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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又見江南春光好
「東南形勝，江吳都會，錢塘自古繁華。煙柳畫橋，風簾翠幕，參差十萬人家。雲
樹繞堤沙，怒濤卷霜雪，天塹無涯。市列珠璣，戶盈羅綺、競豪奢。」
歌吹沸天，漫舞綾羅，管絃絲竹不絕於耳，盈盈腰支起擺動，依依紅袖飄蕩，數板
宮徵節奏。
「重湖疊巘清嘉，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釣叟蓮娃。
千騎擁高牙，乘醉聽簫鼓，吟賞煙霞。異日圖將好景，歸去鳳池誇。」
一曲歌罷，滿堂喝采，頂尖的樂師，婉轉的天籟，唱的是時下最流行的曲兒，出自
天下第一才子，自云『奉旨填詞柳三變』的手筆──《望海潮》。
西湖河畔，錢塘風光，江南永晝不夜，富商大賈掏金挖銀，一點也不心疼地把銀票
往舞池裡灑，觥籌交錯，飛殤醉月，陽春大塊都在秉燭夜遊的風流下，化成一池春水，
吹皺。
「好！唱的好！」
「好詞，好歌，好佳人！」
「一個小小的唱曲姑娘就有這等本事，何況是天香樓的花魁謝玉英？還不快請謝姑
娘出來，給我們兄弟開開眼！」
──江南第一謝玉英，四海絡繹天香樓。
──若得花魁回眸顧，莫上天門人間留。
南國最紅火的酒樓，芳客最鍾情的花魁，有別於京城女子的熱情奔放，南國紅妝纖
細敏感，嬌豔內斂，那種深藏內心的婉約含蓄，說不清楚的曖昧綺麗，更讓人銷魂、更
讓人忘返。
「各位大爺，我是天香樓的潘嬤嬤，今兒個我們謝玉英謝姑娘身體不適，沒法兒出
來給各位獻藝，掃了各位雅興實在抱歉。」
台下賓客噪動起來，潘媽媽老練於人情事故，非常了解恩客們的心態，於是話鋒一
轉，趕緊安撫道：「但是沒有關係，嬤嬤我另外安排了一位新秀，這位姑娘剛剛出道，
從沒在藝館露過臉，姿色才藝實屬上品，是我們謝姑娘的好姊妹，一點也不在她之下。」
「真的假的？咱們江南還有人比謝姑娘更美？」
「這位姑娘叫什麼名字？今年多大？會什麼才藝？酒量如何？」
「潘嬤嬤你別賣關子了，快把人叫出來吧。」
「咱先說好，這位姑娘趕頂謝姑娘的場子，想必有一定姿色，但要是差謝姑娘太多
，咱們縱然是老交情，也不會罷休。」
潘嬤嬤趕緊陪笑，說道：「當然當然，姑娘姓柳，小名禎兒，保證不讓各位大爺失
望，我這就請她出來給各位表演。」
「誰說我比不上謝姑娘，一定會讓人失望啊？」
突然之間，一條絲帶從天上飄下，紫色身影像朵浮雲，一下子被大風刮過，迅速席
捲眾人視線，一位幸運的尋芳客剛好接到絲帶，眷戀地吸了一口氣，果真是美人留香、
香留美人，人生如此，夫復何求？
紫衣姑娘梳著兩個髮髻，戴著兩只翠玉耳環，臉孔薄施胭脂，淺妝淡唇點綴的恰到
好處，素雅而不失韻味，頭上僅僅插了一根銀簪，有別於那些珍珠翡翠濃妝豔抹的小姐。
「奴家柳禎兒，見過各位公子。」
紫衣姑娘盈盈福身，風情萬種地行禮，纖纖玉手，露出一截在外頭，碧玉色的肌膚
叫人看得血脈噴張，特別是那緊束的腰支，好似輕輕碰一下就會折成兩半，更加我見猶
憐。
尋芳客們無不鼓掌嘆息，如此絕色，如此身段，比起江南第一名妓有過之而無不及
，此女若是在煙花巷打滾個三年五載，花魁的名號立刻就得讓出來，重新掛上『柳禎兒
』三個大字，滿屋子富商貴客都感到非常榮幸，自己何德何能，居然有機會親睹佳人初
次登台獻藝，將來定要到外面吹噓一番，把今晚的風花雪月永遠記在心裡。
「奴家初出茅廬，沒有玉英姊姊才貌雙全，胡亂學了幾首樂曲，若是表演的不好，
請各位公子見諒。」
「禎兒姑娘要表演什麼樂器？」
「琴、簫、鼓、箏、瑟、笙、笛、琵琶，惟君任選。」
「禎兒姑娘可會舞？」
「會，尤善劍舞、刀舞、扇舞、雙槍舞。」
「敬在場所有人一杯酒，如何？」
「理當從命，只是奴家酒量淺薄，僅能千杯不醉。」
「禎兒姑娘通曉音樂，可否與我們論詩作詞？」
「四書五經六藝，詩詞歌賦小說，經史子集、論孟學庸、五行術數、風水命理、天
文星相，奴家自當奉陪。」
「禎兒姑娘多才多藝，還會哪些？」
「公子若是嫌靜態太死，禎兒也會博弈蹴踙、雙六逗鳥、蟋蟀鬥雞、騎馬射箭，請
公子與潘嬤嬤約個時間，奴家願意作陪。」
柳禎兒一席話，滿屋子登時靜了下來，一夥貴公子啞口無言，天底下竟有這等才女
？只怕當今狀元郎，都不及天香樓一個歌女多才多藝。
「口說無憑，只怕各位公子不會相信，禎兒這就獻上一曲。」
柳禎兒輕甩衣袖，風情萬種地坐在案前，婢女們擺好矮几，香爐焚上香煙，裊裊煙
霧瀰天，丁香幽幽，聞者如癡如醉，轉軸撥絃，婉轉天籟流洩。
寒蟬淒切，對長亭晚，驟雨初歇。
都門帳飲無緒，留戀處、蘭舟摧發。
執手相看淚眼，竟無語凝噎。
念去去、千裡煙波，暮靄沉沉楚天闊。
多情自古傷離別，更那堪、冷落清秋節！
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
此去經年，應是良辰好景虛設。
便縱有、千種風情，更與何人說？
一曲唱罷，滿堂喝采，柳禎兒的聲音雖不若謝玉英這樣高亢，卻有一股獨特的韻味
，中氣飽滿，圓潤低昂，聽來悠悠渺渺，好似深不可測的汪洋，介於男子與女子間的魅
力，更教人難以抵抗。
尤其襯上那純熟的指法，一根根琴絃被賦予生命，頑皮靈動地在她指間活動，昔年
中散赴義，廣陵散從此絕響，貴妃吊死，霓裳曲不見人世，倘若人死能夠復生，較之今
日的柳禎兒，恐怕也不過如此而已。
「陳公子打賞，十兩。」
「林員外打賞，二十兩。」
「張大爺打賞，三十五兩。」
潘嬤嬤笑開了眼，大把大把收下銀子，甩著絲巾穿梭在各位財神爺面前，眉開眼笑
的道謝，又是勸酒又是巴結，暗暗向眾人使了眼色──價高者得──誰的賞銀最多，今晚
柳禎兒就陪誰喝酒。
美女政策很快湊效，為了奪得佳人青睞，眾人使出渾身解數，散盡千金，賞銀數字
越飆越高，柳禎兒輕輕一笑，貴公子們魂飛天外，更加不要命的大喊，光是天香樓一夜
的收入，已可抵掉江南半年賦稅。
「五十兩！李公子賞銀五十兩！這是今晚最高的賞銀，那麼禎兒今晚就陪李公
子……」
「一百兩。」天香樓門口，一名衣訣飄飄的公子突然開口。他穿著最上等的絲綢，
戴著最名貴的玉佩，五官英挺，眉宇俊朗，手中拿著一把折扇，目不轉睛瞪著柳禎兒，
不知太過興奮抑者憤怒，全身顫抖著。
「唷，這位爺，怎麼現在才來？」生意人的本能告訴潘嬤嬤財神爺到了，她理了理
衣衫，殷勤地圍上去，花蝴蝶般繞在貴公子身旁，笑道：「這位公子怎麼稱呼？看起來
好面生啊。」
「在下姓趙。」
「唷，趙公子，真是貴客，快進來喝杯茶啊。」
「我要上面那個女人，叫她過來。」
「趙公子賞銀一百兩，咱們禎兒姑娘今天就陪你喝酒。」潘嬤嬤向柳禎兒使了眼色
，示意她下台敬酒，不要怠慢貴客。
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柳禎兒突然瞎掉似的，完全沒看到潘嬤嬤擠眉弄眼，修長的
手指撥了一下琴絃，唇邊帶著笑意，說道：「趙公子既然來我天香樓，就是我天香樓的
貴客，奴家的待客之道就是客隨主便，趙公子不妨自己在旁邊喝酒吃菜，等奴家表演完
自然會招呼你。」
貴公子似被激怒，一張臉漲的通紅，對著潘嬤嬤怒道：「兩百兩，馬上叫她給我下
來，不准唱歌不准跳舞不准彈琴，更不准出現在別的男人面前。」
「笑話，咱們天香樓做的什麼生意，趙公子不知道？你的要求莫名其妙，無理到了
極點，恕難從命。」
「三百兩！跟我走，不許待在這裡。」
「趙公子打算包我今夜出場嗎？不好意思，奴家賣藝不賣身。」
「給臉不要臉。」貴公子怒不可抑，折扇一甩，展開輕功飛上表演台，潘嬤嬤失聲
尖叫，滿屋子姑娘賓客亂成一團，到處走避閃躲，打手聽到裡面有動靜，以為是惡霸搶
人，有人在太歲頭上動土，拿著武器衝入大廳，正準備上藝台維持秩序，卻被貴公子帶
來的隨從阻下，只能圍在下面乾瞪眼。
貴公子與柳禎兒一站一坐，一人怒髮衝冠，一人含顰帶笑，明明是一觸即發、刀光
劍影，隨時隨地都要打打殺殺，不知為何看起來卻詭譎地和諧，有點像……情人鬥嘴？
貴公子揪住柳禎兒衣領，大有殺人滅口的氣勢，柳禎兒卻笑得一臉不在乎，仍舊風
情萬種對著台下拋媚眼，饒是潘嬤嬤這等見過世面的老鴇也驚嚇不已，不曉得新來的姑
娘在外面結了什麼仇家，登台第一天就有人尋釁找碴。
「跟我回去，穿這什麼衣服，真難看。」
「朋友有難，兩肋插刀，我玉英妹子身體不適，今夜無法登台，我只好粉墨登場幫
她一把，總不成看著她的場子開天窗。」
「那你好好彈琴就是，何必穿的這麼風騷，對那些男人拋媚眼？我在台下可是看的
一清二楚，那些色瞇瞇的傢伙全都盯著你，我渾身不舒服。」
「唉，天生麗質難自棄，我已經苦惱了許多年，太美麗難道也是一種錯誤？」
「少貧嘴，今天你也表演夠了，跟我走。」
「本來是表演夠了，可你一來攪亂，把場子全搞砸了，回頭我沒法子跟玉英妹子交
代，她知道了準會砍死我。」
「那你還要在天香樓耗多久？母后和娘每天都在問，為何這麼久沒去給她們請安，
兩位老人家都說想念你。」
「罪過罪過，竟讓兩位娘娘如此掛念，真是不孝。」
「知道就好，明天就動身回京吧。」
「不成。」
「又怎麼了？」
「我想留在江南。」
「你想留多久？」
「快的話一年半載，慢的話十年二十年，江南風光好，我喜歡這兒，一去汴京我爹
會逼著我考功名，你知道我沒興趣。」
「好，很好……」
貴公子氣得全身發顫，怒及反笑，招來潘嬤嬤，吩咐道：「這位姑娘我包下了，從
今以後她不許見別的客人，只能招呼我一個，一個月我給一千兩黃金。」
「這……」
潘嬤嬤嚇得臉色蒼白，不敢立刻答應。一千兩黃金，那是整個江南沿海好幾省一年
的稅收啊！這位趙公子到底何許人也，竟有如此財力？新來的柳禎兒又是什麼人，竟有
這等身價、攀上這樣一位大貴人？
「王何必曰利？曰仁義而已矣。」
柳禎兒呵呵一笑，長腿掃過貴公子下盤，貴公子忽遭偷襲，來不及招架，重心不穩
往後跌倒，眼看腦袋就要撞上琴檯，柳禎兒突然出手，將貴公子攬入懷中，緊緊擁住著
他，兩人一躺一站、一摟一抱，一點兒都沒發現他們這個姿勢很詭異，顯然習以為常。
「難得來江南遊山玩水，匆匆離去豈不掃興？不如今晚奴家作東，請趙公子留下一
宿。」
「你要包我？」
「這就叫『倒貼』啊。不過奴家沒有趙公子趙這麼雄厚的財力，身上剩錢不到一文
，不知趙公子願不願意？」
「我喜歡『倒貼』這個詞，聽起來有趣，那我就留下吧。」
「既然如此，春宵一刻直千金，咱們快點回房，別辜負了錦堂風月。」
「好！」
柳禎兒呵呵一笑，單手環住貴公子的腰，掌中絲帶一甩，纏住二樓欄杆，展開輕功
飛身而上，一樓大廳所有人看的目瞪口呆，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明天過後，天香樓這段『奇聞』被改編成說書，天橋底下每天都有人樂此不彼圍成
一大圈，興奮地聽著這段故事──
一名貴公子自京城遠道而來，對天香樓新崛起的美貌花魁一見鍾情，為了情人散盡
千金，終於打動芳心。才子佳人、書生名妓，有情人終成眷屬，人人都為這段愛情謳歌
不已。
另外一個版本則是俠妓與惡少故事。來者不善的土財主仗勢欺人，被天香樓新崛起
的花魁教訓一番，反而愛上了她的強勁，心甘情願為她贖身，並且入贅給她，從此變成
妻管嚴一族，就某種意義來說也是有情人終成眷屬。
江南百姓日夜聆聽這段故事，感動得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出版業因而大勝，有書商
腦筋動得快者，透過秘密管道請來當紅作家陳三主筆，日夜趕工付梓，新書一成，立刻
狂銷萬冊，傳遍大江南北，男女老幼人手一本，大宋舉國沉浸在讀小說的喜悅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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