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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著眼前的紙箱,我審視著有否遺漏。 去年去墾丁時,他高興地穿著照相的藍色格子襯衫,放進去了。 他多處綻線而總被我取笑的老舊牛仔褲,放進去了。 某晚他被機車排氣管燒出一個洞而跟我吵了一場的灰色毛大衣,放進去了。 因為他很難叫醒,我們逛士林夜市時順道買的乳牛鬧鐘,放進去了。 他明明本來沒需要卻總愛湊滿七十五還七十八塊跟超商換來的一堆無聊兼無用的 卡通磁鐵,放進去了。 他愛看且試圖跟我推薦但我從沒興趣碰的幾本科幻小說,放進去了。 他常開夜車嚼來提神而我嫌太嗆的罐裝airwaves,放進去了。 他的藍白拖和早已呈現爆開狀態老被我唸著該換的高露潔牙刷,放進去了。 應該沒了吧,他的東西。 我望向身後靠牆的排排紙箱──那是我們逐水草而居的紀錄。 茅台酒的瓦楞紙箱上,藍色奇異筆,我從前的字跡工整地寫著「夏季衣物」。梨 山水梨的箱子上寫著「大學用書」。白蘭強效的箱子上寫著「雜物」。寶路乾狗糧的 箱子上寫著「畫具&素描簿」。麻豆文旦的箱子上寫著「電腦用品&置物架」。東河洛 神花的箱子上寫著「鍋碗瓢盆」。 個個如人,表裡不一。 裝箱打包,長長的寬膠帶將三年的時光封緘。 翻出奇異筆,怔了半晌,輕輕在箱面上寫下兩字。邊想著他開的時候,是否會老 上三歲。 中型的紙箱剛夠一人環抱,我往巷口的超商走去。 左手邊是房子,右手邊也是房子。它們在暮色下摩肩擦踵地排排並立。時有倦歸 的住人踱至屋前,掏出一串鑰匙響著叮噹的樂音開門。在來得及窺探屋內陳設之前, 門砰然亮出一個休止符。 機車間雜幾輛腳踏車,參差並排在巷道兩旁。不知怎地,我想起從前住鄉下時, 家裡母狗生產後,狗仔排排擠在母狗肚子前搶乳頭的情景。 喀噠喀噠,拖鞋在腳下趿拉著。喀噠喀噠,箱子裡的什物碰撞著。它們要跟著它 們的主人去了,跟著他回家,相親,與一個女子結婚,繼承家業。「我實在不忍心違 逆我爸媽…」是啊我懂,所以我會放手。「對不起,我不該對你吼那些…」不,我的 確生不出孩子給你,我們的關係上不了檯面,你說得沒有錯,況且那些話我早就忘了 。「對不起,我得趕回去應付他們…剩下的東西可不可以麻煩你幫我收拾……」不要 緊,你去吧,我沒有你的煩惱但可以想見,再說收拾東西可是我搬家多次磨出來的強 項,你不是常常嫌我幫你收拾得太整齊?「對不起,我愛的還是你……」呵,沒想到 會從自視頗高的你口中聽到這種老掉牙的電視鄉土劇台詞,而且不是說我忘了嗎?   喀噠喀噠,箱子隨著步伐擺盪,敲擊它所憑倚的肚子,還沒吃晚餐的胃裡一陣酸 水翻騰。   向來以臂力自豪的我竟感吃力,我開始懷疑是否箱裡有妖怪潛伏。   寄完宅急便,我步出寬敞明亮的超商。   商店的燈光和巷口的路燈,將角度各異的影子投射在我面前的柏油路上。   層層疊疊,深深淺淺,真假莫辨。   兩旁住房羅列森森。這裡的白天是灰的,夜晚是暗的。或早或晚,人們出了灰色 的水泥箱,進了有輪子的箱子、在軌道上走的箱子,移動到另一個水泥箱裡,半日後 再倒帶重來。日復一日,在箱與箱之間往返。   箱子裡來去,便是一生。   來時睡玻璃保溫箱,去時睡七呎長木箱。   淺影漸長,悄悄與左右灰影融為一體。   兩手已輕,朝著我所蝸居的那只箱子走去,自己也宛如一隻蝸牛,緩緩蠕動,遺 下一道長長的痕跡。   喀噠喀噠,拖鞋奏出無機質的調子,靜靜地在巷道間游走。   啊,糟了,他那隻恐龍。我忘了。   把攤平的自己從床上撐起,我環顧那些紙箱,思索著牠會在哪裡,困頓的腦袋卻 發出嚴正抗議。   於是深夜兩點,我開始尋找。   從東河找到梨山。從麻豆找到茅台。從侏儸紀找到白堊紀。   終於在箱裡一角找著了那隻暴龍。   按下頭部,牠嘴裡便溫馴地吐火,嘶嘶地訴說著過往的風雨。   箱子開著,裡頭的雜物橫七豎八攤了一地。打火機的火苗照出淡影幢幢,有若鬼魅。   浦島太郎忘了叮嚀,開了寶箱。回首忽覺,白髮三千丈。   叮鈴。叮鈴叮鈴叮鈴,鬼趕著似的。   拖著下班後的疲憊身軀,我不耐地從書桌前起身去應門。   門前出現一個紙箱,上面貼著顯眼而熟悉的粉紅色單據。   不會吧?我不至於幹這種把寄件人和收件人的地址寫反的蠢事吧?   「阿杰。」   ……送貨員也不至於這麼叫我。   箱子後的臉,是他。   「真抱歉,暴龍對吧?我忘了……我去拿給你……」我轉身。   我忘了……我忘了嗎?這念頭電光石火地閃過。   身後「碰」的一聲巨響嚇了我一大跳,一回頭,上臂猛地傳來一股勁,他的肩膀 迅速貼近我的下巴,粗硬的髮梢戳著我的臉,長長的手臂夾著我像夾一塊三明治肉餅 。背後傳來他燙熱的掌溫,他的一疊聲道歉震顫著,從空中傳進耳裡,從身體裡傳進 身體裡。   「對不起──讓我再試一次──讓我們再試一次──好嗎?」他拉開了我們的距 離,紅著眼盯著我說。   我試了很久想要說「好」,但發出的聲音不過是一聲濕潤的咕噥。於是我伸手抱 住他,像他抱我那樣,彼此較勁似地胸腹相貼,直到兩人都喘不過氣來而笨拙地漲紅 了臉。   越過他寬厚的肩膀,我看到門外的紙箱,因剛剛被隨意拋下而逕自翻倒,一角給 撞了個扁。箱口的寬膠帶依然完好,單薄的粉紅色單據一端被撕起,斜視的角度隱約 可看到下頭箱面上的字跡,那是用藍色奇異筆寫的兩個字:   「情願」。 -- Light goes straight;love does not.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61.230.109.203 ※ 編輯: outhere 來自: 61.230.109.203 (03/15 00:18)
cathytwtw:文筆很棒呦 好看! 03/15 00:27
clearmoon:喜歡那個龍宮寶箱的比喻,白髮三千丈哪... 03/15 00:38
maua:發現好文 推推~~ 03/15 00:52
sheeta:推好文,很棒的文筆! 03/15 01:21
kokosaw:推 好感動喔... 03/15 02:02
kinchan:好文感動推! 03/15 05:08
Severia:很棒的文 喜歡「表裡不一」的那段 好揪心啊 03/15 08:12
outhere:謝謝大家:) 二樓真捧場,從小薔推到這邊,感謝啦XD 03/15 21:10
hazen:推 好文~~~ 03/15 21:38
clearmoon:好說好說XD 本來想推一樣的"阿杰,幹得好阿!" 03/15 21:44
clearmoon:outhere當時還回想了一下"阿杰是誰阿?",我看到那推大笑 03/15 21:46
nowings:推好文! 03/15 22:41
rorana:雖然看過^^但還是推推推~~ 03/15 22:49
asdwhhk:好棒的文筆 真好看 用箱來貫穿 好厲害 03/16 00:21
peper:為什麼我想哭@@ 03/16 00:25
kt325:直接哭了 03/16 19:17
rin1999:大推!文筆真好~~~~~ 03/16 22:5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