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outhere (晞)
看板BB-Love
標題[自創] 風鈴
時間Thu Nov 3 12:41:55 2005
他討厭風鈴。
隨風起舞的風鈴。
他的窗邊掛著風鈴。
不是一串,是三串。一串紫暈的酢漿草,一株孤絕的野百合,一朵清透的水母漂。
而這扇窗,鮮少開啟。
窗外是灰濛濛的城市,有灰濛濛的空氣和灰濛濛的人群。
所以他總是開著另一角的空調。空調運轉的聲音也是灰濛濛的。
三個啞美人,就伴著這扇凡庸的窗,做這個寡欲的房間裡的唯一點綴。
三個風鈴都不是他買的。是那少年多事。
「你的房間好空喔,不想來點變化嗎?」
「不想。」他專注在明天的財務報表。
「整齊得像沒住人!你還是不是人啊?」少年在整潔的床上翻滾,如自己所言努力
地把這一小方空間弄得有人味一點。
「你把床弄成什麼樣子,你待會就是什麼樣子。」這裡結構有點出錯……果然,交
給那些笨部下就是不能放心……
「嗚……」床上的騷動停止了。
少年是臨時工讀生,兩個月前來到公司。一開始因為歸他管,少年很自然地會去問
他問題。隨著少年問他問題的頻率減少,去他住處的頻率卻上升了。少年有時會亂他,
但很懂得分寸。只要他有不耐的表示,少年就噤聲,像風鈴叮噹作響時突然關上了窗。
於是他也漸漸不介意少年窩在他租賃的房間一隅,如同不介意安踞房裡角落的蜘蛛。他
們各踞一方,或唸書或玩耍或工作或小憩,彼此相安無事。
至於蜘蛛為什麼在這兒落腳,他不曾細想。世上有那麼多蜘蛛那麼多角落。
少年那麼問的隔天,他的窗邊就多了一串風鈴。
他沒表示反對。
第二串風鈴出現時,他到次日才注意到。
到第三串風鈴出現時,他說:「夠了。」於是沒有再看到第四串。
他不知道它們響起來是什麼聲音,也沒有興趣為了知道去開窗。
偶爾,少年走動的動作大了點,打攪了沉靜的空氣,它們便會細細地呢喃。
蟲聲會沒於草叢,星光會隱於朝日。泥鰍倦了會潛於稀泥,飛鳥疲累會棲於山樹。
可是那呢喃,只是被空白的四壁吸去,被窗玻璃不能隔絕的濁音掩蓋。細細的,不
被注意。
直到那天以前,他從不知道它們響起來是什麼聲音。
少年沒有每天來,但短則隔天長則隔週會來。久了,他也習慣有少年在的空氣。
那天,他加班到很晚。
少年倚著窗,沒有發現他回來了。
窗開著。
架上的書散著,床舖亂著。
「遭小偷了?」他皺眉。
少年轉過頭來,臉上的淚痕讓他疑惑。被闖個空門也沒必要哭吧?
「我喜歡你。」少年說。
驀地,他愣了。什麼?
剛才聽到的,是什麼?
上次聽到這句話,是太久太久以前。久到他忘記世上有這句話的存在。久到宛如太
古洪荒。他幾乎要不認得這四個字的意義。
幾乎。
少年訥訥地喃喃著,自己對他的喜歡。從進辦公室的那一刻就喜歡。喜歡他的帥氣
他的威嚴他的清爽他的俐落他的認真還有,他的孤獨。
窗開著,風吹,風鈴唱。叮叮噹噹,玲玲瓏瓏。
他對忽然發現自己有多討厭風鈴。
叮叮噹噹,玲玲瓏瓏。風強則揚,風弱則抑。風來即響,風停方止。那樣偎著風勢
吟哦著媚俗的聲調,沒有自己的主張。
世人都說喜歡。世人根本不清楚他們說的是什麼。
喜歡能否持續到明日的朝陽。
喜歡能否跨越今夜的星光。
他早就上夠了這兩個字的大當。
為什麼,偏要說,喜歡。
「你喜歡我,所以呢?」
所以你三不五時來煩我?所以你沒事就看我埋首電腦前工作?所以你給我帶宵夜?
所以你老提醒我身體要顧卻還是在我煩悶時幫我買啤酒?所以你幫我打掃房間?所以明
明本來說好打短期工你卻在開學後縮短時數留了下來繼續做?所以我就應該重視你?所
以你掛上那聒噪的風鈴說是可以為我的生活注入活力?所以我就應該……喜歡你?
它們還在訕笑。三個無恥的風鈴,讓風借了它們的玻璃唇陶瓷舌發出輕蔑的笑語。
譏笑著寫在陳年羊皮紙上的那兩個字。風中殘燭。朝不保夕。稍加施力,就會化為灰燼。
他邁步到窗前,一把將它們摜在地。
萎了滿園的酢漿草,碎了一地的野百合。
剛發出初聲的哭啼便死了。可憐比曇花還短命。死於輕佻死於不厚道的人造的花。
少年呆立原地。
水母在他的大掌下逃過了一劫,卻不知何謂明哲保身,還兀自發著孟浪的笑。
幸虧他已無暇去注意。
「喜歡我是吧?」
少年點點頭,眼中閃爍的不知是驚恐、是欣喜、還是如釋重負。
他一把揪過少年單薄的衣領,將它拉到自己胸口。他的臉湊上少年的臉,唇覆上少
年的唇。他感到少年的熱度,那樣的熱度他曾經熟悉卻幾乎遺忘。他將少年推向他大大
的整齊的空曠的床,兩人四足踩過地上的碎片。他動手脫去少年的襯衫T恤長褲短褲,
也褪去他的帥氣他的威嚴他的清爽他的俐落他的認真。他的舌尖在少年的唇齒間翻攪,
他的慾望在少年的晦澀裡奔騰。
那一夜狂風作響,而他沒有關窗。倖存的風鈴無人管束,狂放高歌,徹夜引吭;不
在乎翻飛的圓潤珠心可能將自己擊碎,要壓過窗外城市朦朧的嗚咽。
他第一次在清脆的鈴聲中醒來,而少年已經走了。
疲憊地起床,腳一落地忽然一陣刺痛,原來是一片玻璃碎片卡在腳底。仔細看,周
邊血液已凝結,大概是昨晚踩著的。他拿針挑了好半天才挖出來。
這麼小的東西,卻這麼折騰人。
他想起兩人都光腳。那,少年是不是也踩著了。
臉上有液體乾掉的緊繃感,但他沒有流過淚。是少年昨晚流的淚?他猜。
他不知道。從那以後,他再沒見過少年。
少年不知何時辭掉了打工,也不再來找他。他才發現,他從不知道少年的住處。
日子恢復到跟以前一樣,僅窗邊有小小的不同。
他的窗仍然關著,隔絕外頭的灰色,只是偶爾他會打開一點,讓風有機會進來探班
,此時水母便會欣然作響。那鈴聲讓他腸胃發酸,但不知怎地,他不想將它取下。所以
他把水母中間的珠子拿掉,線仍裝回去掛回原處。
沒有心的風鈴不會唱歌。
某一個夜裡他正要就寢,躺下卻發現窗邊有些異樣。是──是水母下方懸吊的紙片
。沒了珠子,紙片還在,卻硬生生打了個橫,呈水平懸在窗邊──他聽說過,這是鬧鬼
的徵兆。瞬間他甚至有種虛無的期待。他並不怕鬼,只是覺得怪。於是起身去察看,一
摸,紙片便下垂,手上卻有什麼黏黏癢癢的觸感,還瞥見一個微小細瘦的褐色身影驚惶
逃竄。
是蜘蛛絲。
他笑了,拂去蛛絲,躺回床上。卻睡不著,有點記掛那蜘蛛。
那蜘蛛絲弄得他心裡黏黏癢癢的,拂不去。
日子一天一天地過,他照例做辦公室裡的黃金單身漢。出門上班,下班回家。房間
很乾淨,唯獨蜘蛛鍥而不捨地在角落張絲結網。唯獨他的心裡鬧著鬼。
一個假日,他開了窗放點風進來,這才發現水母上已經積了不少灰塵。他回頭拿濕
抹布來擦,卻沒抓好力道,將它給扯了下來。
它飛出窗外,紙片飄搖著。
風鈴變成了風箏,水母回到了大海。啞風鈴在生命的最後一瞬發出了聲音,脆如裂
帛。
他呆呆地看著,第一次意會到沒有風,風鈴也可以有別種發聲方式。只是,代價太
大。
那天,他知道風鈴的聲音後很久以後的那天。
事情有點不一樣。他回家還沒進門,就知道裡面有人。門下的縫裡有風透出來。
他用鑰匙轉開門鎖,推開門。越來越多的光亮落在他身上臉上。他聽到碰撞聲,但
不知道那是什麼。
窗大開。有人坐在窗框上,背倚著一側,風吹得那人髮絲翻飛。
那是一名陌生的青年。
「你回來啦。」陌生的青年回頭笑著說。
碰撞聲來自窗沿上的懸吊物。不是錚錚鏦鏦,不是玲玲瓏瓏,只是笨拙的匡匡咚咚。
他看出那是一串風鈴。指頭般粗細的竹節做的風鈴,質樸的自然之音。原來風鈴的
聲音也可以這麼好聽。
接著他看出那青年是誰。
少年長大了。更高大的身材,更深的輪廓,更成熟的臉孔。
「你……」為什麼會來?那天有沒有踩到碎片?那夜是不是一直在哭?為什麼突然
消失?這些年都到哪去了?還有,是不是能不能會不會,還……
太多的問題亂哄哄充塞在腦袋裡,即使他早已在腦海裡自己充了法官檢察官律師陪
審團原告被告兼諸親友,開堂審問過一遍又一遍,仍是想問,但一時竟語塞。
「…還留著我的鑰匙?」脫口而出的只有這句。
「是的。」青年笑了。
最想問的,沒有問出口。他已知道答案。
他走到桌邊,打開抽屜,翻出一個小東西,交在青年手裡。
那是一顆珠子,透明中夾雜著幾點花斑,圓潤冰涼。
青年疑惑地盯著那東西瞧了半天,好容易認出它來後,啞然失笑。在他為水母已不
保而道歉的語句中,青年將珠子握在掌心,直到發熱。
他們坐在窗邊,就著清風開聊。竹風鈴在他們頭上,被晚風逗弄得咯咯笑。風停,
風鈴便靜下來,聆聽。
直到風愈來愈涼,竹節和竹節就彼此依偎著磨蹭著取暖。樸拙的音調在房間內迴響,
在竹節內共鳴,填滿空空的竹節。
他想,他不討厭風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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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週前夜裡,聽見別人家風鈴響的瞬間發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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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ut there
The world is so small that we get lost in it.
out he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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