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namelesswaif (N.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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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衍生] [歷史] 再續巫山一段雲--03
時間Thu Dec 4 23:19:44 2008
第三章 烽火干戈狼煙起
月正當中,趙禎從香噴噴的被窩讓人挖出來,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還沒弄清楚狀
況,柳永已把他的衣服拿來,為他梳頭穿鞋。
「怎麼了?」
「噓。」柳永比了個『噤聲』的手勢,小聲道:「慎防隔牆有耳。」
柳永一副神秘兮兮的模樣,趙禎覺得有趣,一腔睡意漸漸淡了,靈動的大眼轉啊轉
的,問道:「你又有什麼壞主意了?」
「這裡不好玩,咱們怎麼換個地方住。」
「去哪兒住?」
柳永呵呵一笑,「天底下還有什麼地方比皇宮舒適?」
趙禎喜出望外,握住柳永雙手,「你想通要跟我一起回去了?」
「我已飛鴿傳書給包大人,他會派展護衛與白少俠過來接應,親自護送你回汴京,
保你安全無虞。」
「那你呢?」
柳永拍了拍趙禎的手背,沒有回答,似有安撫意味。
趙禎忽然發怒,一把甩開柳永的手,嘟嘴道:「就知道你想把我弄回去,我可警告
你,你要是不跟我一起,我就不走。」
「你是皇帝,難道永遠跟我待在江南?」
「那也無妨,反正太子都立了,大不了寫個禪位詔書,一輩子不回去。」
「唉,怕你了。」柳永嘆了一口氣,點了下趙禎鼻頭,「既然陛下有命,柳七只好
伴駕隨行,貼身護駕。」
「這還差不多。」
「那麼我們即刻動身,不知陛下願意起駕了嗎?」
趙禎這才滿足的笑了,點點頭,握住柳永的手,任由他牽著自己而去。
* * *
良夜如水,點點星光,寂靜的樹林沒有半點聲響,蟲鳴蟬吟,為夏夜點綴不少涼爽
的氣氛。
趙禎與柳永一人一騎,奔馳在林間小徑,一路上沒有半個人影,趙禎這才注意到,
平日寸步不離的御前護衛,居然消失得無影無蹤,不見半個人影。
「柳七,你搞什麼名堂?我的侍衛去哪了?」
「這是我刻意安排的,不讓他們跟著。」
「為什麼?」
柳永沒有回答,忽然勒住疆繩,馬兒前足離地,嘶嘶鳴叫,彷彿尖刀割破夜空、利
刃磨刮金屬,於靜謐的弧度裡劃下一道深邃。
突然之間,柳永展開輕功,躍離馬背,手中突然多了一把劍,直直刺向趙禎,逼向
他的咽喉,趙禎啊的一聲,從馬背落下,在地上滾了幾個圈子,撞在一顆大石上。
「你……!」趙禎捂住手臂,按奈不住的艷紅卻從指縫拼命流出,他迅速點了臂上
幾處穴道,鮮血居然無法止住,傷口處呈現一種不規則的撕裂狀,非常奇異,顯然罪魁
禍首便是柳永手上的兵刃。
「昏君,今日就是你的死期,納命來!」
「你不是柳七。」
『柳永』呵呵一笑,反問:「為何我不能是柳七?」
「他寧可自己死,也不會讓我掉一根頭髮。」
「果然情深意重。」
「柳七在哪裡?你把他怎麼了?」
「放心,此刻他正在一個安全的地方,好得不能再好。」
「你既喊我『昏君』,自然知曉我是當今天子,你與朕有何仇怨?為何非要置朕於
死地?」
「昏君誤國,人人得而誅之。」
「現今四海富強、百姓安居樂業,人人有飯吃,家家有衣穿,雖不敢媲美堯舜,至
少構得『太平』二字,朕又如何誤國了?」
「與你這等人多說一句話都是浪費唾沫。」
『柳永』又舉兵刃,擺開架式,不由分說對趙禎就是一陣猛攻。趙禎哼了一聲,咬
牙拔出腰間長劍對峙,兩人互拆數招,兩柄長劍撞在一起,趙禎連退數步,虎口疼得發
麻,來人功力之深,半點不容小覷。
趙禎貴為天子,一生未曾涉足江湖,雖然自幼習武,目的只在強身健體,並非與人
爭強鬥狠,即便偶有和人拆招對招的經驗,對手懼他是天子,害怕萬金之體稍有損傷,
大多也是點到為止,從沒遇過這等刀光劍影。
如今『柳永』招招致命,一虛一實凌厲萬分,似與他有有深仇大恨,非要置他於死
地不可,縱然勉強招架得了,時間一長定要落敗,加上手臂之傷疼痛萬分,失血過多,
漸有暈眩之感,趙禎忍不住想起柳永,他如果在自己身邊,情況必定不會這樣吧?
念及心中關切之處,趙禎思緒越來越亂,破綻也越來越多,想來想去心中煩悶,忍
不住大罵出聲:「柳七你這個王八蛋,死去哪裡了!」
劍光一閃,『柳永』的快劍已到,化作五彩繽紛的劍花,將趙禎網在裡面。
刀光劍影之間,對方急招抖變,凌空躍過趙禎頭頂,反手挑他後心,照禎立刻轉身
格擋,此著竟是虛招,『柳永』一瞬間又躍回他的正面。
趙禎大驚失色,想要回招卻已萬萬不及,突然胸口一陣劇痛,他瞪大眼睛,鮮血蔓
延開來,迅速濕了整片胸膛,劍尖已刺入數吋,深深嵌在皮膚之上。
對方貼著人皮面具,看不出喜怒哀樂,死在那付和柳永一模一樣的臉皮下,趙禎又
是開心又是不甘,複雜得說不出話來。
「噗──!」
趙禎噴出一口血,失去重心往後仰倒,『柳永』狠下殺手,長劍一送欲刺穿趙禎心
臟,遠方一顆石子飛來,打在他的長劍,鏗鏘一聲,裂成兩截廢鐵。
「什麼人!」
來人一男一女,正是柳永和謝玉英。
「柳七,你終於來了……」趙禎微微一笑,閉上眼,暈了過去。
「陛下!」謝玉英接住仰倒的趙禎,讓他枕在自己腿上,點了他周身幾處大穴,撕
開胸口衣衫,拿出獨門秘藥抹上,在他胸口輕輕推拿,鮮血立即凝結成塊,暫時止住。
「七哥,陛下傷的很重,得馬上帶他回去治療。」
「我知道了。」柳永表情十分凝重,頭髮凌亂,衣服破破爛濫,嘴角還流著一絲血
痕。
『柳永』皺著眉,指著柳永道:「你不是被鎖在府裡?誰放你出來的?」
「就那些破銅爛鐵?」柳永呵呵一笑,炫燿似地伸出一雙手,上頭纏著又粗又大的
鐵鍊,將他手腕勒得又紅又腫,坑坑疤疤全是傷痕,以及鮮血凝固後的痕跡。
「厲害,你竟弄斷了千年精鋼條。」
「厲害的事多著呢,你想都想不到。」
『柳永』忽地發怒,指著謝玉英罵道:「謝姑娘,我敬妳是位俠女,雖然身在風塵
,但卻清白自持,妳也是南唐子民,為何救這姓趙的皇帝?妳背叛國家,死後有何面目
去見李後主?」
「二哥,說來說去都是這幾句,你能不能換套說詞?」
「你……!」
「陛下昏了,這兒沒有外人,人皮面具可以撕下來了。」
『柳永』哼了一聲,依言撕下人皮面具,他的五官樣貌和柳永極其相似,高矮胖瘦
也一般,正是柳永的嫡親二哥──柳三接。
「扮成我的樣子來暗殺小皇帝,這是爹的主意?」
「正是,你別再護著趙家皇帝,現在是你將功贖罪的好機會,砍下他的人頭,和我
一起回去向爹覆命。」
「爹本要我親自動手,我不肯從命,他才將我囚在府裡,該勸的爹都說過了,二哥
還是省點力氣吧。」
「自古父仇不共戴天,姓趙的滅了我們南唐,那是比父仇還重的血海深仇,你不尊
父命是為不孝,不興南唐是為不忠,一個人倘若不忠不孝,活在世上則與禽獸無異,你
還不立刻自盡以謝天下!」
柳永嘆了一口氣,搖頭道:「照二哥的意思,周武王殺了紂王、漢高祖推翻秦朝、
唐太宗滅了隋朝,這些都是不仁不義不忠不孝的敗類?我們是不是應該找出堯舜的後代
,奉他們為天子,才是真正的正統?」
「伶牙俐齒,我懶的理你。」
「既然如此,那麼小弟就此告辭,二哥不必相送。」
「慢著!」柳三接跨出一步,敞開雙臂,橫亙在柳永之前,怒道:「誰准你走了?」
「你我二人功力相若,我打不過你,你也抓不了我,請二哥回去代我向爹爹請罪,
咱們還是各自別過吧。」
「三變,你如此執迷不悟,二哥非常痛心。」
「人各有志,爹爹一心復國,我卻只想做閒雲野鶴,對我而言誰當皇帝都一樣,只
要老百姓別過苦日子就行,小皇帝雖然年幼,卻是個為天下蒼生著想的好皇帝,讓他坐
江山是老百姓的福氣。」
「滿嘴荒唐,胡言亂語!你定是讓這個妖孽迷暈頭了,才會連自己在做什麼都不知
道,幹出這等悖逆倫常的事。」
柳永驀然回頭,看著昏迷不醒的趙禎,嘴角忍不住上揚,眼神裡全是寵溺,那是專
屬於情人、獨一無二的眷戀,「愛便愛了,還能分男子女子?三變不孝,這輩子不能給
柳家傳宗接代,好在大哥二哥都有妻室,延續香火的責任用不著我扛了。」
「住口!」柳三接氣得發抖,眼眶瞪得幾乎迸裂開來,指著柳永罵道:「你對得起
爹爹的養育之恩嗎?」
「我不會幫小皇帝和爹爹為難,但也不能幫爹爹去滅小皇帝的江山,為人子女,這
是我唯一能盡的孝道。」
柳三接冷笑一聲,語氣裡全是諷刺,「你想保持中立,小皇帝若知道你是反賊之子
,焉能容你?」
「他要殺我,那便讓他殺了,又有什麼關係?」
「好、好……很好。」柳三接深深吸了一口氣,強壓下胸口的噪動,撿了一根樹枝
,直直對著柳永,「你我兄弟一場,我不願傷你性命,就以枯之作劍,十招之內你若敗
了,就得乖乖跟我回去,十招之內你若勝了,我再也不攔你。」
柳永拍拍手,也從地上撿了一根樹枝,向柳三接抱拳行禮,揖道:「多謝二哥成全
,小弟領教高招!」
* * *
折騰了大半夜,天邊泛起曙光,隱隱約約還可聽到公雞啼叫,此起彼落回蕩在山林
間。
遠方升起炊煙,林間鳥兒舞動,清晨將至,鄉下地方日出而作,已有幾戶人家起床
梳洗,做起早飯生意來了。
「咳咳咳……」
趙禎咳了幾聲,只覺胸口絞痛無比,嘴唇乾得好似著火一般,意識朦朧間,幾許沁
涼滴在唇上,甘醇無比,好似清晨葉片上的露珠,攙著幾許花蜜,無形間消化了疼痛。
「七……柳七……」
「我在這兒呢。」
隱隱,約約,趙禎的眼皮張了又閉、閉了又張,一股溫和的暖氣源源不絕輸入他體
內,助他打通關脈,反覆數十,他才悠悠轉醒,映入簾的第一眼,就是柳永那迷死人又
急死人的臉。
「混帳王八蛋……咳咳咳……」
「才剛醒就罵人?」
「我以為你死了,擔心的不得了。」
「你沒死,我怎麼敢死?」
「別再說什麼死不死的,咱倆誰都不許死。」趙禎咬著下唇,嗚的一聲撲入柳永懷
裡,緊緊摟著他脖子,彷彿要確認眼前這個『柳永』是真的,他最掛念的那個人還在,
活生生的、不曾離開他,還可以和他說話,聽見他的心跳。
柳永也摟著趙禎,輕拍他的肩膀安撫,在他額上深深烙下一記親吻,於耳側呢喃道
:「不死不死,我們倆都要活一萬年,誰也不離開誰。」
「有個怪人扮成你的樣子刺殺我,我都嚇死了。」
「我送你回汴京,以後別再隨便跑出來,外面很危險。」
趙禎嘟著嘴嘀咕道:「你乖乖在汴京陪我,我自然就不跑出來了。」又問道:「聽
你的口氣,似乎認識那個刺客?」
「那個人啊……」柳永笑了笑,沒有再說下去。
「那個人怎麼了?」
「從前認識,今後只怕是陌生人了。」
「為什麼?」
柳永又笑了笑,搖頭道:「說這些做什麼?至少我們現在都平安。」
趙禎皺著眉,不肯就此放棄,追問道:「那人罵我『昏君』,早已知道我是當今皇
帝,明明知情還要行刺,罪加一等,我豈能輕饒?」
「那麼依陛下之見,該當如何處置?」
「反賊作亂,膽敢謀殺當今皇帝,此等大逆不道之事,按我大宋律法,理當誅滅九
族,我回京後就命包拯嚴加查辦,務必找出幕後主使,把這窩賊子一網打盡。」
「好,辦的好,是該嚴加查辦。」柳永拍了一下手,縱聲長笑,只是笑容中沒有半
分快意,反而有一絲英雄末路的悲愴,這與他平日詩酒瀟灑的不羈大相逕庭,看得趙禎
滿腹不明白。
「你……咳咳、咳咳咳……」
「你重傷未癒,鬼門關前走一遭,還是少說點話,閉目養神吧。玉英妹子去前頭給
我們買早點,等會兒吃些,路上才有體力。」
「謝姑娘也來了?」
「沒有她這『活神仙』在此,誰能救你刀入胸口兩吋的小命?若非玉英妹子妙手回
春,硬把你從閻王手裡搶回來,天下百姓就要為你披麻帶孝了。」
趙禎吐了吐舌頭,想起昏迷前那九死一生的對招,仍然心有餘悸。他下意識的摸了
摸胸口,一層厚厚的繃帶纏在上面,隱隱還可聞到藥草味,雖然覺得刺痛難當,較之受
傷瞬間已減輕了不少,顯然已經妥善處理,較之皇宮大內那票御醫,技術只怕更在其上。
想不到江南臥虎藏龍,小小一個歌樓女子居然身懷絕技,使得這等絕妙醫術,趙禎
心裡對謝玉英又是佩服又是感激,說道:「待我回到汴京,定要好好感激謝姑娘。」
「她不會跟我們回汴京。」
「為什麼?」
「她是南唐故人,這輩子不願離開江南,等你醒了,她就要回天香樓了。」
趙禎嘆了一口氣,悵然道:「江山已經改朝換代,何必分什麼南唐北宋?趙禎視天
下百姓平等如一,絕不敢偏私厚愛,他們何時才能明白我的苦心?」
謝玉英從遠方走來,這番話正好教她聽去,便接著說道:「只要陛下愛民如子,實
施仁政德治,江南百姓必會感恩戴德,再過幾年自然衷心順服,那時就不必分什麼南唐
北宋了。」
「謝姑娘?」
謝玉英嫣然一笑,捧著剛買回來的燒餅油條,雙手遞給趙禎,「荒郊野外,路旁就
這一攤,陛下將就點,先填填肚子吧。」
趙禎答謝接過,正要下嚥,遠方塵土飛楊,傳來陣陣馬蹄。
謝玉英道:「難道是……」
「不是。」柳永搖搖頭,明白她的心意,說道:「馬啼聲不一樣,來人的方向也不
一樣,不是剛才的『刺客』,他是個重信義的君子,既已放過我,絕不會食言。」
馬蹄聲由遠而近,來者約有二十人,他們直直朝著柳永而來,似乎早已探知趙禎重
傷,專門來訪一樣。
「吁──!」為首那人拉住韁繩,身後數十名隨從也跟著勒馬,他們動作一致、步
伐統一,前進後退有條不紊,規規矩矩地跟在主人後邊,半點不敢僭越,隱約看來,這
些人的行伍似乎藏有陣法,絕對不是普通人。
柳永已知來者不善,將趙禎交到謝玉英手上,對著為首那人抱拳行禮,敷衍道:「
這位公子好俊的身手,佩服佩服。」
「不敢當。」那人禮貌性地答了一句,聲音極其冰冷,自有一股讓人不敢侵犯的壓
迫力。
「公子似乎想要找人,而公子要找的人就在我們之中?」
「小王聽聞大宋皇帝陛下龍駕在此,特來拜見。」
柳永不動聲色,呵呵一笑,「閣下自稱『小王』,威儀又如此不凡,敢問高姓可是
『李』?」
那人點了點頭,仍舊十分冰冷,「你眼力不錯,小王姓李,名諱上元下昊,西夏太
子是也。」
柳永哦的一聲,已知來者不善。
李元昊,西夏國主李德明嫡長子,精兵法,好讀書,通漢語,曉音律,武藝高強,
力能舉鼎,時人傳聞他能徒手打死一隻大老虎。除此之外,李元昊也非不解風情的莽夫
,每日習武讀書之餘,他也喜歡繪畫書道,對於茶道、品酒頗有造詣,是個多才多藝的
奇葩,西夏國百年難得一見的天才。
「小王為党項族人,先祖原姓拓跋,久為中原上國藩屬,唐時蒙太宗皇帝恩賜李姓
,數年前又蒙大宋皇帝陛下恩賜趙姓,家父每每提起,總要焚香沐浴一番,感激天恩浩
蕩,小王心生景仰,日前遊歷江南,偶然探知仁宗陛下龍駕就在此處,特來拜見。」
李元昊一番話說的入情入理,不知情的人聽來,真要以為他仰慕天家威儀,不勝拳
拳之情特來朝聖。
可惜柳永卻是明白人,西夏與大宋日漸交惡,李德明擁兵自重,停止朝貢已有數年
,最近又趁著宋遼交戰,趁機發動戰爭偷襲邊境,現在西夏太子無端出現於大宋境內,
虎狼之心非常明顯,比之昔年的司馬昭有過之而無不及。
「殿下思君心切,令人好生景仰,可惜我大宋皇帝陛下已經龍駕遣返,殿下怕是無
緣拜會,須得親自走一趟京師了。」
「你是何人,怎麼知道大宋皇帝的去向?」
「在下柳永,乃工部侍郎柳宜之子。」
李元昊哈了一聲,喜道:「你是柳永?那位『凡有井水處即能歌柳詞』的柳七公子
?」
「正是區區,殿下謬讚了。」
「好,好,好!」李元昊連讚了三聲『好』,突然從馬上躍下,銀光一閃,不知從
哪冒出的匕首已在掌間,自柳永頸項劃過。
「柳七!」、「七哥!」
趙禎和謝玉英同時出手,一人受傷太重急火攻心,稍微一動便口吐鮮血,又軟軟攤
倒在地面;一人則甩出腰間長軟劍,重重往李元昊後心打去,欲逼他回刀自救,可惜招
式未發而中斷,反被護身罡氣震得口吐鮮血,也癱軟在地面。
「我跟殿下玩玩,你們急什麼?」
柳永還是那副泰山崩於前而不變色的輕挑,他自信滿滿、唇邊帶笑,李元昊雷疵髮
可斷的匕首像玩具般,被他牢固地夾在指間,輕易化解方才雷霆霹靂的招式,談笑間就
像真玩了一場遊戲,半點兒不放在心上。
「哈哈哈。」李元昊縱聲長笑,和柳永四目相對,維持這一攻一守的詭異姿態,說
道:「柳兄弟,好俊的功夫,不愧是柳老爺子的嫡傳。」
「殿下過獎了,家父的功夫在下學不到十分之一。」
李元昊突然抽刀,柳永也同時放手,兩人各自被彈開數尺,地上刻出一條深深的凹
痕,腳跟處俱隆起一堆小丘,方才匕首過招比的是拳腳利落,這會兒鬥的就是內勁,只
能一五一十地比真功夫。
「柳兄弟,事關重大,小王只得試你一試,這門『月上柳梢』確是江南柳家的功夫
不錯,小王信你是柳家之人,方才多有失禮,還請包含。」
柳永心裡暗暗思量,李元昊無端出現在宋國境內,又恰巧找到趙禎,絕不可能是誤
打誤撞,定是事先知道消息,專程來此攔截,欲拿趙禎當作人質,作為宋夏戰爭間的籌
碼。
柳宜原在南唐任官,侍奉李後主多年,當年曹彬鐵騎踏破金陵,柳氏一門隨後主入
汴京作俘,從此稱臣趙宋,但柳永明白這些都是表面,父親內心始終不服,也不願真心
歸順。
柳家祠堂掛著宋太祖的畫像,密室中卻還有一個『小祠堂』祭祀李後主,裡面的規
格模式完全比照南唐皇宮,終年鮮果香燭不斷,他知道父親終有一日會行動,實現他倒
宋復唐的計畫,告慰李後主的在天之靈。
柳永和趙禎一直十分親密,柳宜勸過他幾次,兩位哥哥也拼命遊說,過去他不懂箇
中利害,總以為父兄是謙謙君子,不能接受他驚世駭俗的戀情,所以拼命脫離他們的管
束,過自己隨心所欲的生活,現在看來,不只是斷袖之癖那麼簡單,國仇家恨才是最主
要的因素。
從李元昊言語中推敲,他多次提及『江南柳氏』,又出手確認自己功夫以正身分,
如此慎重其事,必定圖謀不容他人破壞之大業,眼下西夏最重要的兩件大事,不外乎對
抗遼國和侵略宋國,其中又以後者為當前國策之首。
西夏久覷中原,自己父親又想著推翻宋國,兩邊目標一致,若是從中達成什麼共識
,又或者結為盟友而合作,也算不得什麼怪事。
李元昊不知他們父子不合,礙於家醜不可外揚的情面,料來父親也不會主動說起,
李元昊只知柳家有三兄弟,便以為三兄弟都是『倒宋復唐』計畫的支持者,沒想到誤打
誤撞碰上他柳永,無意間說出連父親都不曾告知的機密,世事難料,機緣巧合又該去怪
誰?
柳永推想個大概,就算不十分正確,至少八九不離十,便順著李元昊的話道:「殿
下來的突然,父親未曾吩咐,我也感到十分意料,謹慎行事方為大家風範,看來西夏東
進趙宋,不過一兩天的事了。」
李元昊一聽果然十分歡喜,說道:「柳兄弟說的是,小王與令尊早有協議,我東向
發兵之日,便是他起兵北進之時,咱們裡應外合,一同瓜分趙宋土地,到時我西夏脫離
藩屬立國,你們南唐也可以重見天日,自然是兩全其美。」
「這個計畫非常縝密,家父每次向我說起,總不住誇獎殿下的雄才偉略,如今我們
只消靜觀其變,等待適當的時機降臨,便可一舉實現多年夢想,掀了他姓趙的龍座,興
復我李唐江山。」
「說的好!只是小王有一事不解,根據你們柳家傳來的消息,趙禎小兒昨天還在江
南的天香樓露臉,小王也親眼所見,所以快馬加鞭趕來,本以為能截到他,可是這一路
上反而碰到柳兄弟,又是怎麼回事?」
柳永跺了一下腳,露出扼腕的表情,恨道:「趙禎那廝實在奸滑,我本是奉父命前
來追拿,可是跟了一路什麼也沒見到,依我推測,他八成已經回到汴京。」
「怎麼可能一天就從江南到汴京?那廝莫非長了翅膀?」
「凡人自然不可能長翅膀,但若昨天殿下看到的不是趙禎本人呢?」
「什麼意思?」
柳永眨了眨眼睛,從懷裡掏出一張謝玉英贈的人皮面具,遞給李元昊,現學現賣道
:「我們中原有一種『易容術』可以改變人的容貌,手藝精巧者甚至可以男變女、老變
幼、瘦變壯,只要學習那人聲音、舉止,更是相似到無從分辨。」
「中原竟有這麼奇特的技術?」
柳永點點頭,續又說道:「中原武術博大精深,這只是冰山一角,想那趙禎貴為天
子,身邊有幾個『替身』稀鬆平常,他定是發現有人跟蹤,貿然逃走又怕打草驚蛇,於
是命下屬扮成他的模樣擾亂視聽,自己偷偷溜回汴京去了。」
李元昊細細審視人皮面具,上頭的眉毛、鼻樑、唇角設計的十分精巧,皮膚質地也
與真人無異,若是戴在臉上,稍微化妝打扮一番,立刻變了一個人,縱然是親朋好友也
不易辨認,只得道:「柳兄弟分析的有道理,若真是這樣,趙禎只怕已經逃回皇宮,不
可能抓到了……」
「殿下也不必失望,縱然拿不到趙禎那廝,我們兩方聯手起兵,宋國也不是對手,
人質只是錦上添花,少了亦無傷大雅。」
「還是柳兄弟豁達,遇到挫折也能馬上開脫,果真不同凡響。」
趙禎雖然身受重傷,但是意識仍舊清醒,在旁聽聞這些大逆不道的話,又想到柳永
欲言又止的怪異,終於把所有事件連在一起,原來刺客是柳家人、反賊是柳家人、勾結
外患悖逆朝廷的也是柳家人,他說要誅犯人九族,難道自己竟忍心殺了柳永?
他甘為柳永棄位,柳永也捨得為他放棄一切,他們兩心相許,甚至不須言語就能溝
通,柳永之所以發此驚人之言,旨在騙過李元昊,讓自己逃生,這點無庸置疑……但是
逃生以後呢?他該怎麼面對這一切?難道當作沒發生,任憑柳宜繼續造反,打到自家門
口再消極應戰?又或者先發制人,回到汴京立刻發動雷霆手段,趁早把這夥人都拿下?
他怎能……怎能對付柳永的家人?
「噗呃!」思及此,趙禎心頭一片紊亂,想來想去理不清頭緒,急火攻心,又吐了
一口鮮血,趴在地上喘氣。
「你……」謝玉英不敢喊『陛下』,一時之間也不曉得該如何稱呼,剛才已經點過
趙禎穴道止血,此刻若再加重重點一次,只怕他身子吃不消,只得看著柳永求助,盼他
快快脫身。
柳永挨到趙禎身旁,握著他的手,問道:「你怎麼樣?」
趙禎眼角默默流下眼淚,整張臉比蠶絲蒼白,襯得嘴角那抹艷紅驚心動魄,他緊緊
回握柳永,指甲嵌入皮膚,用力得刻出血痕,泛起一層瘀紫,沉聲道:「你把我交給李
元昊吧。」
「不要胡說,我說了要送你回汴京,就一定會辦到。」
「我知道你想騙他讓我走,但僅能我一人脫身,你得留下絆住他,否則會讓他起疑
心……與其這樣,我甘願和你一起死。」
「我們倆都要活到七十歲,躺在皇宮那兩副大棺材裡,你忘了?」
「你為我背叛你爹,江南容不下你,現在又得罪李元昊,我怕……」
柳永按住他嘴唇,柔聲道:「相信我,我們都會沒事。」
「柳七,你……唔!」
柳永飛快出手,在趙禎穴道上一按,他閉上眼,全身酸軟,攤倒在柳永溫軟的胸膛
裡沉睡去。
柳永將他輕輕放在地面,為他撥了撥凌亂的劉海,情不自盡在他耳盼呢喃,「就算
我死一百次,也不捨得你掉一根頭髮,我若是不點你睡穴,只怕你不肯乖乖走,答應我
,有一天我若不在了,你也要連我的份一起活下去。」
眼尖的李元昊已注意到趙、柳二人不尋常的互動,試探性地道:「柳兄弟,你的朋
友似乎受了傷?」
「哦,那是賤內與內舅,隨在下一同赴京追拿趙禎,路上遇到高手阻攔,內舅不敵
,是以身受重傷。」
謝玉英立刻會意,盈盈向李元昊一拜,「賤妾柳謝氏拜見太子殿下,舍弟多有不便
,賤妾連他的禮一併行了,請殿下包含。」
李元昊走到謝玉英身邊,高深莫測地打量著,問道:「柳夫人好面熟,似乎在那兒
見過?」
「賤妾在天香樓賣藝,殿下若是見過不足為奇。」
「小王想起來了,妳是天香樓花魁,謝玉英!」
「正是賤妾。」
「柳夫人既已嫁作人妻,江南柳氏又是名門望族,柳老爺子怎會讓自己媳婦兒到煙
花之地賣笑?」
「殿下有所不知。」柳永嘆了一口氣,依依不捨、憐香惜玉,充滿無奈與哀傷,「
這是我爹親自安排的,天香樓為江南名勝,時有宋國高官政要來此遊玩,為了復國大計
,我娘子只好拋頭露臉討好那些人,以利情報蒐集和掩人耳目。」
李元昊忍不住豎起拇指,煞有其事地讚道:「怪不得柳夫人武藝這般了得,巾幗不
讓鬚眉,壯哉!」
謝玉英輕輕一笑,「國家為重,私情為輕,也沒什麼大不了。」
「小王冒昧,日前在天香樓見到一位柳禎兒姑娘,這位姑娘色藝雙全,是我這輩子
見過最好的女人,所謂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夫人和她在同一棟樓裡,想必認識的,可
否為小王引薦?」
「呃,那位柳禎兒姑娘……」謝玉英尷尬萬分,不曉得該不該說,只好看著柳永求
救,誰知柳永像沒事人一般,當作沒聽見,只是掩嘴偷笑。
謝玉英在心裡暗暗咒罵柳永,『你自己扮女人,沒事弄出一個什麼柳禎兒,害得這
西夏太子為你犯相思病,我何必替你收爛攤?』又想這李元昊不是好人,身為異族卻野
心勃勃,妄想染指中原土地,心裡突然泛起惡作劇的念頭,當下決定胡說八道戲弄他一
番。
李元昊心裡著急,催問道:「她怎麼了?」
「她有病!」
「什麼?」
「實不相瞞,禎兒妹子是個苦命人,她自幼有疾,染上無法醫治的絕症,大夫說她
活不過二十歲,她今年芳齡十九,只剩一年的壽命了。」
「噗!」柳永差點咬到自己舌頭,說道:「我看、我看那禎兒姑娘身子挺硬朗的,
怎麼患了絕症?」
「女人病總是不好對男人說起,其實禎兒妹子早年曾和一名男子相戀,有了他的骨
肉,誰知那男子負心背意,妹子珠胎暗結,從此以淚洗面,一天比一天消瘦,半夜常常
吐血……」說到感傷處,還不忘擠兩滴眼淚,弄得煞有其事。
『好啊謝玉英,妳居然比我還能扯?要是我說的不夠精采,豈不輸了妳?』
要演戲就要扮到最完美,要說謊就要扯到最誇張,柳永一向奉行這條真理,反正這
西夏太子絕非善類,就算蓋的天花亂墜他也不知道,思及此,柳永眨了眨眼睛,內心已
有主意。
「我想起來了,那年娘子讓我去給禎兒妹子請大夫,過了大半夜抱出一個嬰兒,托
給村口王大媽照料,我那時沒想這麼多,原來是禎兒妹子的骨肉!」
謝玉英以袖掩面,低聲啜泣著,湊到柳永身旁,「相公,禎兒妹子不讓我說,身為
姊姊我只有順著她,幫著撒謊瞞你,你不會怪我吧?」
柳永皮笑肉不笑,溫柔地為謝玉英拭去眼淚,一字字道:「娘子深明大義,為夫愛
護妳都來不及,怎麼會怪妳?」
李元昊被他們唬的一愣一愣,真信了『柳禎兒』的苦命遭遇,忍不住為她惋惜,「
自古紅顏多薄命,老天爺總是忌妒美麗的人啊。」
「那也不然,禎兒妹子若知道殿下如此看重她,世上有一個真正待她好的人,這輩
子也就值了。」
「可惜小王一腔情意,無緣對佳人傾訴了。」
「殿下不必灰心,禎兒妹子此刻就在天香樓內,殿下不如去江南和我父親會合,共
商大計之餘同時去見她,豈非兩全其美?」
李元昊似乎有些心動,但又無法立刻下決定,「可是趙禎那廝……」
「趙禎已經走遠,原不可能抓到,這樣吧,我讓夫人與內舅繼續往北追查,若抓到
了固然好,抓不到也不耽誤殿下行程。」
「怎麼好意思麻煩柳兄弟?不如我撥一隊人給尊夫人支使?」
「萬萬不可,千里追蹤人越少越好,拙荊輕功特佳,交給她萬無一失。」
「可是謝公子身受重傷,讓他去追人身子怎受的了?」
「習武之人皮粗肉厚,路上調息一番就能痊癒,再說北國有治傷良藥,拙荊走這趟
本是為了弟弟求醫。」
「小王遠來是客,全仗柳兄弟安排了。」
李元昊吹了聲口哨,命部下送來兩匹快馬,幫著把昏迷不醒的趙禎抬上馬背,謝玉
英則牽著兩副韁繩,與眾人道別後奔馳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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