臉深得發沉 ,似已和外界脫離。   秦檜拍拍他的肩膀,問道:「王爺,您沒事吧?」   「有事沒事都不重要了。」   「岳飛去找欽宗,王爺難道沒有挽留他?」   「他要走,我留得住嗎?」   「照目前的情況看來,岳飛對王爺仍然非常重視,您的話他怎會不聽?」   「我再重要,都不會重過『天下』,他和大哥全是一個樣,眼裡只有天下,根本容 不了我,他們都是天底下最狠心的人……」   「他走了多久?」   「快半個時辰了。」   「王爺怎不喚人攔下他?」   「天底下誰攔得住岳飛,你能嗎?磁州府的士兵能嗎?」   秦檜搖搖頭,「不能。」但又隨即問道:「他知道王爺手上有解藥嗎?」   「我把解藥的配方給他了。」   「什麼!」秦檜重重跺了一下腳,急道:「這樣一來,岳飛再也沒有後顧之憂,他 想去哪就可以去哪,王爺大大失策啊。」   趙構冷笑一聲,「你以為他會為了解藥留在我身邊?」   「這倒是,岳飛的確是一個不要命的人。」   「他去找大哥,我、我……」   「不,他不是去找『趙桓』,他是去找『皇帝』。」   「大哥就是皇帝,有什麼不一樣?」   「當然不一樣,北宋已經亡了,現在的皇帝該是康王趙構。」   「我根本還沒登基。」   秦檜眨了眨眼睛,湊到趙構身邊,語重心長的說道:「王爺這話說到點子上了,要 害就在此處。」   「什麼意思?」   「為了留住岳飛,王爺須加緊腳步去應天府,早一日登基就早一日定案,到時候名 正言順作皇帝,誰也撼動不了您。」   趙構揮揮手,只覺得世上一切都沒有意思,搖頭道:「我沒心思了。」   「王爺必須得花這個心思,否則岳飛把徽、欽二宗從金人手裡搶回,一切就晚了。」   「我做不做皇帝,真那麼重要?」   「王爺不妨想想,您若當了皇帝,下一道聖旨給岳飛,他肯定聽您的。」   趙構思考片刻,點頭道:「這倒是,他這人忠孝節義的觀念太強,皇帝說的話他肯 定會聽,而且不論多無禮的要求他都會遵守。」   「那就是了,王爺當了皇帝後立刻下旨,隨便封岳飛一個職位,要他即刻回朝上任 ,到時候他就留在您身邊,哪裡也不會走了。」   「可是、若在我登基前,他就救出大哥了,那我……」   秦檜眨了眨眼睛,沉聲道:「不錯,所以登基宜早不宜遲,不然到時候有三個皇帝 ,一切可就難辦了。」   「三個皇帝……大哥、父皇……還有我?」   「太上皇早已禪位,可是欽宗卻是名正言順的天子,到時他和王爺爭起來,您說會 怎麼樣?」   趙構啊的一聲,抓住秦檜衣袖,「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秦檜彎下腰,附在趙構耳盼,好似主宰人心的惡魔,以他充滿磁性的獨特嗓音蠱惑 ,一步步指引人們墮入邪道,「事關重大,下官願替王爺規劃,立刻就把登基的事給辦 了。」   趙構抬起頭,他的眼神慢慢變冷,透露出一股銳利的寒光,盯在秦檜老謀深算的瞳 上,悠悠說道:「上天賜秦大人於本王,猶如劉備之遇諸葛亮。」   「王爺過譽了,下官不敢當。」   「你當的起。」趙構握住秦檜的手,示好般拍拍他的肩,「秦大人,事情若成,大 宋宰相之位就是你的,這也是本王對你的感謝。」   秦檜深深拜倒,鞠躬道:「既如此,秦某先多謝王爺了。」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19.15.244.30
dsfish:頭推>/////< 11/24 23:48
utahime:推!!!!! 11/25 00:50
maskecho:肩推!!! 11/25 00:59
Kaya0818:胸推(羞) 11/25 09:14
pipichristy:推!!!!!!!>/////< 11/25 11:26
namelesswaif:感謝諸位姑娘們捧場啊(淚) 11/26 02:29
afresh72:真是太讓人意外了,大推!秦檜真是個殺千刀的,這兩兄弟 11/27 03:16
afresh72:怎地都如此識人不明?>< 岳雲大概沒有機會在這故事中出 11/27 03:17
afresh72:場了吧? 11/27 03:17
star78tiger:秦檜真是該死……期待下集啊!! 11/30 23:3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