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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奇怪。   少年夜神月以右手支頭,望向左邊那人──以手銬和自己栓在一起的那人。 後者正聚精會神地盯著電腦螢幕上的資料,樣子和他盯著甜食瞧時的一派認真毫 無二致。   螢幕上的資料隨那人右手的動作有一下沒一下地跑著,間或伴著輕微的金屬 碰撞聲;花花的投影在他臉上逡巡,也在他眼裡游移。   一瞬間,十八歲的夜神月有了上課中的錯覺。   白色粉筆接連不斷地輕敲黑板、書寫、敲、寫、敲、寫。   答、答、答、答。   下次再聽到那聲音,會是什麼時候呢?   ……不,那只是他修長手指在鍵盤上敲擊的聲音罷了。     月望著眼前的「黑板」,奇怪著。   它的顏色。   哪,龍崎。   你舔舐的墊紙,有巧克力殘留,是濃稠的褐。   你捏著指尖送進口裡的方糖,是晶亮的白。   你靈巧地剝著皮的香蕉,是通透的黃。   你疊砌的羊羹,是深沉的紅。   嫩黃的布丁,焦黃的薄餅,磚紅的青綠的斑花的蜜豆,翡翠般碧澄澄的瓜, 血滴般紅豔豔的莓。   五色斑斕,色色甜香。它們被你大口大口吞下肚。   可怪的是,這個人沒有顏色。   龍崎,你,沒有顏色哪。   那麼多顏色,它們都去了哪裡?   身上是千篇一律的白衣藍褲,黑髮襯得長年待在室內的膚色更缺血色。稀薄 的彩度。枯燥的色調。如將一滴墨水滴在一池子水裡,一下子就被稀釋了開。   怪得很。身為L,身為世界第一的偵探,不是應該比常人見過更多光怪陸離 的案件麼?   可那雙眼,不沾一點這花花世界的雜色。它們是鐵弗龍做的不成?   它們可看得透人心是青是白,是紅是黑?   奶精把咖啡潑了個白濁,長長的手指捏著細細的棒,攪碎了映照其上的臉龐 ,拌糊了那沒有顏色的倒影。   「月君,你還好嗎?」   問的人偏著頭拿那雙黑洞洞的大眼瞧。意義是關懷,音調卻略嫌平板。   「嗯,很好,只是有點累……」一瞬,月覺得自己像是在掩飾沒專注搜查的 心虛。   「這也難怪啦,我也有點累了。」彷彿要證實自己所言不假,那人毫不掩飾 地張嘴打了個大呵欠。   確是實話。雖然他經年累月的黑眼圈一向給人精神不佳的錯覺,共同生活近 兩週以來,月更能清楚分辨他臉上的疲態。畢竟寥寥數人的搜查總部每天處理的 資料量之龐大,必須要有過人的體力和毅力才行。   月報以一個淺笑,將自己從五光十色的思緒中抽離。   *   *   *   *   *   *   *   *   「龍崎。」月用的是氣音。   沒反應。   「……龍崎。」動用了聲帶,只是幅度不大。   還是沒反應。   月吸了口氣,「……我說龍崎。」   「嗯?」彷彿終於從省電裝置醒來,那雙眼抬了抬,望著發話的人。   「我說啊,你這個想事情的習慣可不可以改一下?」月按捺著無奈和睏倦, 緩緩地說。   龍崎整個人正蜷得蝦子似的,覆在半截薄被下。右手拇指習慣性地挑著上唇 ,一雙黑眼瞪得老大,除了從立的變成倒的、從椅子上換到床上,跟白天沒什麼 兩樣。   問題是,現在是半夜兩點,而他前方的,正是不得安寢的夜神月。   「月君睡不著嗎?」龍崎直勾勾地盯著月問,一派無辜。   「……有誰半夜被這樣瞪著睡還睡得著的啦!」有時候真想把那兩顆眼睛挖 出來。   「……是喔。真是抱歉,我有時候想得太入神就會變成這樣。」龍崎邊說邊 略微伸展身體,翻過去看天花板。   嘆了口氣,這傢伙到底有沒有道歉的誠意?不過月也明白,這就是龍崎。   「還在想案子?你不是沒什麼幹勁嗎?」意識到手腕上金屬的冰冷觸感,心 中不免蒙上一絲憤懣。   「……算是啦。」避重就輕。   龍崎忽然坐起,由於右手的牽制還躺在床上,他伸長左腳,用腳趾頭捏住床 邊窗簾一角,拉開。   夜色入戶。   「月君,既然睡不著,我們去看星星吧。」   「啊?」喂喂,誰跟你說我睡不著,還不是因為你那樣……月在心裡嘀咕。   「現在有英仙座流星雨唷。」坐在床沿的龍崎回頭,臉上綻開微笑,在朦朧 夜色中竟教人不忍拒絕。   *   *   *   *   *   *   *   *   雖是夏夜,樓頂仍令人感到微涼。   夜風拂面,趨走夜神月僅剩的睡意。   龍崎擅自走到欄杆邊斜倚著,手上的鎖鏈順勢把月也拖了過去,拖得理所當 然。   雖然這一帶人口稠密,倒是沒什麼高樓,二十三層高的搜查總部頂樓已足以 避開地面的光害。   星空有兩片。抬頭一片,低頭一片。各色星辰嵌在墨黑的絲絨上,同樣奢侈 鋪張。夜風一吹,都輕輕地抖。   夜神月望向與自己相繫的另一端。   龍崎正仰望上面那片星空,表情出乎意料地放鬆。   明明很暗,卻還是能察覺他的表情。是因為燈火?還是星光?   「流星!」龍崎突然喊了起來。   月順著龍崎手指的方向看去,亮光已經消逝了。   「沒看到。」   「沒關係,機會還多著呢。這幾天是極大期唷!」看龍崎帶著展示寶藏的神 情,說著安慰小孩般的語句,月不免覺得有點好笑。   「我知道。而且今年據說會是高峰……龍崎你在幹麼?」   「論視野與舒適度,這都是最佳觀測法呀。月君也躺下來吧?」龍崎後退了 幾步,面朝北方一屁股坐下,就要往後倒。   嘖,本來都洗好澡要就寢了,還要躺在滿是塵埃的大樓頂?可那傢伙倒得渾 然天成,毫無愧怍,月索性隨了他,也把自己攤平。   只不過換了個角度,卻有豁然開朗之感。   黑黝黝的蒼穹,無盡地向四面八方擴展開來,深沉,卻不迫人。點點繁星, 純淨、透明、冷冽。彷彿這裡是世界的中心,或世界的邊緣。下頭塵囂偶爾傳來 、深夜模糊的人車聲。時斷時續的風聲。身旁之人的呼吸聲。兩人裹在夜色中, 一同吐納著黑暗的寂靜。   殺人案件不存在。搜查總部不存在。L不存在。奇樂不存在。星空不存在。 世界不存在。   此刻,兩人只是月和龍崎。   流星。   一顆,又一顆,下著。   斷斷續續,飛蛾撲火。   誰都沒有嚷嚷出來。   「真是虛幻哪……」月輕輕感嘆。那曇花一現、劃破黑幕的光之軌跡,美麗 、燦爛、短暫。   或許,正因短暫才美麗?   「……」龍崎似乎未置可否。   「參宿七,距離900光年,」龍崎忽然指著右手邊獵戶座一顆藍白亮星說。   「啊?」   「參宿四,520光年,」手指又從這紅星轉向旁邊一顆黃星,「御夫座α星, 44光年;英仙座α星,550光年……」   「是,天文教授龍崎,說這個幹麼?」夜神月同學發難。   那隻左手還在空中。「這些光,花了幾百年時間才到達地球,也就是說,」 龍崎難得地多話,「我們現在看到的,是它們幾百年前的光芒。說不定它們早已 死去,我們所見只是它們生前的樣子。」龍崎放下手。   「和只有一瞬間光亮的流星相比,哪個比較虛幻?」   他的聲音和在夜風中,顯得有些涼。   月茫然一怔。   哪個比較虛幻?   這些光的遺容,天體殘存的記憶。   問的人沒有解答。聽的人沒有回答。   星,也沉寂。      夜更涼,涼得舒暢,涼得醉人。天邊一記貓爪刷過的亮痕,是三連星。月情 不自禁喊出聲,正奇怪怎麼沒反應,才發現一旁的龍崎已經睡著了,蜷得貓一樣。   也好。夜神月坐起,小心地不牽動左手的鎖鏈。   兩片星空,一樣閃爍。或醒或睡,是千百樣人的心思;忽明忽滅,是盂蘭盆 會的燈火。一盞,屬於一個靈魂。迎風搖曳,醉眼迷離。   滿天遍地的星倦了,睡去。於是月也臥下,睡去。身畔塵埃被輕輕擾起,緩 緩落下,分不清是誰的夢境。   東方天邊漸白,一抹殘月虛懸。銀勾似笑,是夜的餘韻;薄霧如煙,是夜的 嘆息。   *   *   *   *   *   *   *   *   那一方筆記,被捏在那細長的指頭裡,黑得那麼冷,那麼重,那麼決絕。   那沉黑聲聲呼喚,張著賽倫的嗓音。   而他並未將自己綁在桅杆上。   他不明白,那黑是橫遭詛咒的紡錘,碰了便要永遠死去。   戳穿的指尖擠出最後一滴艷色的淚,凝在一方小小的、血污的契約上,被一 同銷燬殆盡。   碰觸的瞬間,他才知道。   那黑,是月影蝕日,是核爆廣島。   *   *   *   *   *   *   *   *      紅,紅,一片火辣辣的紅。蒼穹被開了道口子,漫天猩紅,遍地赤赭,流水 浮紅。   鋪天蓋地,義無反顧,將世界紅成了暗房裡的風景。   他驚惶站起,才發現這紅也在他身上攻城掠地。他周身似有火焰灼灼,卻不 覺得燙。   只是那紅,令人心驚。   他低頭,那紅在他雙手上凝聚成鏽,濕濕黏黏,腥腥鹹鹹,帶點溫度,滴落。      他倏地驚醒。   朦朧影像逐漸成形。人牽著孩子走著,狗追著人走著,風推著雲走著,雁追 著風走著。霞紅扯著青藍走著,日頭拖著霞紅走著,倉促間,燒著了一條靜流的 小河。   是暮色。   河上凌空橫越著另一條灰色的河,浮著紅的黃的、光的流燈。 現在是下班時間。   流燈裡承載的千思萬緒,只此刻,都朝同一方向前進。   將支著身體的手抬離了地,揩了揩額。指間傳來濕冷的觸感,放下一看,是 透明的水珠,不知是汗,還是剛沾著了身下草葉上凝結的暮靄。   身側,落日成影,黯淡綿長。   二十歲的男子夜神月想起來,自己下午來到這河畔假寐。   本來只是出來散個步,卻不覺在這河畔睡著了,還睡到發夢嚇自己──他不 由得自嘲起來。   障礙已除,一帆風順。有什麼好驚慌的?   彤霞滿天,彩雲變幻,彷彿在色相環裡走上一圈,每一朵邊上都鑲了金。   而他模糊想起,某一個早晨,有人將自己喚醒。   ──當時樓頂的陽光,也是這樣的色澤,卻更不收斂。而那人,就沐浴在那 樣的光裡,任憑身上讓那光恣肆地給鍍上一層金。   那是第一次,他看見那人有了顏色。   不一會兒,日沒雲隱。只有深幽的黛黑,張臂將天地裹覆。   那麼多顏色,它們都去了哪裡?   ──他想起那人也曾這樣吞食掉許多顏色。   自己究竟躺了多久?躺下時,還是午後的白雲藍天。   ──他想起那人總是一身白衣藍褲的孑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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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 [衍生] [DN] 顏色 時間: Wed Oct 12 22:37:51 2005   真奇怪。   少年夜神月以右手支頭,望向左邊那人──以手銬和自己栓在一起的那人。 後者正聚精會神地盯著電腦螢幕上的資料,樣子和他盯著甜食瞧時的一派認真毫 無二致。   螢幕上的資料隨那人右手的動作有一下沒一下地跑著,間或伴著輕微的金屬 碰撞聲;花花的投影在他臉上逡巡,也在他眼裡游移。   一瞬間,十八歲的夜神月有了上課中的錯覺。   白色粉筆接連不斷地輕敲黑板、書寫、敲、寫、敲、寫。   答、答、答、答。   下次再聽到那聲音,會是什麼時候呢?   ……不,那只是他修長手指在鍵盤上敲擊的聲音罷了。     月望著眼前的「黑板」,奇怪著。   它的顏色。   哪,龍崎。   你舔舐的墊紙,有巧克力殘留,是濃稠的褐。   你捏著指尖送進口裡的方糖,是晶亮的白。   你靈巧地剝著皮的香蕉,是通透的黃。   你疊砌的羊羹,是深沉的紅。   嫩黃的布丁,焦黃的薄餅,磚紅的青綠的斑花的蜜豆,翡翠般碧澄澄的瓜, 血滴般紅豔豔的莓。   五色斑斕,色色甜香。它們被你大口大口吞下肚。   可怪的是,這個人沒有顏色。   龍崎,你,沒有顏色哪。   那麼多顏色,它們都去了哪裡?   身上是千篇一律的白衣藍褲,黑髮襯得長年待在室內的膚色更缺血色。稀薄 的彩度。枯燥的色調。如將一滴墨水滴在一池子水裡,一下子就被稀釋了開。   怪得很。身為L,身為世界第一的偵探,不是應該比常人見過更多光怪陸離 的案件麼?   可那雙眼,不沾一點這花花世界的雜色。它們是鐵弗龍做的不成?   它們可看得透人心是青是白,是紅是黑?   奶精把咖啡潑了個白濁,長長的手指捏著細細的棒,攪碎了映照其上的臉龐 ,拌糊了那沒有顏色的倒影。   「月君,你還好嗎?」   問的人偏著頭拿那雙黑洞洞的大眼瞧。意義是關懷,音調卻略嫌平板。   「嗯,很好,只是有點累……」一瞬,月覺得自己像是在掩飾沒專注搜查的 心虛。   「這也難怪啦,我也有點累了。」彷彿要證實自己所言不假,那人毫不掩飾 地張嘴打了個大呵欠。   確是實話。雖然他經年累月的黑眼圈一向給人精神不佳的錯覺,共同生活近 兩週以來,月更能清楚分辨他臉上的疲態。畢竟寥寥數人的搜查總部每天處理的 資料量之龐大,必須要有過人的體力和毅力才行。   月報以一個淺笑,將自己從五光十色的思緒中抽離。   *   *   *   *   *   *   *   *   「龍崎。」月用的是氣音。   沒反應。   「……龍崎。」動用了聲帶,只是幅度不大。   還是沒反應。   月吸了口氣,「……我說龍崎。」   「嗯?」彷彿終於從省電裝置醒來,那雙眼抬了抬,望著發話的人。   「我說啊,你這個想事情的習慣可不可以改一下?」月按捺著無奈和睏倦, 緩緩地說。   龍崎整個人正蜷得蝦子似的,覆在半截薄被下。右手拇指習慣性地挑著上唇 ,一雙黑眼瞪得老大,除了從立的變成倒的、從椅子上換到床上,跟白天沒什麼 兩樣。   問題是,現在是半夜兩點,而他前方的,正是不得安寢的夜神月。   「月君睡不著嗎?」龍崎直勾勾地盯著月問,一派無辜。   「……有誰半夜被這樣瞪著睡還睡得著的啦!」有時候真想把那兩顆眼睛挖 出來。   「……是喔。真是抱歉,我有時候想得太入神就會變成這樣。」龍崎邊說邊 略微伸展身體,翻過去看天花板。   嘆了口氣,這傢伙到底有沒有道歉的誠意?不過月也明白,這就是龍崎。   「還在想案子?你不是沒什麼幹勁嗎?」意識到手腕上金屬的冰冷觸感,心 中不免蒙上一絲憤懣。   「……算是啦。」避重就輕。   龍崎忽然坐起,由於右手的牽制還躺在床上,他伸長左腳,用腳趾頭捏住床 邊窗簾一角,拉開。   夜色入戶。   「月君,既然睡不著,我們去看星星吧。」   「啊?」喂喂,誰跟你說我睡不著,還不是因為你那樣……月在心裡嘀咕。   「現在有英仙座流星雨唷。」坐在床沿的龍崎回頭,臉上綻開微笑,在朦朧 夜色中竟教人不忍拒絕。   *   *   *   *   *   *   *   *   雖是夏夜,樓頂仍令人感到微涼。   夜風拂面,趨走夜神月僅剩的睡意。   龍崎擅自走到欄杆邊斜倚著,手上的鎖鏈順勢把月也拖了過去,拖得理所當 然。   雖然這一帶人口稠密,倒是沒什麼高樓,二十三層高的搜查總部頂樓已足以 避開地面的光害。   星空有兩片。抬頭一片,低頭一片。各色星辰嵌在墨黑的絲絨上,同樣奢侈 鋪張。夜風一吹,都輕輕地抖。   夜神月望向與自己相繫的另一端。   龍崎正仰望上面那片星空,表情出乎意料地放鬆。   明明很暗,卻還是能察覺他的表情。是因為燈火?還是星光?   「流星!」龍崎突然喊了起來。   月順著龍崎手指的方向看去,亮光已經消逝了。   「沒看到。」   「沒關係,機會還多著呢。這幾天是極大期唷!」看龍崎帶著展示寶藏的神 情,說著安慰小孩般的語句,月不免覺得有點好笑。   「我知道。而且今年據說會是高峰……龍崎你在幹麼?」   「論視野與舒適度,這都是最佳觀測法呀。月君也躺下來吧?」龍崎後退了 幾步,面朝北方一屁股坐下,就要往後倒。   嘖,本來都洗好澡要就寢了,還要躺在滿是塵埃的大樓頂?可那傢伙倒得渾 然天成,毫無愧怍,月索性隨了他,也把自己攤平。   只不過換了個角度,卻有豁然開朗之感。   黑黝黝的蒼穹,無盡地向四面八方擴展開來,深沉,卻不迫人。點點繁星, 純淨、透明、冷冽。彷彿這裡是世界的中心,或世界的邊緣。下頭塵囂偶爾傳來 、深夜模糊的人車聲。時斷時續的風聲。身旁之人的呼吸聲。兩人裹在夜色中, 一同吐納著黑暗的寂靜。   殺人案件不存在。搜查總部不存在。L不存在。奇樂不存在。星空不存在。 世界不存在。   此刻,兩人只是月和龍崎。   流星。   一顆,又一顆,下著。   斷斷續續,飛蛾撲火。   誰都沒有嚷嚷出來。   「真是虛幻哪……」月輕輕感嘆。那曇花一現、劃破黑幕的光之軌跡,美麗 、燦爛、短暫。   或許,正因短暫才美麗?   「……」龍崎似乎未置可否。   「參宿七,距離900光年,」龍崎忽然指著右手邊獵戶座一顆藍白亮星說。   「啊?」   「參宿四,520光年,」手指又從這紅星轉向旁邊一顆黃星,「御夫座α星, 44光年;英仙座α星,550光年……」   「是,天文教授龍崎,說這個幹麼?」夜神月同學發難。   那隻左手還在空中。「這些光,花了幾百年時間才到達地球,也就是說,」 龍崎難得地多話,「我們現在看到的,是它們幾百年前的光芒。說不定它們早已 死去,我們所見只是它們生前的樣子。」龍崎放下手。   「和只有一瞬間光亮的流星相比,哪個比較虛幻?」   他的聲音和在夜風中,顯得有些涼。   月茫然一怔。   哪個比較虛幻?   這些光的遺容,天體殘存的記憶。   問的人沒有解答。聽的人沒有回答。   星,也沉寂。      夜更涼,涼得舒暢,涼得醉人。天邊一記貓爪刷過的亮痕,是三連星。月情 不自禁喊出聲,正奇怪怎麼沒反應,才發現一旁的龍崎已經睡著了,蜷得貓一樣。   也好。夜神月坐起,小心地不牽動左手的鎖鏈。   兩片星空,一樣閃爍。或醒或睡,是千百樣人的心思;忽明忽滅,是盂蘭盆 會的燈火。一盞,屬於一個靈魂。迎風搖曳,醉眼迷離。   滿天遍地的星倦了,睡去。於是月也臥下,睡去。身畔塵埃被輕輕擾起,緩 緩落下,分不清是誰的夢境。   東方天邊漸白,一抹殘月虛懸。銀勾似笑,是夜的餘韻;薄霧如煙,是夜的 嘆息。   *   *   *   *   *   *   *   *   那一方筆記,被捏在那細長的指頭裡,黑得那麼冷,那麼重,那麼決絕。   那沉黑聲聲呼喚,張著賽倫的嗓音。   而他並未將自己綁在桅杆上。   他不明白,那黑是橫遭詛咒的紡錘,碰了便要永遠死去。   戳穿的指尖擠出最後一滴艷色的淚,凝在一方小小的、血污的契約上,被一 同銷燬殆盡。   碰觸的瞬間,他才知道。   那黑,是月影蝕日,是核爆廣島。   *   *   *   *   *   *   *   *      紅,紅,一片火辣辣的紅。蒼穹被開了道口子,漫天猩紅,遍地赤赭,流水 浮紅。   鋪天蓋地,義無反顧,將世界紅成了暗房裡的風景。   他驚惶站起,才發現這紅也在他身上攻城掠地。他周身似有火焰灼灼,卻不 覺得燙。   只是那紅,令人心驚。   他低頭,那紅在他雙手上凝聚成鏽,濕濕黏黏,腥腥鹹鹹,帶點溫度,滴落。      他倏地驚醒。   朦朧影像逐漸成形。人牽著孩子走著,狗追著人走著,風推著雲走著,雁追 著風走著。霞紅扯著青藍走著,日頭拖著霞紅走著,倉促間,燒著了一條靜流的 小河。   是暮色。   河上凌空橫越著另一條灰色的河,浮著紅的黃的、光的流燈。 現在是下班時間。   流燈裡承載的千思萬緒,只此刻,都朝同一方向前進。   將支著身體的手抬離了地,揩了揩額。指間傳來濕冷的觸感,放下一看,是 透明的水珠,不知是汗,還是剛沾著了身下草葉上凝結的暮靄。   身側,落日成影,黯淡綿長。   二十歲的男子夜神月想起來,自己下午來到這河畔假寐。   本來只是出來散個步,卻不覺在這河畔睡著了,還睡到發夢嚇自己──他不 由得自嘲起來。   障礙已除,一帆風順。有什麼好驚慌的?   彤霞滿天,彩雲變幻,彷彿在色相環裡走上一圈,每一朵邊上都鑲了金。   而他模糊想起,某一個早晨,有人將自己喚醒。   ──當時樓頂的陽光,也是這樣的色澤,卻更不收斂。而那人,就沐浴在那 樣的光裡,任憑身上讓那光恣肆地給鍍上一層金。   那是第一次,他看見那人有了顏色。   不一會兒,日沒雲隱。只有深幽的黛黑,張臂將天地裹覆。   那麼多顏色,它們都去了哪裡?   ──他想起那人也曾這樣吞食掉許多顏色。   自己究竟躺了多久?躺下時,還是午後的白雲藍天。   ──他想起那人總是一身白衣藍褲的孑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