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五
今日是第四日的深夜。
第四日和邊恆軒轅一起執勤。
邊恆軒轅身為隊長，執勤的時數較少，所有的執勤時數，全部都用來保護太子。
他的工作集中在太子身邊。從皇上還是太子的時候一直到現在的太子都是。
東宮影衛的佈置，太子所在的室內有一名，也就是貼身護衛。然後室外有四名。往外是普
通禁衛，更往外是普通侍衛。
軒轅的工作就是貼身保護太子。
坦白說，如果是個性活潑的人，護衛的工作可能太過枯燥，因此禁衛隊的成員各各都耐心
過人。
據說從陛下還是太子的時候就是如此。洛劍華保護皇上，邊恆軒轅保護太子──從十多年
前就是如此。
楚仲炎隨著邊恆軒轅守在大樑之上，就這麼靜靜的，看著宇華殿下在東宮欽仁閣中用功、
處理政務。擁有封地、封銜的太子已經開始親政。
與自己年紀相仿，但是肩上卻有著更重的職責......
一會兒之後，前來交班的同僚到來。三人之間示意之後，邊恆軒轅與楚仲炎從暗窗離開。
在夜色中，仲炎跟在軒轅身後，望著他直挺的背影。
他的背影又沉默，又巨大。
「影衛」，隱匿行蹤，暗中執行主人的命令的宮廷武衛。雖然稱不上外向活潑，但是邊恆
前輩給人的印象實在難以聯想到這樣的職務，難道真如前輩所說，是太上皇的恩寵？
「我一直覺得，太子殿下比陛下晚熟的多了......沒想到也會熬夜理政。」走在前方的軒
轅突然開口。
仲炎有些訝異。軒轅不常在下屬面前評論效忠的對象。
「太上皇對皇上要求很嚴格，因此皇上還是太子的時候，顯的非常早熟，不管在哪裡，都
完美的表現出太子的風範......一直到雪麟出現在他身邊為止。」
「董總管嗎......？」
內務府總管董雪麟，雖然是太監，卻皇上的情人。這在宮中是公開的秘密。
或許是宮身的關係，董總管的樣貌舉止都陰柔撫媚，從自己進宮一直到在，董總管一點兒
都沒有變老，略去性別不論，的確是一個絕色美人。
但是仲炎也就知道這樣而已。
「唉，對啊，」軒轅的語氣似乎有的些微的無奈，「當時宮裡......完全變了樣了，該怎
麼說呢，皇子們兄友弟恭，朝廷各派勢力平均，後宮嬪妃相安無事......這都是因為太
子殿下表現的無懈可擊的關係......一直到現在，雪麟都是皇上唯一的把柄啊。」
當年鬧出的軒然大波，仲炎從未聽聞，顧忌當年的太子、現在的皇上，可沒有人敢再謠傳
這些往事，因此仲炎也是第一次聽聞。
「唔，總之，我要說的是，宇華殿下玩心相當重，雖然親政之後收斂不少，但是有時會做
出出人意表的舉動，你要小心注意。」
「是。」他回答。
這時候，後方傳來輕盈的腳步聲，「仲炎!小爹!」
兩人回頭。
從後方快步追上的是洛硯。洛隊長的養子，邊恆前輩的義子。
「硯兒。」軒轅高興的招手道。
對了，洛硯也負責保護太子──以一般禁衛的身分。也就是說當仲炎和邊恆軒轅在欽仁閣
大樑之上的時候，洛硯就在欽仁閣外，與同僚一同執勤。
洛硯從小就是太子的學伴，由於宮內重視文科教育，洛硯在文科方面負責督促太子，武科
方面則是陪伴的角色。也或許這一手安排，就和禁衛隊員的兒子可以直接成為儲備隊員一
樣，是皇上為了培養他們的忠誠度而作。
──所以宇華太子的好玩，是洛硯告訴邊恆前輩的？
仲炎仔細的看著這個同伴。
雖然沒有血緣，但是作為洛隊長的兒子，沒有一絲一毫的不妥，甚至可以說相當「稱職」
。
子女就是父母的延伸，也就是說，洛硯是洛隊長的延伸。憐愛的稱呼他「硯兒」，邊恆前
輩給他的愛究竟是父愛，還是愛情的延伸呢？
仲炎不自覺的又想起了這樣的問題。
因為知道這個同伴原本就寡言，對於他沒搭話，洛硯並不在意，自顧自聊道：「我聽說仲
炎要來接小爹的工作。」
「嗯，仲炎是你爹推薦的人，而且，這幾天也表現的相當合適，我想再過幾個月就可以接
手了吧。」軒轅很得意的轉頭看看仲炎，眼神如同將仲炎看做弟子一般。
「了不起。」他瞇眼笑著。
仲炎無法分辨他是由衷的稱讚自己，還是話中有幾分遺憾。
仲炎認為，洛硯背負著相當沉重的壓力，他優秀的父親，養子的身分，以及皇上的恩寵，
都讓他必須完美。自己雖然比他年長，卻是同輩，如果幾個月之後果真當上了影衛的隊長
，那就是比他更早達到了隊長的職位，那麼，洛硯會不會更加備感壓力呢？
「謝謝。」他簡短的回答。
走了一段路，前方是一個轉角，仲炎微微垂下眼。今天也在那裡吧？
「軒轅，硯兒。」
仲炎抬起眼睛。
洛隊長。
站在轉角迎接戀人和愛子，究竟是長久以來的默契與浪漫，還是對自己的防備？
應該是後者吧──前幾天晚上，從邊恆前輩吃驚的眼神和甜蜜的責難中，仲炎這麼猜測著
。
「爹。」
「唉，你又來了，」軒轅皺著眉頭。
「我有睡啊，是時辰到了才來接你的。」說著，洛隊長攬住他的手。
離禁衛府宿舍還有一小段路，隊長一家三口都住在朝青院，就分別在這條走廊底的轉彎。
仲炎低頭對洛劍華微微致意，說：「屬下先回去了。」
「嗯，晚安吧。」軒轅回頭說道。
「晚安，仲炎。」洛硯也笑著道別。
「晚安。」洛隊長溫和的回答。
印象中，洛隊長在隊員面前並不常笑。『原來會說晚安啊。』仲炎不禁在心中這樣想著。
四人分向兩方。
仲炎走在夜晚的皇宮之中，涼風徐徐，他的長髮隨風飄動著，仲炎停下腳步，抬頭看了看
天空。
夜空中浮雲襯月，星綴玄絨。
他閉上眼睛。
──前輩的背影，線條簡俊的肩膀和身形。走在自己前面，有時候配合自己的寡言，他也
沉默不語；有時和他閒話家常，或絮絮叮嚀著隊長的任務和職責。
一點都不想要接手隊長的職務，他想要一輩子都走在前輩的身後。
他回過頭，已經走遠的一家三口的背影，還是可以看出，洛隊長正攬著前輩的肩膀。
§
兵部廳。正廳中，連尚書坐在桌前，處理著兵部各種事務。有時閱讀文件，有時吩咐侍從
傳遞文書，或者喚來下屬討論事務，每隔兩個時辰休息一次。他除去武藝兵法，也因處事
認真細心，所以被汪監國拔舉為尚書，但是，近日的他是分心的。
五尺寬的廳中，窗邊擺了一張小桌子，楚仲炎靜靜的默讀暗號表。
禁衛府宿舍沒有可以讀書的地方，五天以前，仲炎來請他在兵部廳給他一張小桌子唸書。
仲炎出身書香世家，怎麼受的了住在一個沒有地方讀書的地方？連翔楓這麼想著，微微簇
起眉頭。
楚父現在在京兆之下，管理著京城公學。這是仲炎考上禁衛隊之後的事情，原本他是飛雁
城的縣令。
楚仲炎是一個定力極佳的人，連翔楓和下屬的對話、命令，這樣程度的打擾完全不會讓他
分心。
他的視線從紙本上移開，望著廳中的連翔楓。他正在和下屬商議著什麼決策。
對邊恆前輩的感情是仰慕吧？那種想要走在他身後的心情，對連大哥不是也一樣嗎？
不久之後連翔楓遣退下屬。
他將書本收入懷中，起身。之後會步伐輕盈，之後應該會無聲無息的離開了兵部廳去執勤
──幾日以來連翔楓將這些看在眼裡。
他在看的想必是邊恆隊長給他的暗號表，連翔楓也知道──畢竟禁衛隊也是屬於兵部廳的
管轄啊。
最近的仲炎，好像有心事。
與其說他有煩惱，不如說他掛意著什麼。
連翔楓這麼想著，將注意力放回工作中。
「連大哥。」
他一怔。「啊？」
今天，不像平常一樣，靜靜的離開嗎？
「稍微打擾你一會兒，」
「怎麼這麼說呢？」他露出笑容，「有事嗎？」
「我想要回去尚書府住，可以嗎？」
連翔楓愣住了。
「可以嗎？」仲炎看起來一如往常，表情沒有特殊變化。
「當然可以，」他訝異的說，「但為什麼？你這樣來來回回的不是很麻煩嗎？」
楚仲炎垂下眼，他在桌邊坐下，說：「執勤後回去尚書府，便可直接再尚書府唸書一整天
了。」
連翔楓露出溫柔的表情，「在這裡念也可以呀。」
「打擾連大哥了吧。」
「一點也不會。」他伸出手溫和的拍拍他的肩膀。
楚仲炎沉默了一會。
連翔楓有些吃驚。仲炎雖然寡言，卻並不深沉，只要開口問他，他很少隱瞞事情，但是今
天事情顯然另有原因。
「我想回去，不行嗎？」他抬頭，眼睛瑩瑩看著連翔楓。
連翔楓更加訝異的望著他，「當然可以......」
楚仲炎垂下眼之前，連翔楓看見他眼中一閃而逝的情緒。
「這麼想回來嗎？」他突然衝口問道。「為什麼？」
楚仲炎抬頭，不假思索的回答：「因為在尚書府，連大哥會照顧我。」
連翔楓伸手握住他的手腕，不可思議的看著他。然後，他傾身吻了他。
楚仲炎訝異的張大眼睛。在他印象中，連翔楓是一個冷靜的人，至少白天是這樣的。
然後他慢慢的閉上眼睛。
這個時候，腦中又浮現邊恆前輩的背影。
洛隊長攬著他的肩膀，洛硯走在他身邊的背影。
上午 03:17 2009/3/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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