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outhere (晞)
看板BB-Love
標題[自創] 貓
時間Thu Nov 17 17:55:12 2005
那時候已經是十二點多,結束了錢櫃的一夜狂歡,我坐末班捷運回家。
今天是兄弟的生日,下午我臨時接到通告說要唱歌,下班後向來沒有活動的
我就答應去了。昏暗的KTV裡晃動的光影,轟轟作響的音樂聲,奶油蛋糕的甜
膩氣味,滷菜的鹹味和汽水的酸味都讓我有點反胃。不禁慶幸起生日是不挑星期
幾的,明天大家都得上班。
匆匆和友人們揮手告別,衝進捷運站,剛好趕上最後一班車。除了我,這站
要上車的只有一位小姐。這麼晚了,一個女孩子家獨自搭末班捷運,令我有點擔
心她的安危。不過這念頭只存在瞬間,很快就被回到家要趕快洗澡睡覺、明天未
完成的工作要從哪裡開始的思緒掩蓋了。
列車從黝黑的地道內眼迸金光猛竄出來,站內空空地迴盪著「這是本日末班
車」云云的警告。巨大怪獸吞吃進的兩人填不了牠的飢餓,便嗚嗚響著奔向下一
個餵食點。
黑底的窗可以充作一面好鏡子。些許青光從車廂外側的顯示燈漏出,鏡上的
排排空椅顯得鬼氣森森。車慢下來時,一片片亮光閃閃滅滅闖進窗裡的黑,那一
方方,或是五花繽紛的現金卡廣告,招搖著便利的紙醉金迷。或是眉目動人的電
影看板,展示著壓縮的螢幕人生。或是陽明山的燦燦櫻花,或是阿里山的旭日霞
光,或是不知名處的涓流石綠。它們拼拼湊湊地嵌在燈箱裡,在這天空被割裂成
條條片片的城裡,供來來往往的住客遙想憑弔。即使是在這深夜,那些美景仍沒
有沉滅。
到站了。龐然大物張開複數的口,把腹中最後一批殘餘皆盡吐出,準備來個
短暫的休眠。明日凌晨牠便會甦醒,繼續在森然的腸道裡往返,重複著牠吞吞吐
吐的厭食病症。
我踏上電扶梯,任憑暗灰的輸送帶將我運上出口。手放在黑得發黏的扶手上
,不去想它曾經被多少隻手握來穩住步伐。在熟悉的悠遊卡「嗶嗶」聲之後我走
出站,步下階梯,涼風拂來。就在轉往住處方向走去時,我聽到了微弱的聲音。
那聲音很小,要不是在這樣夜闌人靜的時刻,我大概也不會察覺。像是家裡
那只壺燒水時沸騰前一秒的微小鳴聲。我頓住腳步,察看四周。
花崗石板框住的幾叢綠葉間,一個灰白相間的小小身影鑽出頭來,抖動著牠
毛茸茸的頭和細細的鬍鬚,發出瘖啞的叫聲。是隻小貓呢。我蹲下,輕喚著「咪
咪…」,牠也不怕人似地搖晃著腳步靠過來。伸出手撫摸牠的身軀,柔軟溫暖,
像胸腔深處的一個角落。
牠持續喵喵叫著,是饑餓的呼喊吧,我想。這種城市野生動物大抵如此,不
會無所求地跟人親近。身上沒有什麼吃食,回家去拿的話,貓大概會跑掉。我思
索著,以致遲了片刻才注意到有人靠過來。
來人在離我一公尺處蹲下,我短暫地回溯,剛剛是有聽到嗶嗶聲。是個男孩
子,看樣子頂多高中或大學。沒辦法,我看人年齡向來不準,尤其是現在的孩子
發育的速度極不易掌握,不久前,我也屬於那不易掌握的一群。他也伸出手,大
約是不好意思出聲,只輕輕地動了下,做出類似招手的動作,貓卻真把我撇下,
踏著小步子往他那邊去了。應該是個好人吧。對於動物容易親近善良的人這點,
我還頗迷信的。又或者,只是因為小貓從我這討不到吃的,想換個新恩客。這附
近是市場,要能活到這麼點大,牠必須有些什麼技巧。
那男孩也伸出手指,撫弄著小貓的下巴。小貓呼嚕著,很舒服似的,但並沒
有忘記用那瘖啞的喵喵聲討食。他靦腆地微微笑著,不知是對手中貓被搶走的我
,還是對他無能餵食的貓。
我知道我不能久留,但看著他和貓是一種享受。他笑得很淺,很好看。我忽
然想起,貓有他看著。於是起來,轉身向地下道走去。走到階梯下估計他看不到
的範圍後,我開始朝著離捷運站不到三分鐘路程的租賃處奔跑。用鑰匙開了門,
隨便將暗綠色的Jansport背包扔在窄窄的房內,從冰箱裡翻出昨天吃剩的一點鯽
魚,再順手從桌上抓了一張廣告傳單包起,碰的一聲關上門,往捷運站跑去。
每早趕車時,最晚八點三十六的班次,到目的地後衝出站跑兩分鐘,只要大
樓電梯不過分擠,總可以趕上打九點的卡。萬一不幸沒趕上,這個月就少掉一千
元的全勤獎金。時間就是金錢的真諦。而我在奔跑,這趟短短的路我跑過無數遍
,此刻卻顯得如此漫長。路那一頭的班車,走了就沒有了,明天,後天,都不會
再開。
登上階梯頂,他還在。後頭車站的鐵捲門早放了下來,像蝸牛殼口的灰白色
薄膜,裡面有東西蜷伏著冬眠,一夜,就是牠的一季。我緩緩踱步過去順便平息
一下自己的呼吸,蹲在他前方,放下廣告紙包的魚。正想著要怎麼喚貓,未及出
聲,機敏的小貓已經往我這裡蹦跳過來,低頭就嚼,不久,牠嘴邊便傳來魚骨被
嚼碎的窸窸窣窣聲。這貪食小獸發出的小小聲響,在黑夜裡如細雪飄蕩,此刻,
是我們三個共享的秘密。
小貓將幾許殘渣咀嚼精光後,似乎意猶未盡,看看我,看看那男孩,選擇了
對他再次發出一長聲「喵~」。他將右手拇指和食指環起,輕輕對著貓的鼻頭一
彈。我怔了一下。我曾聽說過,要這樣教貓才會懂。也曾有人總愛在我鼻頭這樣
一彈,枉顧我的抗議。小貓呆愣著看了他幾秒,把嗓子轉向我,我卻代替了貓呆
愣地看著他。畢竟是野貓,知所分寸沒來腳邊蹭,便坐下細細舔嘴咂唇,用那小
小爪梳開始牠的梳妝大業。等會,也許牠還得赴一個舞會的約,和誰跳到鞋破為
止,再潛到某個角落裡睡上一整個夏天。
男孩看著貓梳洗了一會,篤篤的聲音由遠而近,他便直起身來。在他轉過頭
向聲音奔去的前一瞬,我瞥見他在笑,笑得比之前都明顯,也更好看。那聲音的
來源在十幾公尺處的路邊停了下來,機車上的人拿掉安全帽,對著直奔而來的男
孩鼻頭輕輕一彈,男孩吃了這招,果真乖乖接過騎士手裡遞來的另一頂安全帽。
我又是一怔。
男孩在指手劃腳,比著我的方向,應該是要告訴那人這裡有小貓。黑暗加上
距離,讓那端的景象宛如古早的默片,看不清那人的臉,也聽不見他如何回答。
男孩看看騎士,再回頭看看我前面的小貓。騎士看了看貓,也看了看我──我不
知道,或許是我的幻覺,而且我是側身對著他。小貓還自顧自地在梳洗,男孩向
這邊挪動了一小步便煞住,頓了兩秒,轉過頭去,跨坐在騎士身後,那個戴了安
全帽的頭後腦勺對著我,埋在騎士肩膀裡。
機車的聲音又遠了。我終於站起來,腳有些酸麻,讓我一時不能邁步。也因
此我注意到了空氣中傳來的,雨的氣味。曾經有詩人說,若和平有氣味,一定和
久旱逢甘霖的土地散發的氣味相同。但那和這股潮濕、悶熱,混雜著柏油、水泥
、下水溝的葷腥和殘餘車煙的氣味,必不會相同。畢竟,這裡沒有泥土地。泥土
框在水泥裡,鑲在方磚裡,嵌在花崗石板裡,上面的落葉被掃去,乾乾淨淨,裡
頭沒有蟋蟀也沒有蚯蚓。
我走下地下道口兩級階梯時才想到要回頭。小貓竟擱下了牠的淨身大業,跟
在我身後三公尺處。我心裡湧上一絲歉疚,對於之前對牠的誤判。走吧,你跟了
我不會比在這裡生活來得好。
不要過來。我又邁下一級階梯,再回頭偷看牠。牠
還是向前了一步,對我睜著骨碌碌的圓眼。我嘆口氣,轉身直瞪著牠。
不要過來
。你不需要我,我也不需要你。
走。
牠懂得了我的自私,停住了。我一口氣走到地下道正中,站住,回頭,沒有
看到那小小的身影,卻也沒有舒了一口氣的感覺。那股氣味更濃烈,再多摻了地
下道裡的酸腐味,我想是雨大了。大得湮過整個路面,嘩嘩奔下階梯。空蕩蕩的
地下道轉瞬就被夾雜著泥沙、煙塵和垃圾的水勢淹滿了。水漫過了我的口鼻,我
不再聞到空氣中的氣味,水中不知名的味道和觸感直接沖刷我的鼻腔和喉頭。我
被浪頂到牆邊,渾身浸透,不能動彈,也發不出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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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ut there
The world is so small that we get lost in it.
out he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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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 yushu:有一種淡淡的哀傷>O<(新郎不是我的感覺........||||) 11/17 18:55
推 watercolor:文筆真好。推。:) 11/17 19:47
推 windsinger:好文..."也曾有人總愛在我鼻頭這樣一彈",哀傷 11/18 08:4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