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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桃源望斷無尋處   趙禎忍不住打了一個寒顫,縮了縮身子,把自己的下巴靠在柳永肩上,下意識蹭了 蹭,似乎感受到他的不安,柳永將他嵌入自己胸膛,問道:「冷嗎?」   「好冷。」   柳永脫下自己外袍,欲披在趙禎身上,他卻搖了搖頭,拒絕道:「心冷,衣服暖不 了。」   「你是你,他是他,過去的事別往自己身上攬。」   「該我承擔的,我逃不了,這段血債,南唐後人若要來索,我也無話可說……我只 想知道,我們趙家人的身上,是不是都流著這種血液,非得愛到毀滅,讓一切瘋狂?」   柳永呵呵笑了,點了點趙禎鼻間,彈指道:「愛的本質就是毀滅,沒有瘋狂,何來 燦爛?你身上若有這種血液,儘管往我這兒撒,只要和你在一起,就算瘋了,也會很開 心。」   趙禎用手肘撞了柳永一下,又是好氣又是好笑,「那我們豈不成了兩個瘋子?我可 不敢拖累你這名滿天下的大才子。」   「瘋子好,活在自己的世界,外邊怎樣他也不管,或許在他眼裡,世人才是瘋子, 他自己倒正常了,誰瘋誰痴,哪裡說的清楚?」   「你雖然強詞奪理,說的也挺有道理,說不準我們才是瘋子,我們以為瘋了的人, 他卻逍遙自在,我們都被裝在名為『正常』的框架裡,唯有他任真自得,瀟灑快意……」   「你說的可是沈老前輩?」   順著柳永目光望去,沈樂生似已癡迷,沉浸於往事而不可自拔,忽然笑著,忽然又 吼著,一下子瞠目結舌,一下子仰天大笑,趙禎搖搖頭,嘆道:「他已經瘋了。」   「不是『已經』,而是『一直』,這段過去他本不堪回首,積壓在心底數十年,突 然間說出來,自然一發不可收拾。」   「趙光義!趙光義!」   沈樂生突然大叫一聲,不可自拔往外奔去,停在一棵樹前,使勁毆打樹幹,震得落 葉滿天。   他的力道既兇且猛,肉掌磨在上頭,立刻泛開一片血跡,印上一個又一個掌印,「 我恨我手軟,沒有一劍穿了你的心,開了你的膛,看清楚你是魔鬼還是人類!」   他咬牙切齒,恨恨唸著這個不共戴天的名字,那雙下垂的的眼眶瞪出血絲,那雙衰 老的手掌蹦出青筋,那些毫無生氣的頭髮直豎站立,他像個沒有靈魂的皮囊,全靠仇恨 的充斥,勉強支配他的日常生活,才苟延殘喘到今時今日。   「國主……國主……我對不起你,沒有手刃殺害你的原兇,我更恨我自己,一步錯 ,滿盤輸……恨啊,我恨!」   他的時間交雜紛亂,一下子身在南唐皇宮,一下子又忽然到了汴京大殿,他的君王 端坐廟堂,卻有賊人衝入大殿,無禮地扒下那身龍袍,裡頭的白衣白帽印了一個大大的 『囚』字,他披頭散髮,四肢枷鎖,被人用鐵鍊拴住當作牲畜,跪在地上遭到毒打踐踏 ,他瞪大眼,無語問蒼天,大聲呼喊著不要,空有一身本事,卻無力阻止歷史走向波濤 洶湧的必然。   ──他曾少年。   在那動盪不安的亂世,他倚馬斜橋、仗劍江湖,在那滿樓紅袖的花花世界裡快意恩 仇,他左手殺人右手救人,一點劍尖斷人喉,一帖良藥讓人死到活。他入紫宮,請龍脈 ,藥鳳體;他易容顏,隨聖駕,作奴隸。大宋國的晉王爺,是他一輩子永遠抹不去的遺 憾。   趙光義的眼裡只有兄長,就像趙匡胤的眼裡只有李煜一樣。李煜死後,他的心思全 在報仇之上,然而他的仇恨,歪歪斜斜全都寫著『趙光義』三個大字。   士為知己者死。   為報知遇之恩,他劫下了那罈本應被灑到南海以南的骨灰,放在青色的瓷盅裡,貼 身侍奉著。   他殺死押送骨灰的太監,還有數不清的大內高手,奪還之後,恭恭敬敬拜了三拜, 繫在腰間,潛入皇宮。   他沒有易容。   刺殺當今皇帝,不論成敗,唯死而已。他很孤單,沒有燕太子丹為他餞行,也沒有 高漸離慷慨激昂的離別曲,他沒有隨從沒有匕首沒有獻降的城池,他只有一腔熱血,和 一雙救人無數與殺人無數的手掌。   古來劍客俠士,總有股莫名其妙的傲氣,既然荊軻死在咸陽城,沈樂生縱然不才, 也要留一個為主盡忠的芳名在後世,所以他不願易容,就這樣進了戒備森嚴的皇宮。   趙光義在等他。   或許不是在等他,只是在等待『刺客』的拜訪,他每天都在等,而且未來還會一直 等下去,因為刺客們通常有去無回,他還是好好活著,等待明天又一批新的行刺者。   沈樂生來了,他帶著一把劍,腰間繫著青色的瓷盅,躍過城牆,闖入寢宮,來到趙 光義的面前,拔劍,揮劍,再拔劍,再揮劍。   刀光劍影,生死一線。   他發現趙光義不少差勁的習慣,例如他非常狂妄,狂妄得近乎任性,連功夫都霸道 的讓人受不了,還有他喜歡蒐藏一些讓人哭笑不得的蒐藏品,例如刺客們的腦袋,他竟 然已蒐集了兩箱,還指了指所剩不多的空位,想把他的腦袋也放進去。   他敗了,趙光義卻沒有殺他,也沒有呼喊侍衛護駕。   『你功夫不錯,頗值得期待,只要勤加練習,有朝一日必能殺得了朕。』   他莫名其妙的脫身,他和趙光義誰都沒死,甚至沒人知道皇帝今晚遇刺,而且刺客 還被放出宮了。他覺得好氣又好笑。   於是他採納了趙光義的建議,再接再厲,事隔半月,同樣月黑風高的夜晚,他又帶 著那把劍,腰間繫著青色的瓷盅,闖入那他本應恨之入骨、現在卻覺得有些期待的場所。   這次趙光義沒有等他。他穿著睡袍,披頭散髮,沒有召喚任何妃子侍寢,連宮女太 監都被支的乾乾淨淨,他的榻上只有一個莫名其妙的木牌,無數絲綢錦被蓋在上頭,他 看不清楚,只隱隱約約看到牌角露出一個『胤』字。   他又敗了,但小命仍然還在,這次更加莫名其妙,那個任性又霸道的傢伙把他砍殺 到幾乎斷氣時,不知為何停了手,扔掉搶來的劍,莫名其妙大哭起來,撲在他的胸膛上 ,鼻涕眼淚流了他一身,等他哭夠了,默默爬回他的龍榻,捲著棉被,抱著那塊冷冰冰 的木牌入睡。   『朕今天沒心情殺人,你若好了就自己走,走不了就躺著等死,明早會有人進來收 拾。』   幸好自己會殺人之外,醫術也非常不錯,他吃了幾粒獨門調配的丹藥,真氣運行幾 個週天後,勉強恢復力氣逃走。臨去前,他看了看榻上沉沉熟睡的趙光義,他對這個人 越來越不理解,為什麼堂堂皇帝可以放著刺客不殺,容許他和自己共處一室?他是不是 應該把握機會,完成暗殺的目的?   他為自己找了許多理由,例如他的劍丟了,例如君子不趁人之危,例如趙光義曾饒 他性命、必須還他恩情,諸如此類。所以他什麼也沒做,只是為趙光義擦乾眼角的淚, 為他拉了拉踢掉的棉被,然後暗暗罵了自己雞婆,帶著一身傷痕離去。   第三次,他發誓要成功,要是再殺不了趙光義,縱然死了,也沒有面目去見李後主 了。   這次他很順利,潛入了趙光義的寢宮。熟悉的路線,俐落的動作,有別於以往的驕 矜,今晚月亮十分大方,難得露出那羞羞紅紅的臉兒,掛在天上像枚又大又圓的銀幣, 他終於成功地,將寶劍捅入趙光義的心窩。   ──漫天血雨。   * * *   『原來這就是心痛的感覺嗎?』   趙光義旁若無人,看著波濤洶湧的鮮血從自己胸口湧出,他不覺得痛,也不覺得害 怕,只是好奇地、看著沈樂生,任憑長劍嵌在自己胸口,兩人一坐一站,形成一幅詭譎 的畫面。   這一瞬間,沈樂生的劍再也刺不進去,他顫抖著,身上每一個細胞都在叫囂,像戰 場上的三千士兵,擊鼓鏜鏜,踴躍用兵,對他發出號令:快啊!只要再出一點力氣,大 仇立刻得報,還在猶豫些什麼!   『為什麼不刺進朕的胸口,難道你不敢?』   趙光義忽然笑了,他的髮像綾羅綢緞,拂過沈樂生的臉龐,握在手裡卻抓不住。他 啊的一聲,被震的好遠好遠,撞在雕龍塑鳳的樑柱上,趙光義沒有穿鞋,纖纖素足踏在 他的胸口上,嗆得他連瘀血都咳不出來。   『或者是……你捨不得?』   鐺的一聲,趙光義拔出胸口的劍,重重割開沈樂生的衣服,粗糙的痕跡切開他的皮 膚,暗紅的肉色被迫翻出,空氣中的血腥味比刑場還濃。   『江南那票舊臣朕天天監視,知道李煜身邊有個叫沈樂生的御醫,你明明很年輕, 偏有松鶴老人這麼奇怪的渾號,朕聽說你擅長易容,三次行刺你卻都以真面目出現,有 什麼特殊原因嗎?』   他痛苦地咳嗽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趙光義受傷極重,撐持了一會兒,雙腿軟倒 ,跌趴在他身上喘氣,兩人的鮮血混合在一起,流了整個寢宮一片,他們靠的很近,近 得鼻頭幾乎碰在一起,趙光義的嘴唇又紅又軟,呼出挑逗人心的熱氣,他的心跳急劇加 速,他不明白自己為何會這樣。   『你的心跳好快啊,呵呵……』   似是發現他的窘迫,趙光義笑的更加開心,他的頭髮被鮮血沾濕,凝固成一束一束 ,整個寢宮像座墳墓,惡作劇般的,趙光義的手覆上他的眼皮,唇上一陣劇痛,沒有親 吻,卻被狠狠咬了一口。   太奇怪了,他居然覺得很開心,到底怎麼回事……   『朕的心裡總是惦著一個人,想忘也忘不掉,這世道待朕不公平,所以朕也要找個 人,讓他記著趙光義三個字,和朕一起痛苦,到死也不能忘。』   他應該要憎恨的,可是看到那抹無法形容的微笑,他又覺得無所謂了,他或許已經 瘋了,從一開始見到趙光義就瘋了,他問了句連自己也不敢相信的話,而且忘了那人有 沒有回答,他太疲累,終於閉上了眼睛。   ──趙光義,我只希望你永遠記得我。   他不記得後來的遭遇了,他全身的骨頭都被折斷,浮在一條骯髒的溪流上,甚至感 受到魚蝦在啄蝕他的肉,他被不知名的年輕姑娘救起,為他接好骨頭,縫好了身上大大 小小的刀傷,他的左腳跛了,只能拿著柺杖行走,再也不能使出引以為傲的輕功,報仇 已成幻夢。   奇蹟似的,他的劍還在,那盅青色的瓷瓶也好端端地繫在腰上,他的心情十分複雜 ,終日惶惶無神,不知今夕何夕、所學為何。頹廢了大半年,他突然發現,姑娘的眼波 如秋水,總是羞怯怯的看著他,不嫌棄他身有殘疾,已然芳心暗許,只願比翼成雙。   他只能苦笑,笑這錯愛來的太突然,笑自己居然這麼容易被迷惑,到現在還執迷不 悟,念念不忘那個總是一身艷紅,把自己浮在鮮血中的幽冥之人。   把心一橫,無視於姑娘的哭哭啼啼,他拜別救命恩人,乘在一艘破爛的小舟上,風 飄飄,雨瀟瀟,已然不知身在何方潮。   或許柳暗花明,或許天不絕人,他被河水帶入了一片世外桃源,這兒是南唐君王的 離宮,兵燹紛亂,本該是夏冬兩季消暑避寒的遊玩聖地,卻湮滅在一堆黃土之中,少卻 了管絃絲竹,不見了宮娥細舞,彼黍離離,他也只能行邁靡靡,隨著禾稷穗麥中心搖搖。   從此以後,他埋葬了姓名,在這人跡罕至的離宮自我放逐,寒盡不知年,他已白髮 蒼蒼,老態龍鍾。   * * *   「我聽父皇說過,太宗皇帝血債太多,一生遇刺無數,但他是武將出身,功夫冠絕 當世,就算沒有侍衛護駕,凡人也難近身,在這些大大小小的刺客裡,唯有一人將他刺 成重傷。」   「這人必定極其聰明,而且是個武功絕頂之人,不曉得他下場如何?」   「那名刺客幾乎已經得手,但不曉得為什麼,太宗皇帝終究沒有送命,也沒有追查 的意思,至於那名刺客……父皇沒說,我也不得而知。」   「你有什麼看法?」   「我原本一點看法都沒有,但掉落這深淵絕地,遇見沈老前輩,一切都明白了。」   「照時間推算,他今年沒有一百,也有九十了。」   「這樣的年紀,應該頤養天年、子孫滿堂,而不是像行尸走肉般活著,自我放逐在 這看似桃花源的絕谷。」趙禎嘆了一口氣,走向沈樂生,握住他血肉糢糊的手,阻止他 繼續毆打樹幹自殘,說道:「沈老前輩,我……」   「你、你……是你……」   沈樂生忽地瞪大眼,他的眼神有不捨、有愛憐、有仇怨、有憤恨,許多情緒交雜在 一起,充滿皺紋的手背顫抖著,輕輕撫上趙禎的臉,許多文字說不清的情緒都化作兩行 熱淚,從那些被光陰鑿出的紋路默默流下,「趙、趙光義……」   趙禎搖搖頭,「你認錯了,我不是……唔呃!」   突然之間,沈樂生捏住趙禎脖子,將他按倒在地,吼道:「我要殺了你!殺了你! 報仇!」   「咳咳……我不是……咳咳咳……」   「陛下!」柳永奔到二人身邊,不敢硬扯,生怕傷了趙禎,大聲對著沈樂生吼道: 「你的仇早就報了,趙光義已經死了!」   「你說什麼?」   「你睜大眼睛看清楚,眼前這人究竟是不是趙光義,他的五官儘管與他相似,但絕 不是同一個人。」   「怎麼可能!世上怎麼可能有與他相似之人,我卻不知道?」   「你當然不知道,你在這鬼地方窩了這麼多年,不曉得外頭世事變遷,趙光義死了 好幾年,甚至他的兒子也死了,他的孫子已經當上皇帝。」   「兒子……孫子……」   沈樂生似乎受到很大的打擊,愣在原地,失神無主。柳永抓準時機,趕緊將趙禎搶 回自己身邊,那幾條嵌在頸上的指印清晰明顯,好似鞭笞凌遲,一條一條都在虐待他的 靈魂,柳永很久沒有這種感覺,就像心臟被人捏住,隨時都要斷氣一樣。   驚魂甫定,趙禎痛苦地咳嗽,脖子染上沈樂生的血,還有十道清晰見骨的指痕,「 你真的認錯人了,趙光義是我的爺爺,諡號太宗,我的名字叫趙禎,是當今皇帝。」   「死了……他死了……」沈樂生頹然坐倒在地面,悵然若有所失,呢喃道:「不可 能,他怎麼會死?他根本不是人,不該死的,不可能啊……」   趙光義終於亡故,對身為南唐舊臣的沈樂生應該是人生一大樂事,他應該歡天喜地 、怎麼反傷心?趙禎越看越奇怪,想說些什麼安慰他,又不知道從何說起,只得結結巴 巴道:「喂,你別這麼傷心,爺爺他、他……」說到一半,才想起自己這輩子根本沒見 過趙光義生成什麼模樣,便說不下去了。   「死了好,真好……趙光義,你晚上再也不必一個人流淚,也不用抱著那塊冰冷的 木牌,你可以去見你哥哥……永遠的看見他了,呵呵……呵呵呵……」   沈樂生仰天長笑,笑聲淒厲可怖,令人不寒而慄。狂放之中,他忽然瞪大眼,張著 嘴,笑聲嘎然而止,維持跪臥的動作,慢慢趴倒在地面上,從此沒了反應,四周回歸寂 靜,蝴蝶漸漸聚集到他身旁,繞著衰老的靈魂翩翩飛舞。   「柳七,他……」   「他已經走了。」柳永放倒沈樂生,脫下自己的外袍,蓋在他的身上,「蒼天為蓋 ,大地為棺,葬在這麼美的地方,也不需要什麼棺材板了。」   「他的角嘴在笑,眼睛是閉上的。」   「責任終了,心無所牽,自然走的安祥。」   「他的責任,究竟是為李後主復仇,還是在等我爺爺?」   柳永聳聳肩,無奈地笑著,「這個答案得等到我們百歲以後,親自去天上問問沈老 前輩了。」   趙禎忽然抱住柳永,緊緊環著他的腰,他感到害怕,這些盤根錯節的恩怨交織在一 起,根本無法化解,一圈圈的藤蔓繞在他頸項,越縮越緊,他感到呼吸困難,有朝一日 將被勒斃。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別怕。」   「可是我……」   「還記得汴京那兩副大棺材吧。」   「記得。」   「最糟的情況,大不了死在一起。一個人倘若連死都不怕,那就沒什麼可以難倒他 了。」說著將趙禎攬入懷裡,附在他耳際碎語,「真有了那天,我們倆索性徘徊在人間 不去投胎,附在棺材上,半夜跑出來親熱,嚇嚇那些守靈的小太監小宮女,如此豈不有 趣?」   趙禎一下子從耳根發熱到全身,跺了一下腳,氣呼呼推開柳永,不再和他依偎,「 都什麼時候了,你還有心情說笑?而且誰要跟你親熱了!」   「既然你不願意,我找別人就是。」   「你敢找別人!」   「你自己叫我去找的啊。」   「不算不算不算,剛剛說的都不算,總之你不許找別人。」   「君無戲言,一旦說出口就不能後悔,可憐我一片真心,不料陛下卻棄若敝屣,萬 般無奈下也只有奉旨外遇,好好拈花惹草,以報天恩。」   「我現在下旨,這輩子你只能愛我一個,只能看我,只能陪我,只能喜歡我,只能 跟我在一起,只能和我……」   「和你怎樣?」   趙禎低著頭,聲音越說越小,只剩幾個唇型吐出餘下的字,柳七哈哈一笑,挑起他 的下巴,待要吻下,突然轟隆一聲,群山擺蕩,地動天搖,碎石一窩蜂從山壁上滾下, 夾帶大量泥土,蝴蝶驚噪,蜜蜂慌叫,亂飛亂舞,暴戾不安。   「怎麼回事?」   趙禎忽然變了臉色,顫道:「難道是火蒺藜?」   「火蒺藜?這不是攻城用的火藥嗎?」   地面又開始晃動,更多的泥沙碎石沿著山壁滾下,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黃沉沉的塵埃 ,趙禎臉色更加沉重,急道:「不是火蒺藜,是震天雷和霹靂砲!」   柳永與趙禎從『小祠堂』落下這萬丈絕谷,此間之上,就是柳永的老家,南唐舊臣 造反的大本營。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柳永心裡已有大概,看來父親造反之事已然洩漏 ,此刻他糧草未足、兵馬不齊,尚不到起兵最佳時機,八成是宋軍大舉出動,奉旨剿滅 叛逆了。   「陛下,你來江南帶了多少人?」   「我微服私訪,只有包拯和開封府的人護駕。」   「太后知道嗎?」   「我身受重傷,在宮裡躺了一個月,好不容易痊癒就嚷著要來,母后若是不答應, 我哪走的開?」   「你再仔細想想,除了包大人,太后真的沒派其他人跟來嗎?」   「狄青一開始和我們同行,他說奉懿旨押運糧草到宋夏交界,走到一半就分頭了, 並沒有護送我來江南。」   「大軍未動,糧草先行,分明是開戰的跡象,狄將軍是奉太后懿旨來剿滅我們柳家 的。」   「這……」趙禎滿臉苦澀,急道:「柳七,我沒有出賣你,你家的事我一句都沒和 母后提過,我以為可以圓滿收場的,我……」   「我知道。」柳永拍拍趙禎的肩,「我得回去,他們是我的家人。」   「你在哪裡,我就在哪裡,我們說好再也不分開的。」   柳永點點頭,伸出手,趙禎牽住他,在心裡暗暗發誓,哪怕一分一秒,今生絕不會 再放開,那一雙厚實溫柔的乾坤裡,就是他嚮往一輩子的天上人間。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19.15.243.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