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namelesswaif (N.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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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衍生] [歷史] 愛刑(二十七)
時間Mon Dec 14 01:20:04 2009
第二十七章 鎩羽歸
完顏宗望騎在馬背上,但他的馬卻是靜止的。
他藏身在一片茂密的樹林裡,銳利的視線彷彿冰冷的刀鋒,他是展翅在天上的雄鷹
,一但鎖定目標,便會毫不猶豫的張開利爪,於瞬間撲下,扭斷獵物的喉嚨。
岳飛就是他的獵物,他已盯了他許久,早在他與楊再興交手之前,完顏宗望的人馬
就等在這裡了。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岳飛發現樹林裡有古怪,楊再興主動現身,隨後兩人動起手來,任誰都不會懷疑,
樹林的更深處竟然還有另一批人馬埋伏。
計中計,局中局,無論螳螂還是秋蟬,終要成為黃雀的盤中飧,他是眼冷旁觀的漁
翁。
箭已上弦。
他瞇起左眼,張開弓,樹林中的葉子沙沙舞動,他稟住呼吸,似已和天地同化,融
入這片樹林之中。
咻──!
精確的準頭,強勁的力道,速度、風向、溫度、天候、光線,一切的一切都經過計
算,如此完美,如此優秀,絕對不會有差錯,天外飛來一箭,任誰都無法躲過,也根本
不應該躲過。
但岳飛卻躲過了。
不只躲過,甚至反擊,完顏宗望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岳飛竟然朝他射出一箭
,筆直地穿過原本那支箭,其勢奔騰壯烈、大有排山倒海之勢,威力絲毫不在自己之下。
「二太子小心!」
左邊一人喊了一聲,推開完顏宗望,那把支插在他喉嚨上,連遺言都來不及說,
便代替二太子赴死,光榮殉國了。
局勢亂成了一鍋粥。
岳飛和楊再興部隊同時進攻,一股腦兒衝入樹林,完顏宗望雖然吃驚,到底是身經
百戰的將軍,便指揮隊伍作戰,兩軍對陣,廝殺成一片。
馬蹄奔騰,擂鼓漫天,岳飛手換上長槍,完顏宗望亦將兵器換成尖戟,兩人各騁馬
匹,在樹林中正面交鋒。
鐵甲戰衣,大紅披風,完顏宗望騎在高高的白馬人,陽光婆娑,透過搖曳的樹影灑
在他身上,越發襯的他俊俏。
不同於一身貴氣的金國二太子,岳飛只有一件樸素的鎧甲,然而他的五官充滿自信
,剛毅的眼神透露出一股毫不遲疑的勇氣,完顏宗望忍不住在內心讚嘆,唯有如此人才
,才配作大金國的對手。
「本帥聽說康王身邊有位心腹,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聞名不如見面,二太子神箭,才讓岳飛今受教了。」
「呵呵,我的『神箭』到了岳壯士面前,只怕比樹枝還不如。」
「鵬舉偷襲得手,不過靠著『出奇不意』四字,真要面對面較勁,恐怕還得請二太
子手下留情。」
「岳壯士有勇有謀,不必太過自謙。斡魯自以為是黃雀,殊不知黃雀之後還有大鵬
,今日大開眼界,從此再不敢輕敵了。」
「二太子這著『計中計』真是漂亮,可惜論到對於樹林的熟悉度,是比不過長年生
長於此的楊兄弟,你偽裝的再好,卻不能保證手下也跟你一樣好,難免要露餡。」
「那麼岳壯士這著『將計就計』就更漂亮了,你和楊壯士交手才一眨眼的時間,竟
和他商量好了,假裝演了一齣比武誘我上當,膽識口才之好,斡魯自愧不如。」
「楊兄弟深諳事理,鵬舉只是簡單說明,他便願意豁出性命相助,如此義薄雲天,
不愧為楊家將後人。」
兩人嘴上說著,手上也沒閒著,長槍和尖戟以不可思議的速度交錯對峙著,在這麼
短短幾句客套話之間,岳飛和完顏宗望都已摸熟對方的套路,看似彬彬有禮的比試裡,
潛藏著至命驚險的殺機,誰也不敢小覷了誰,在這場賭上生死的決鬥裡,失敗者的代價
便是性命。
金人稱呼四太子為「天賜戰神」,然而在完顏宗弼竄起之前,二太子一直是女真人
心目中的大英雄,對於這位熟讀漢人典籍的二太子,岳飛認為是宋國最大的隱患,較之
嗜殺成性的完顏宗賢,又或者武功深不可測的完顏宗弼,都不如完顏宗望來得可怕。
金人善於攻城掠地,多在戰術、拳腳上下工夫,完顏宗弼志在滅宋,完顏宗賢雖然
殘忍,但也只想到將漢人屠種滅族罷了。然而宋人國可滅、宋國文化不可滅,宋人血可
流、子孫後代屠不盡,女真人再蠻橫,妄想吞掉悠久綿長的中原民族,無異癡人說夢。
但是到了完顏宗望手裡,卻全然不是這麼一回事。
他的心思細如髮、手段綿如絲,熟讀史籍的他太清楚歷朝歷代的勝敗興衰,有宋一
代最重道統,學術文化在宋人心中佔有不可思議的崇高地位,所以他勸金太宗「以漢制
漢」,使金人不流一滴鮮血而獲取最大好處,並且利用宋人對付宋人,採取懷柔政策,
將女真文化滲透到宋人日常生活中,惟有從根本著手,才有可能真正滅絕一個民族。
完顏宗望擬定的是長遠之策,他在為金國的千秋萬代作準備,此人文武雙全,眼光
見識遠遠超越當代,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岳飛每每感嘆,完顏宗望若生在宋朝,必能
開萬世太平,作一個留芳千古的賢相。
如同岳飛欣賞自己一般,完顏宗望對岳飛也是極讚許的。
宋國文弱,文學上固有不世天才,然而沙場上始終缺乏一個文韜武略的將領,在這奸
臣當道的亂世,明知不可為而為之,這種胸襟是他最敬佩的。
眼下形勢宋國弱而大金強,但是金國內部卻暗伏著難以圓融的矛盾。
金太宗垂垂老矣,崩逝歸西也不過幾年內的事,完顏宗賢將個人利益放在第一,有
著難以形容的種族潔癖,老直想趕盡殺絕,建造一個只有女真人的純淨世界,卻不知狗
急尚且跳牆,宋人再文弱、一但走投無路,只會引來玉石俱焚的反撲,對金國有害無利。
至於天下無敵的四太子,他固然有一身妙絕時人的武功,還有一肚子戰無不克的兵
法,但他缺乏企圖心,沒有一統天下的慾望。
完顏宗弼願意為大金開疆擴土,卻不打算為大金治理疆土,他身處權力中心,卻嚮
往淡泊名利的生活,眼下戰爭未平,他願意出來做事,可一但宋國真正滅了,新主登基
,他定會閉門謝客,又或者漂泊四海,帶著他最愛的劍和酒,作一個九霄雲外客。
統一天下只是一時的,統一之後如何治理,這才是長久的,不然漢人的古籍怎麼老
是說「得天下易,坐天下難」呢?
早已預見金國的危機,完顏宗望藉被刺之名引退,根本不需要調查,他就知道那場
暗殺誰是主謀,這些年來他的病情一日重過一日,他得在自己還能活動時替國家舖路,
金國的萬世江山不在他手上規劃好,又能夠交給誰?
為了國家,完顏宗望必須戰鬥。
為了國家,岳飛也必須戰鬥。
他們都是同一種人,都沒有退路,他們只能一直往前,用手中的兵器刺穿對方肉體
,踩在滿地屍堆上,往前、往前、再往前,他們對民族家國深深的愛,都化作身體裡每
一滴血液,縱然流乾、萬死不悔。
「岳飛啊岳飛,你我這兩個卒子在這裡鬥得起勁,到底是為什麼?」
「你為金國,我為大宋,盡忠報國,雖死猶榮。」
「可惜啊可惜,這場較量我只贏不輸,你急急往北走,便是要追回二帝,我縱然勝
不了你,可是拖得一刻是一刻,每多浪費你一刻鐘,就是我勝了一籌,也為兀朮和粘罕
多爭取一些時間。」
「你錯了,我的夥伴已經先離開,繼續往北追了。」
完顏宗望輕輕一笑,覺得岳飛這番虛張聲勢非常可笑,「除了你之外,天底下誰能
對付我四弟?你若不去,沒有人可以從他手上奪回徽、欽二宗。」
岳飛握緊長槍的手已經毫無知覺,甚至失去對冷熱的感受。
他知道完顏宗望說的是事實,也知道他出現的目的就是絆住自己,其實這場戰鬥完
顏宗望早已勝了,他的目的是拖延時間,而且成功辦到了,若不能速戰速決,一切都是
空談。
兵行險著,別無他法。
岳飛忽然從馬背上躍起,急刺完顏宗望腹部。
這是兩敗俱傷的打法,傷敵亦自傷。
這是一著虛招,他攻完顏宗望要害,逼他回招自救,為了保全自己,完顏宗望必須
後退,他則趁勢躍回馬背,由楊再興等人斷後,自己脫身出樹林,趕快往北追蹤。
但是完顏宗望卻笑了。
他根本沒有後退,也不顧自己安危,岳飛的長槍穿過他腹部,他的尖戟則插在岳飛
的肩膀上。
「岳兄弟!」
「二太子!」
兩方主帥同時重傷,鮮血彷彿噴泉般迸射開來,的兵器插在對方的身體裡,無法前
進亦無法後退,蕭蕭班馬鳴叫,岳飛和完顏宗望同時從馬背上落下。
「呵呵……哈哈、哈哈哈……」
完顏宗望縱聲長笑,朗聲道:「岳飛,你以為我會回招自救?我告訴你,我就想和
你同歸於盡,金國沒有斡魯,還有兀朮和粘罕,還有千千萬萬的勇士,可是宋國沒有岳
飛,就什麼都不是了,一命換一命,值得!」
「噗呃……」
岳飛已被王貴拉回戰線內,楊再興的部隊擋在前方,阻止金人如雨的亂箭,急道:
「岳兄弟,你這是哪一招?我可看糊塗了!」
「金國二太子……是真正的英雄……」
「你少說兩句吧。」王貴怕岳飛失血過多,不敢貿然拔掉他身上的戟,只能砍掉突
出的手柄,連同傷口一起包裹著,雖說男兒有淚不輕彈,但是看到那片血肉糢糊的傷口
,王貴不免紅了眼眶,哽咽道:「鵬舉,還是先撤退吧。」
「不可,我們應該繼續北上,否則二帝……」
「我只知道要是不先救你,你就要死了!」
不顧岳飛虛弱的反對,王貴把他扛上馬背,疾馳而去。
「快追!別讓岳飛跑了,快追!」
完顏宗望不顧腹部還插著岳飛的長槍,拔出腰間彎刀,斬斷突出的槍柄,胡亂按著
傷口,就這麼任憑鮮血流了滿地,吼道:「聽我號令,趕盡殺絕!」
沐浴在鮮血中的二太子既狂且亂,他的眼睛佈滿血絲,聲音吼得沙啞,整個人不斷
顫抖著,處於一種瘋癲的狀態,左右面面相覷,不知道是否真的奉命追殺,還是先把重
傷的主帥帶回去治療。
「還不快追!讓岳飛跑掉就遲了……唔……」
「二太子!」
說到最後一個字時,完顏宗望全身乏力,雙膝一軟,跪倒在地面,當場昏死過去。
* * *
房間裡搖曳著微弱的燭光,刀鋒在熱火上蒸烤,完顏宗望動了動手指,只知道自己
躺在一張柔軟的床鋪上,他想坐起來,看清楚自己到底身在何方,然而太過疲倦,只好
又沉沉睡去。
「唔……」
腹部又疼又痛,好像被火燒過一樣,冷汗爬滿他全身,他的腦中全是岳飛的影子──
他死了嗎?是不是逃走了?會不會不利於兀朮和粘罕?二帝要是真被他搶回了怎麼辦?
大金的江山……中原的領土……稱霸天下的夢想……
「殺……殺了岳飛……」
「自己沒本事,還想著殺人?你沒有死在岳飛手上就不錯了。」
又熟悉,又陌生,聽了很多次的嘲諷,他想不起來是誰的聲音。
「斡魯,活膩了也不該這麼幹,你想死,我偏不讓你死。」
長滿粗繭的手指在他身上撫摸著,熟悉的觸感,眷戀的溫度,完顏宗望聽到有人在
他耳邊呢喃,清楚又模糊,遙遠又接近,他的雙唇微張,忽然被人吻住,苦澀的藥味一
瞬間充滿咽喉,他想咳嗽,卻被人捏住下巴,強行吞下。
「唔……咳咳……咳……」
「我不會讓你死的,除了我之外,誰也休想殺你。」
手起,刀落。
鮮血噴紅了白色的帷幕,鋒利的刀刃割開他的皮肉,取出嵌在腹部的斷鐵。
「嗯,岳飛真不錯,下手夠狠,可惜你的命卻更硬。」
「唔啊啊啊啊啊啊──!」
「閉嘴,是男人就不要亂吼,叫得跟殺豬一樣難聽。」
銀針穿梭在腹間,眼皮太重,他沒有力氣爭開,卻他卻聽得清楚,絲線與皮肉摩擦
的聲音尖銳刺耳,像燕京王府裡那張壞掉的陳年舊琴,錚錚鏘鏘十分難聽,好似冥府索
命的夜叉,在他耳邊叫囂著。
重重的吻又落下。
不同於之前渡藥,他的脣齒被人敲開,對方的舌頭探入他口中,互相糾纏翻滾著,
重複著交換津液的工作,他的意識一點一滴回到腦海,伸手環住那人的頸項,兩人的吻
越來越激烈、越來越纏綿,對方爬上床,摟著他的腰支,雖然刻意避開傷口,才剛包紮
好的繃帶卻還是泛出鮮血。
天底下只有一個人敢對他這麼放肆,那便是完顏宗賢。
「醒了?」
完顏宗望張開眼睛,他的臉色比蠶絲還白,嘴唇卻透著一股病態的嫣紅,他一邊咳
嗽一邊吐血,氣若游絲地說道:「看到你就知道沒好事。」
「這是對救命恩人該有的態度嗎?」
「你一定沒有追殺岳飛。」
「當然,岳飛和你鬥得兩敗俱傷,我要是追上去,他就死定了。」
「你非但沒有追殺他,甚至下令撤兵,放他去追兀朮。」
「好一個『鴻儒賢者』,剛從鬼門關走回來,便如此神機妙算。」
「你為了個人的利益,竟放走我們的敵人?岳飛不死,後患無窮,將會危及大金的
半壁江山!」
「你說的都沒錯,但我若是殺了岳飛,誰來替我殺兀朮?」
「陛下命你押送宋國宗室回燕京,你怎可抗旨,又跑回宋境。」
「押送的工作兀朮一個就夠了,我半路聽聞二太子重傷的消息,特意趕來救援,這
種義薄雲天的好事,陛下非但不會怪罪,還會讚美我的。」
「你……咳咳、咳咳咳……」
「傷患就該有傷患的樣子,但願岳飛跟你一樣命大,沒被你刺死,還有力氣繼續北
上。」
完顏宗賢精明的雙眸瞇成一條細線,他站到窗邊,極目窮盡,彷彿已見到北方的路
上煙塵漫天,天下局勢盡在他掌握之中。
咿──啞──
忽然之間,房門打開了,一個披頭散髮的女子捧著臉盆,臉盆中有熱水,熱水裡浮
著一條毛巾,熱騰騰的蒸氣冒著白煙,完顏宗望本能地坐起,終因受傷太重而全身乏力
,肩膀動了動,只能躺在床上咳嗽。
「她……」
完顏宗望不解地看著完顏宗賢,這實在不像他的作風。
心狠手辣的丞相大人絕非粗心之輩,他不可能在商談機密時放任下人接近,更不容
許任何人見到自己流露情緒,這些線索都指向一個可能,這名女子是完顏宗賢的心腹,
深得他的信任,甚至足以參與他執行的重要決策。
「大人……請、請用熱水……」
「哦,這是我在路上發現,忘了給你介紹。」完顏宗賢向女子招招手,她卻站在原
地發抖,不敢再往前一步。
「靠過來,給二太子看看。」
「我、我……」
「我數三聲,妳不站過來,我就折斷妳一根手指。」
女子聞言打了一個冷顫,雖然萬般不願,還是踏出步伐,畏畏縮縮靠近完顏宗賢。
「很好。」
完顏宗賢微惟一笑,接過女子手上的臉盆,把熱水往她身上潑。
「哇啊啊啊啊啊啊──!」
女子急急後退,跌倒在地上,滾燙的熱水燒紅她的皮膚,她跪在地上痛哭,完顏宗
賢揪住她散亂的長髮,硬把她拽到完顏宗望榻前,柔聲道:「以後我說什麼,妳就得立
刻去辦,稍微猶豫一下都不行,聽明白沒有?」
「明白!明白!」
女子拼命點頭,身上幾處皮膚已經裂開,滲出血水了,完顏宗望瞧著不忍,皺眉道
:「你從哪找來一個女子,為何這般折磨她?」
「她是漢人。」
「那又如何,像她這樣的漢人女子,天底下有成千上萬個,難道你把所有人都抓來
嗎?」
「斡魯,你真認不出來她是誰?」
完顏宗望愣了愣,搖頭道:「她是……」
「她姓王,有個結拜姐姐,是韓世忠的妻子。」
「王妞!」
完顏宗賢點了點頭,讚道:「二太子的情報,果然是大金第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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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rom: 119.15.244.31
推 Kaya0818:岳飛加油!!!^.^/~(揮旗) 12/14 08:54
推 pipichristy:這次一下下就等到了!![大心] 12/14 16:15
推 wramcha:一想到歷史上的岳飛(ry 我就......orz 12/15 00:4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